市交通局副局长办公室的门开着。
里面没人。
办公桌上，文件摊着，烟灰缸里还有半截没抽完的烟，烟头还冒着细细的烟丝，在午后的阳光里，袅袅地飘。
像在说：人刚走。
林浩站在门口，看着那张空椅子，看了很久。
孙事在他身后，叹了口气：“跑了。”
“嗯。”
“跑得挺快。”
“嗯。”
林浩转身，往外走。
走廊里很静，只有他们的脚步声，咚咚咚地响，像敲在心上。
陈小刀跟上来：“浩子，现在咋整？”
“去医院。”
“医院？”
“我爸那边，出事了。”林浩说。
他没解释，只是加快脚步。
县医院，住院部三楼。
林浩推开病房门的时候，父亲林建国正坐在床上，手里拿着个信封。
信封是牛皮纸的，没贴邮票，没写地址，就放在枕头边上。
“爸。”林浩走过去。
林建国抬起头，把信封递过来：“刚才护士送来的。”
“谁送的？”
“不知道。”林建国摇头，“就说有人放护士站了，让转交给你爸。”
林浩接过信封，拆开。
里面没信。
只有一张照片。
黑白照片，有点模糊，但能看清——是父亲林建国当年在机械厂车间的照片。
照片里，他正站在那台C-7冲床旁边，弯腰，检查设备。
旁边，站着个人。
是刘三炮。
刘三炮手里拿着个扳手，正往冲床的控制箱里伸。
照片的背面，用红笔写了一行字：
“有些事儿，过去了，就别再翻。”
字很潦草，但很用力。
像刀刻的。
林浩看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然后，问：“爸，这张照片……你以前见过吗？”
“没有。”林建国摇头，“但我知道这照片是啥时候拍的。”
“啥时候？”
“我出事那天。”林建国声音很沉，“上午十点，设备例行检查。刘三炮说他要亲自看看，让我配合。当时车间里就我们俩，没别人。”
他顿了顿：“这张照片……应该是偷拍的。”
“谁偷拍的？”
“不知道。”林建国看着他，“但能拍到这张照片的人，肯定在现场。而且……他拍了，没报警，也没拿出来作证，就一直藏着。”
“为啥？”
“因为他在等。”林建国说，“等一个……能卖个好价钱的时候。”
林浩明白了。
这张照片，是一张牌。
一张可以打出去的牌。
但现在，牌被甩出来了。
甩在父亲面前。
意思很明白：别查了，再查，这张牌就会变成别的——比如，证明父亲“作失误”的证据。
毕竟，照片里，刘三炮拿着扳手，像是在维修。
而父亲站在旁边，像是在……看着。
如果颠倒一下顺序，改一下说明——
“林建国违规作，刘三炮试图阻止，但没来得及。”
也不是不行。
这就是威胁。
裸的。
林浩把照片装回信封，塞进口袋。
然后，转身，往外走。
“浩子。”林建国喊住他。
“爸。”
“你小心点。”
“我知道。”
走廊里，孙事和便衣警察在等着。
陈小刀也跟出来了。
“啥情况？”孙事问。
林浩把信封递给他。
孙事看了看照片，又看了看背面那行字，眉头皱起来：“这是……恐吓？”
“嗯。”
“谁的？”
“不知道。”林浩说，“但肯定跟刘长海有关——他跑了，但留了这张牌。”
“那你打算咋办？”
“接着查。”林浩看着他，“照片越这么给，说明他们越怕。”
他顿了顿：“怕，就说明……咱们快摸到大鱼了。”
孙事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点头：“行，听你的。”
正说着，走廊那头，走过来两个人。
两个男的。
一个穿黑色夹克，一个穿灰色棉袄。
都低着头，但脚步很稳。
一步一步，往这边走。
林浩看见了。
孙事也看见了。
便衣警察的手，下意识地摸向腰间。
陈小刀往前跨了一步，挡在林浩前面。
但那两个男人，走到离病房门口还有五步远的地方，停了。
然后，转身，进了旁边的开水房。
门关上了。
走廊里，又静下来。
只有开水房里，传来哗啦啦的水声。
