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话还在响。
每天早上七点开始，晚上十点结束，中间几乎没有停歇的时候。
沈溪桥从一开始的烦躁，到后来的麻木，再到现在的习以为常，只用了一个星期。
“喂，知味小筑。”
“你好，我想预订——”
“三个月后。”
“我知道，我是想问，三个月后的具体期怎么确定？”
“到时候通知。”
“那……那我能先交定金吗？”
“不用。”
“万一我排上了，你们通知我，我没接到电话怎么办？”
“那就下一个。”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传来一声苦笑：“沈老板，您这生意做得，真有个性。”
沈溪桥没接话。
“那行，我等着。三个月后见。”
挂了电话，沈溪桥在预订本上又记下一个名字。
这是今天的第二十三个。
预订本已经记满了大半本，密密麻麻的全是名字、电话、预订期。最早的那个是三个月前接的，最晚的那个已经排到了半年后。
林阿姨在旁边看着，啧啧称奇。
“溪桥啊，你这小院，现在是真火了。”
沈溪桥合上预订本，没说话。
“我听说，有人在网上倒卖你的预订名额，一个位置炒到好几千块。”林阿姨压低声音，“真的假的？”
沈溪桥愣了一下。
“倒卖？”
“对啊，就那种黄牛，抢到名额再卖给别人。”林阿姨看着她，“你不知道？”
沈溪桥摇摇头。
她确实不知道。她只管接电话、记名字、通知时间，至于那些人是怎么来的、怎么走的，她从来不过问。
林阿姨叹了口气：“你这丫头，心也太大了。这样下去，迟早出事。”
沈溪桥没接话，起身去厨房。
锅里还炖着汤，得看着火。
—
出事的那天，是个周六。
下午两点，送走预订的客人，沈溪桥正在厨房里收拾，院门忽然被拍得震天响。
“开门！开门！”
不是敲门，是砸门。
沈溪桥皱了皱眉，擦了擦手，去开门。
门外站着三个人，两男一女，都穿着讲究，但脸色都不太好。
打头的男人三十出头，戴着金丝眼镜，斯斯文文的，但眼神很冷。
“你是沈溪桥？”
“是。”
“我在网上买了你家的预订名额，花了八千块。”男人盯着她，“今天是我预订的子，为什么我到了门口，里面的人告诉我，今天的名额已经满了？”
沈溪桥看着他，沉默了几秒。
“你买的谁的名额？”
“一个叫‘知味小筑黄牛’的微信号。”男人掏出手机，给她看聊天记录，“八千块，预订今天中午的位置。我从上海飞过来，到了这儿，你告诉我满了？”
沈溪桥低头看了看他的手机。
聊天记录里，那个“黄牛”发了很多消息，什么“独家渠道”“内部名额”“保真保底”，最后收了八千块，给了个名字和电话。
那个名字，沈溪桥不认识。
“这个人不是我。”她说。
“不是你？”男人的眼神更冷了，“那他是谁？他怎么拿到名额的？”
沈溪桥想了想，忽然明白了。
预订的时候，她只记名字和电话，不记其他信息。如果有人提前预订了，然后把名字卖给黄牛，黄牛再转卖给这个人——她本分不清来的人是不是原来预订的那个人。
因为她从来不查身份证，从来不问来历。
“我明白了。”她看着那个男人，“今天中午的客人，不是原来预订的人。”
男人冷笑一声：“现在说这个有用吗？我从上海飞过来，酒店都订好了，就为了吃你这顿饭。你现在告诉我，没位置了？”
他身后的女人也开口了，声音尖利：“我们找那个黄牛，他说退钱可以，但位置没了。我们大老远跑来，就为吃个饭，你让我们白跑一趟？”
沈溪桥看着他们，没说话。
院子里，中午那桌客人还没走，听见动静，走出来看热闹。
是三个人，一对中年夫妇和一个年轻人，看着像是家庭聚餐。那个年轻人看了门口一眼，脸色忽然变了。
沈溪桥注意到了。
她转身看着他。
“你认识他们？”
年轻人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没说出口。
