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夜,万籁俱寂。
宴席的喧嚣早已散尽,栖霞镇沉入梦乡。只有更夫单调的梆子声,在空荡的街巷间回荡。
林家的院门悄无声息地打开一道缝。
一道黑影闪出,迅速融入夜色。
林渊穿着一身深灰色布衣——这是用旧衣改的,颜色暗,不易反光。他背上背着个小包袱,里面是火折子、一小包盐、一把柴刀,还有孙婉给的养肺散。
他要去山里看看。
赵叔的描述,父亲的回忆,孙婉的警告,还有那本《东域异妖考》里的记载……种种线索,都指向茫荡山深处的异常。
刘云锋的态度更让他不安。这位仙门弟子对老槐树、对他这个“病秧子”的关注,绝非偶然。
若山里真有“阴髓玉”之类的邪物,而刘云锋又有所图谋,那栖霞镇很可能成为棋盘上的弃子。
他不能赌。
至少,要先弄清楚山里到底有什么。
月黑风高,正是夜行时。
林渊没有走镇口的大路,而是从镇子东头绕出去,沿着一条猎人踩出的小径进山。这条路更隐蔽,也更快。
石戒贴在口,传来稳定的温润感。右手臂的“手少阳三焦经”已完全贯通,真气在其中缓缓流淌,虽不足以施展什么神通,却让他五感敏锐了许多,脚步也轻盈了不少。
夜风掠过树梢,发出呜呜的声响。林间偶尔传来夜枭的啼叫,或是小兽窜过的窸窣声。
林渊放轻呼吸,将心神集中在双耳。
他能听见十丈外一只甲虫爬过落叶的声音,能听见远处溪流潺潺的水声,甚至能听见自己心跳的节奏。
这种感觉很奇妙。
像是蒙尘的镜子被擦拭净,世界变得前所未有的清晰。
小径蜿蜒向上,渐渐深入山林。四周的树木越来越密,月光被枝叶切割得支离破碎,在地上投下斑驳的黑影。
走了约莫半个时辰,林渊停下脚步。
前方,就是赵叔说的北坡山洞。
他隐在一棵大树后,凝神望去。
山洞位于一面陡坡的下方,洞口不大,被藤蔓半掩着。洞口周围的地面有明显的踩踏痕迹,还有几处暗红色的污渍,已经涸发黑。
空气里飘着一股淡淡的腥味。
不是血腥,更像是……腐朽的泥土混合着某种甜腻气息的味道。
林渊从包袱里取出火折子,却没有点燃。他蹲下身,从地上抓起一把泥土,凑到鼻尖闻了闻。
腥味更浓了。
而且泥土湿粘手,像是被某种液体浸透过。
他拨开洞口的藤蔓,一股阴冷的气息扑面而来。洞里漆黑一片,深不见底。
林渊犹豫了一下。
进,还是不进?
口的石戒忽然传来一阵轻微的悸动。
不是警告,更像是……渴望?
林渊一怔。
石戒渴望什么?洞里的东西?
他咬了咬牙,点燃火折子,一手握紧柴刀,矮身钻了进去。
山洞并不深,走了十几步就到了底。火光照亮了洞壁,上面布满湿滑的青苔。洞底散落着一些碎石和枯骨——大多是野兽的,只有一具人类的骸骨,靠着洞壁瘫坐着。
正是李老蔫。
骸骨的姿势很古怪,双臂大张,头骨仰天,像是在临死前经历了极大的痛苦。骨头果然是灰黑色的,表面布满细密的裂纹,仿佛一碰就会碎。
林渊走近细看。
火光下,骸骨口的肋骨间,卡着一块巴掌大小的黑色石头。
石头的质地很奇特,非玉非铁,漆黑如墨,表面有天然的纹理,像是血管脉络。它嵌在肋骨间,仿佛是从李老蔫的腔里长出来的。
阴髓玉。
林渊几乎可以肯定。
他伸手想去触碰,口的石戒忽然剧烈震颤起来!
不是渴望,是警告!
林渊猛地缩回手,同时脚下急退!