“是那两个陌生人？”陈小刀小声问。
“嗯。”林浩点头。
“他们想啥？”
“不知道。”林浩说，“但肯定不是来打水的。”
他想了想，对便衣警察说：“盯住他们。”
便衣警察点头：“明白。”
下午三点，省纪委驻县招待所。
孙事带着林浩，进了二楼的一间房间。
房间里，已经坐着两个人。
一个是赵科长。
另一个，是个戴眼镜的中年男人，穿着白衬衫，外面套着件深蓝色夹克，脸色很严肃，眼神很锐利。
“浩子，来了。”赵科长站起身。
“赵叔。”
“这位是省纪委第三监察室的王主任。”赵科长介绍。
王主任站起来，伸出手：“林浩同志，你好。”
林浩跟他握了手：“王主任好。”
“坐。”
四人坐下。
王主任从公文包里拿出一份文件，放在桌上：“这是省纪委的立案决定书——正式对冯国栋背后的保护伞，立案调查。”
林浩看着那份文件。
红头。
公章。
很正式。
也很重。
“保护伞的身份，初步确认了吗？”他问。
“确认了。”王主任点头，“是副市长张春明。”
副市长。
副厅级。
林浩心里一震。
但脸上，没动。
“证据呢？”
“冯国栋的笔记本里，记了三笔——都是通过刘长海转交的。一笔五十万，一笔八十万，一笔一百万。收款账户，是张春明一个远房亲戚的名义开的。”
王主任顿了顿：“另外，我们拿到了刘长海的银行流水——过去三年，他往那个账户转了七笔钱，总计超过三百万。”
“刘长海人呢？”
“还没找到。”王主任摇头，“但跑不了——公安已经布控了，他出不了省。”
“那张春明呢？”
“还在市里。”王主任说，“但已经被监控了——二十四小时，寸步不离。”
林浩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问：“那我现在……能做啥？”
“配合调查。”王主任看着他，“我们需要你提供一些线索——关于刘三炮，关于机械厂改制，关于那些被坑过的工人。”
他顿了顿：“还有，你手里那份土地转让合同——我们已经调取原件了，正在核对签字笔迹。”
“嗯。”
“另外。”王主任又拿出一份文件，“这是省经委的正式批文——下岗工人再就业运输队，已经通过省级立项。签约仪式，定在下个月五号。”
他递过来：“这是你的公司，浩远物流，正式承接政府的文件。”
林浩接过。
看着。
白纸黑字。
公章红印。
很清晰。
也很……真实。
“谢谢。”他说。
“不用谢我。”王主任摇头，“这是你应得的——你爸那条腿，那些工人的委屈，不能白受。”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看着外面：“省纪委这次，下了决心——要挖，就挖到底。不管涉及到谁，不管级别多高，一律查办。”
他转回头，看着林浩：“但这条路，会很险。对方不会坐以待毙，他们会反扑，会威胁，甚至……会下黑手。”
“我知道。”
“你不怕？”
“怕。”林浩说，“但怕，也得走。”
王主任看了他很久。
然后，笑了。
笑得很淡，但很暖。
“行。”他说，“那咱们……就一起走。”
晚上七点，运输公司家属院。
老魏家客厅，灯亮着。
林浩把省纪委的立案决定书，还有运输队的批文，都摊在桌上。
赵科长，孙事，陈小刀，都围着看。
“副市长……”陈小刀咽了口唾沫，“浩子，这……这太大了。”
“大也得查。”林浩说。
“但咱们……能查得动吗？”
“查不动，也得查。”林浩看着他，“我爸那条腿，值一个副市长吗？”
陈小刀不说话了。
老魏抽着烟，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开口：“浩子，这事儿……得跟赵处长汇报一下。”
“赵处长知道了。”赵科长嘴，“王主任就是他联系的——省纪委那边，赵处长有熟人。”