戴眼镜的男人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也看见了那个年轻人。
“你——你是那个卖名额的？”他忽然反应过来，冲上去抓住年轻人的衣领，“就是你！我看过你的头像！”
场面一下子乱起来。
中年夫妇连忙上来拉架，女人尖叫着，年轻人挣扎着，戴眼镜的男人死死揪住他不放。
沈溪桥站在门口，看着这一团乱麻，忽然觉得很累。
“都住手。”
她的声音不大，但不知道为什么，所有人都停下来了。
院子里安静了几秒。
沈溪桥看着那个年轻人，问：“你叫什么？”
年轻人低着头，不敢看她。
“我问你叫什么。”
“……李浩。”
“你是怎么预订的？”
李浩嗫嚅着：“三个月前，我打电话预订的……”
“然后呢？”
“然后……然后我朋友说，你这儿的预订名额很值钱，让我卖掉，赚点钱……”他的声音越来越低，“我以为你反正也不知道谁来，就把名额卖给黄牛了，黄牛再卖给别人……”
沈溪桥点点头，没说话。
她转向那个戴眼镜的男人。
“你从上海来的？”
“对。”
“专门来吃这顿饭的？”
“对。”
沈溪桥沉默了几秒，忽然说：“进来吧。”
所有人都愣住了。
“我说，进来吧。”她转身往院子里走，“今天中午的菜，还剩一点。不够一桌，但够一个人吃的。”
戴眼镜的男人愣在那里，一时没反应过来。
他女朋友推了他一把：“快去啊！”
男人这才回过神，跟着沈溪桥进了院子。
李浩想溜，被沈溪桥叫住。
“你站住。”
李浩僵在原地。
沈溪桥看着他，语气很淡：“你的预订，取消了。钱不退。以后不要再打这个电话。”
李浩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看着她那双清凌凌的眼睛，什么都没说出来。
中年夫妇看了看这情形，也灰溜溜地走了。
院子里安静下来。
沈溪桥进厨房，盛了一碗饭，把中午剩的菜热了热，端到堂屋。
戴眼镜的男人坐在八仙桌前，看着她把菜一道道摆上来。
红烧肉还剩几块，青菜剩了半盘，汤还有一碗，外加一碟泡菜。
“就这些了。”沈溪桥说，“吃吧。”
男人看着那些菜，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
他拿起筷子，夹了一块红烧肉，放进嘴里。
嚼着嚼着，眼眶红了。
沈溪桥站在旁边，看着他。
“好吃吗？”
男人点点头，咽下去，声音有点哑。
“好吃。”
他埋头吃起来，把那些剩菜吃得净净，最后用米饭把盘子里的汤汁都擦了一遍，一粒米都不剩。
吃完，他放下筷子，看着沈溪桥。
“对不起。”他说，“刚才我太冲动了。”
沈溪桥摇摇头。
男人掏出钱包，抽出一沓钱，放在桌上。
“这是饭钱。还有——谢谢你。”
沈溪桥看着那沓钱，只抽了一张。
“够了。”
男人愣了一下，还想说什么，但看着她那副样子，又把话咽回去。
他站起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忽然回头。
“沈老板。”
“嗯？”
“你这个小院，值得火。但那些黄牛，你得管管。”他顿了顿，“不然迟早把你这儿的名声搞坏了。”
沈溪桥点点头。
男人走了。
院子里又安静下来。
沈溪桥站在天井里，看着那棵枣树，发了一会儿呆。
然后她转身进屋，拿起手机，给苏见秋发了条消息。
“有空吗？有事想请教。”
不到一分钟，回复就来了。
“有！随时有！什么事？”
沈溪桥看着那几个感叹号，嘴角弯了弯。
“关于黄牛的事。怎么防？”
这次回复来得更快。
“我明天过来！当面说！”
沈溪桥放下手机，看着窗外渐渐暗下来的天色。
这个小院，好像越来越不简单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