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露深重,老槐树的枝叶在夜风中簌簌作响。
刘云锋站在树下,青衣如墨,身形笔直如剑。他的目光落在林渊身上,带着审视,也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探究。
“刘少爷。”林渊稳住呼吸,抱了抱拳,“夜里风大,怎么在此处?”
他没有回答刘云锋的问题,反而抛出一个反问。
刘云锋唇角微勾,笑意却不达眼底:“听闻这棵老槐树有三百余年树龄,雷劈不死,火烧不枯,是栖霞镇的镇运之树。我既回乡,自然要来瞻仰一番。”
他说着,缓步走近。
每一步都极稳,落地无声,显露出扎实的功底。
林渊能感觉到,对方身上散发出一种锐利的气息,像是未出鞘的剑,虽未露锋芒,却已让人肌肤生寒。
这是真气外放的表现。
至少是炼气中期的修为。
“倒是林兄,”刘云锋在林渊面前三步处停下,“深夜从山中归来,衣衫沾露,气息未平,莫非是去……赏月?”
他的目光扫过林渊的衣角——那里沾着几片枯死的藤蔓碎屑。
林渊心头一紧,面上却不动声色:“家父久咳,需一味‘夜交藤’入药。此物需在子时前后采摘,药性最佳。故而冒夜进山,让刘少爷见笑了。”
理由合情合理。
夜交藤确实有止咳平喘之效,也确实需要在夜间采摘。
刘云锋盯着林渊看了片刻,忽然轻笑一声:“林兄孝心可嘉。只是这茫荡山近来不太平,夜里还是少去为妙。”
他话锋一转:“说起来,林兄可知这老槐树的来历?”
来了。
林渊心中一凛,摇头道:“只知是古树,具体来历,晚辈不知。”
“三百二十年前,”刘云锋负手望树,缓缓道,“栖霞镇还不叫栖霞镇,只是茫荡山脚的一个小村落。那年夏至,天降陨火,砸落于此。火灭之后,原地便生出一株树苗,见风就长,三成荫,十成材,百便有此合抱之粗。”
他顿了顿:“村人以为神迹,遂在树旁定居,渐成集镇。因那陨火坠落时,漫天云霞皆被映红,故取名‘栖霞’。”
林渊静静听着。
这传说他从小就听过,镇上的老人都能说上几句。但刘云锋此刻提起,绝不只是为了讲故事。
“刘少爷博闻。”林渊道。
“家师曾言,”刘云锋转过身,目光如电,“天降异物,必有缘由。那陨火或许并非凡铁,而是……某种天外奇珍的载体。那奇珍孕养此树三百年,树中或已生出‘木心’,乃至‘树魄’,皆为修行至宝。”
他的话语很轻,却字字如锤,敲在林渊心上。
木心?树魄?
林渊想起老槐树新生嫩叶上的淡金纹路,想起石戒在树下被雷霆叩醒的异象。
难道……
“刘少爷的意思是,这树中藏宝?”林渊故作疑惑。
“或许吧。”刘云锋不置可否,“只是这树扎三百年,已与地脉相连。若强行取宝,恐伤地气,反损镇运。故而需寻一温和之法,徐徐图之。”
他看向林渊,眼中闪过一丝深意:“林兄久居此地,又与这树缘分不浅——听闻你时常来树下静坐?不知可曾感应到什么异常?”
果然。
林渊终于明白了刘云锋的意图。
这位仙门弟子回乡探亲是假,寻宝是真。而自己这个经常在老槐树下活动的“病秧子”,很可能被他当成了线索,甚至是……钥匙。
“异常?”林渊摇头,“晚辈体弱,来此只为求个清静。若说感应,只觉得树下气息温润,坐久了身上会舒服些。许是树荫遮阳,心静自然凉吧。”
他说的半真半假。
石戒能吸收老槐树散逸的微弱灵气,坐久了确实会舒服。但这“异常”,绝不能承认。
刘云锋盯着他,久久不语。
夜风吹过,老槐树的叶子哗哗作响。一片枯叶飘落,正好落在两人之间。
“是吗。”刘云锋终于开口,语气听不出喜怒,“那或许是我多心了。”
他伸手接住那片枯叶,指尖真气微吐,枯叶瞬间化为齑粉,随风飘散。
“山中有妖物作祟,我既回乡,自当为民除害。”刘云锋淡淡道,“明我会带人进山清剿。林兄既熟悉山路,可否为我引路?”
不是询问,是通知。
林渊心中一沉。
引路?
是引路,还是……当探路的石子?
“晚辈体弱,恐怕会拖累刘少爷。”林渊推辞。
“无妨。”刘云锋摆摆手,“你只需指出大概方位,清扫妖物之事,自有我门下弟子出手。事成之后,自有酬谢——听说林伯的病需‘养元丹’调理?我手中正好有一瓶。”
养元丹。
那是真正的仙家丹药,一颗就值百金,对凡人的沉疴旧疾有奇效。若父亲能服用,或许真能痊愈。
刘云锋拿出的,是林渊无法拒绝的筹码。
“刘少爷厚意。”林渊沉默片刻,躬身道,“明何时动身?”
“辰时三刻,镇口。”刘云锋转身离去,留下一句话飘在夜风里,“记得穿厚些,山里……冷。”
他的身影消失在街巷尽头。
林渊站在原地,久久未动。
口石戒传来温凉的触感,右手经脉中的真气缓缓流转。
他知道,自己已经卷入了一个漩涡。
刘云锋要的不仅是山中的阴髓玉,恐怕还有老槐树的秘密。而自己这个“钥匙”,在打开宝藏之后,会是什么下场?
月光如水,老槐树静默矗立。
林渊抬头,望向树冠。在月光的映照下,那些新生的嫩叶上,淡金色的纹路若隐若现。
他伸手,轻轻按在粗糙的树皮上。
“你到底是什么?”他低语。
树身微颤,一片叶子飘落,正好落在他掌心。
叶脉上的金纹,在触及他皮肤的刹那,微微一亮。
像是回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