他顿了顿：“赵处长的意思是，让咱们放手去查，但要注意安全。他会协调公安，加强保护。”
“保护谁？”
“你，还有你家里人。”赵科长看着林浩，“尤其是你爸——医院那边，已经安排了便衣，二十四小时守着。”
林浩点头：“谢谢。”
“不用谢。”赵科长摇头，“这是应该的。”
正说着，门外传来敲门声。
陈小刀去开门。
是苏晴。
她提着个保温桶，站在门口，脸色有些白，但眼神很稳。
“苏晴姐？”陈小刀一愣。
“我来给浩子送点汤。”苏晴走进来，把保温桶放在桌上，“我妈炖的，说让你补补。”
林浩看着她：“你咋来了？”
“我不能来吗？”苏晴反问。
“能。”
苏晴坐下，看着桌上的文件，看了很久，然后问：“这就是你们在查的事儿？”
“嗯。”
“副市长？”
“嗯。”
苏晴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说：“我昨天，被跟踪了。”
客厅里，一下子静了。
所有人都看着她。
“谁跟踪的？”林浩问。
“不知道。”苏晴摇头，“但跟了我两条街，从学校到公交站。我进了商场，才甩掉。”
她顿了顿：“对方是个男的，穿黑色夹克，戴着口罩，看不清脸。但眼神……很冷。”
林浩想起了医院开水房里的那两个男人。
也是黑色夹克。
也是眼神冷。
“你跟你爸说了吗？”他问。
“说了。”苏晴点头，“我爸让我这几天别出门，学校那边，他帮我请假。”
她看着林浩：“浩子，这事儿……是不是越来越危险了？”
林浩没马上回答。
他看着她，看了很久。
然后，说：“是。”
“那你……”
“但我不能停。”林浩打断她，“停了，之前流的血，就白流了。”
苏晴不说话了。
只是看着他。
眼神里，有担心。
也有理解。
过了很久，她才开口：“那你……小心点。”
“嗯。”
深夜，林浩一个人坐在院子里。
手里拿着那张黑白照片。
看着。
照片里，父亲还站着。
腿还在。
笑容还在。
明天也还在。
但下一秒，冲床就会响。
腿就会断。
笑容就会消失。
明天……就会变成今天。
林浩闭上眼。
深吸一口气。
然后睁开。
把照片装回信封。
塞进口袋。
站起身。
往屋里走。
走到门口的时候，手机响了。
是个陌生号码。
林浩接起来：“喂？”
那头没说话。
只有呼吸声。
很轻。
很慢。
像在等。
等什么？
林浩也不说话。
就等着。
过了很久，那头才开口，声音很哑，很沉，像从很远的地方传过来的：
“林浩？”
“是我。”
“那张照片，收到了？”
“收到了。”
“明白意思吗？”
“明白。”
“那就好。”那头顿了顿，“有些事儿，过去了，就让它过去。再翻，对你没好处。”
“对你呢？”林浩问。
那头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笑了。
笑声很冷，很，像冬天的树枝，被风吹得嘎吱响。
“对我？”他说，“对我没影响。但你……就不一定了。”
“为啥？”
“因为你爸那条腿，是意外。”那头说，“但如果非要查，那就可能……变成不是意外。”
威胁。
裸的。
但林浩没怕。
只是问：“你是谁？”
“你不用知道。”那头说，“你只需要知道——三天内，收手。否则，后果自负。”
“如果我不收呢？”
“那你就等着。”那头顿了顿，“等着看你爸……还能不能活着走出医院。”
嘟——
电话挂了。
只剩忙音。
嗡嗡的。
在深夜里，格外刺耳。
林浩握着手机，站在黑暗中。
站了很久。
然后，转身。
进屋。
关门。
灯灭。
但心里，有火。
有冰。
也有光。
光很弱。
但很亮。
像剑。
在黑暗里，闪着。
等着出鞘。
等着见血。
（第九章完，字数：4128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