就在这一瞬间,那块黑色石头表面的“脉络”骤然亮起暗红色的光芒!一股阴寒刺骨的气息从石头中爆发出来,化作无数道细如发丝的黑气,朝着林渊激射而来!
黑气所过之处,洞壁的青苔迅速枯萎,石头表面结出薄薄的白霜。
快!
林渊脑中只有这一个字。
他转身就往外冲,黑气紧追不舍!眼看就要触及后背——
千钧一发之际,口的石戒骤然爆发出炽热的金光!
金光化作一个薄薄的光罩,将林渊护在其中。黑气撞在光罩上,发出“滋滋”的声响,像烧红的铁块落入水中,迅速消散。
但更多的黑气从阴髓玉中涌出,前赴后继地扑来。
光罩剧烈震颤,金光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黯淡下去。
石戒在发烫,越来越烫,几乎要灼伤皮肉。
林渊咬牙,全力催动右臂经脉中的真气,灌注进石戒。
他不知道这样做有没有用,但这是唯一的办法。
真气流入石戒,就像一滴水落入涸的河床,瞬间就被吸收殆尽。但石戒的金光,确实稳定了一瞬。
不够!
远远不够!
林渊能感觉到,自己的真气对于石戒来说,微弱得可怜。而阴髓玉中涌出的黑气,仿佛无穷无尽。
再这样下去,光罩破碎只是时间问题。
危急关头,林渊脑中灵光一闪。
雷!
石戒能吸收雷霆之力,而雷霆至阳至刚,正是阴邪之物的克星!
可这山洞深处,哪来的雷霆?
等等……
林渊的目光扫过洞壁。
青苔、湿气、还有空气中弥漫的甜腥味……这洞里的环境,极其湿。
他想起《南华杂气论》里的一段记载:天地之气,阴阳相生。极阴之地,或有至阳暗藏。
这阴髓玉属极阴,那它的伴生物呢?
林渊的目光落在洞壁角落的一丛白色苔藓上。
那苔藓长得极其茂盛,在火光下泛着莹润的光泽,与周围枯萎的青苔形成鲜明对比。
“阳苔!”林渊脱口而出。
阳苔,生长在极阴之地的伴生物,性温,能中和阴毒。更重要的是,它蕴含微弱的纯阳之气。
林渊不再犹豫,冲过去一把将那丛阳苔全部扯下,塞进怀里。
几乎同时,口的石戒像是嗅到了美味,金光大盛!
阳苔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枯萎、化作飞灰。而石戒吸收着其中的纯阳之气,黯淡的光罩重新变得凝实,甚至向外扩张了一圈!
黑气被金光一冲,发出凄厉的尖啸,迅速缩回阴髓玉中。
但林渊知道,这只是暂时的。阳苔的纯阳之气有限,一旦耗尽,黑气会再次反扑。
必须离开这里!
他转身冲向洞口,身后传来阴髓玉不甘的嗡鸣。
冲出山洞的瞬间,林渊头也不回地往山下狂奔。一直跑到能看见镇子灯火的地方,才气喘吁吁地停下,靠在一棵树上。
冷汗已经浸透了衣衫。
他低头看向口。石戒恢复了温润的凉意,但表面多了一道细微的裂纹。
而怀里的阳苔,已经全部化为灰烬。
林渊喘息着,望向山洞的方向。
月光下,那洞口像一只择人而噬的巨兽之口。
只是洞口边缘,那些原本茂盛的藤蔓,此刻已经全部枯死,变成灰败的颜色。
阴髓玉的阴毒,已经开始外溢了。
必须尽快告诉赵叔,告诉镇长,告诉所有人——
山里出大事了。
然而,当他拖着疲惫的身体回到镇上时,却发现了一件更诡异的事。
镇口的老槐树下,站着一个人。
一袭青衣,负手而立。
正是刘云锋。
他似乎已经在那里站了很久,肩头落了薄薄的露水。
看见林渊从山林方向走来,刘云锋缓缓转过身,目光如剑。
“林渊。”他的声音听不出情绪,“这么晚了,去哪儿了?”
林渊的心,沉了下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