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六号，高考前一天。
整个校园弥漫着一种奇怪的气氛——紧张、兴奋、恐惧、期待，各种情绪混杂在一起，像一锅煮沸的火锅。
教室里，有人在疯狂翻书做最后的冲刺，有人趴在桌上发呆，有人在走廊里来回踱步，还有人躲在厕所里偷偷哭。
苏念坐在座位上，翻着一本闲书。
是的，闲书。一本从图书馆借的科幻小说。
林小雨看着她，表情像见了鬼。
“念念，明天就高考了，你在看小说？”
“嗯。”
“你不紧张吗？”
“不紧张。”
“你怎么能不紧张？！”林小雨的声音都劈叉了，”我紧张得午饭都没吃下去！”
苏念放下书，转头看着她。
林小雨的脸色确实不太好，眼睛下面有明显的黑眼圈，嘴唇裂，手指不自觉地绞着衣角。
“小雨，你昨晚几点睡的？”
“没睡。”
“没睡？”
“睡不着啊！一闭眼脑子里全是公式，但又想不起来具体是什么公式，越想越慌，越慌越睡不着……”林小雨的眼眶红了，”念念，我好怕考砸。我妈说了，如果我考不上大学，就让我去她厂里上班……”
苏念叹了口气。
前世的林小雨就是这样——高考前一晚失眠，第二天状态极差，本来能考上大专的成绩，最后只上了个中专。
这辈子不能再让这种事发生。
“小雨，看着我。”
林小雨抬起头。
苏念伸出手，握住她冰凉的手指。
“你还记得我给你补课的时候说过什么吗？”
“你说了很多……”
“我说过，数学考试就像骑自行车，练多了身体自然会。你这两个月做了多少套题？”
林小雨想了想：”至少三十套吧。”
“三十套题，每套二十多道，加起来六七百道题。这些题的解法已经刻在你的肌肉记忆里了，不需要你刻意去想。”苏念捏了捏她的手，”你现在需要做的，不是再看一遍公式，而是休息。”
“可是——”
“没有可是。”苏念的语气不容置疑，”今天下午不许看书，不许做题，不许想任何跟考试有关的事。你就一件事——睡觉。”
“我睡不着啊……”
“我陪你。”
苏念收起闲书，拉着林小雨去了学校的医务室。
医务室的李老师是个和蔼的中年女人，苏念跟她说林小雨紧张失眠，李老师二话不说就让她们在里面的床上休息。
“高考前紧张很正常，睡一觉就好了。”李老师拉上了帘子。
林小雨躺在床上，眼睛睁得大大的，盯着天花板。
苏念坐在床边，轻轻拍着她的手背。
“念念。”
“嗯？”
“你说我能考上二本吗？”
苏念想了想。这两个月她给林小雨补课，重点攻克了数学和英语两个弱项。按照最近几次周测的成绩估算，林小雨的总分应该在480到500之间，刚好够二本线。
“能。”苏念说得很肯定。
“真的？”
“我什么时候骗过你？”
林小雨沉默了一会儿，忽然翻了个身，面朝苏念。
“念念，谢谢你。”
“谢什么？”
“谢谢你这两个月帮我补课。”林小雨的声音有点哽咽，”你自己要备考，还要帮我，还要……做那个什么网站赚钱。你不累吗？”
苏念笑了笑。
累吗？
说实话，不累。
因为这些事情对她来说，都不难。高考的知识她早就会了，做网站是她的老本行，帮林小雨补课更像是一种放松——教别人的过程，其实也是在整理自己的思路。
真正让她累的，是前世那种无力感。
明明很努力，却得不到认可。明明有能力，却没有机会。明明想保边的人，却什么都做不了。
那种累，才是真的累。
“不累。”苏念说，”而且，帮你补课的时候，我自己也在复习。所以你不用谢我，要谢就谢你自己——是你自己努力了，我只是给你指了个方向。”
林小雨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
她伸出手，紧紧地握住苏念的手。
“念念，你是我这辈子最好的朋友。”
苏念的鼻子一酸。
前世，林小雨在ICU病床上也说过同样的话。
那时候她的脸肿得变了形，声音虚弱得像蚊子，但还是拉着苏念的手说：”念念，你是我这辈子最好的朋友。对不起，让你担心了。”
苏念当时哭得说不出话。
而现在，十八岁的林小雨躺在医务室的床上，脸上还有婴儿肥，眼泪亮晶晶的，像个委屈的小孩。
苏念用力握了握她的手。
“我也是。”她说，”你也是我这辈子最好的朋友。”
不，你是我两辈子最好的朋友。
这辈子，我不会再让你受苦了。
谁都不行。
——
林小雨终于睡着了。
苏念轻轻抽出手，帮她盖好薄毯，走出了医务室。
走廊里，夕阳的光把一切都染成了金色。
明天就是高考了。
苏念站在窗边，看着场上三三两两的学生。有人在打篮球，有人在散步，有人坐在台阶上聊天。
每个人都在用自己的方式度过高考前的最后一个下午。
苏念深吸一口气。
她不紧张。
真的不紧张。
对于一个经历过三十五年人生的人来说，高考只是一场考试。它很重要，但它不是终点，只是起点。
真正的战场，在高考之后。
大学、编程、创业、赚钱、改变命运——这些才是她这辈子要做的事。
高考，只是入场券。
而她，已经准备好了。
——
晚上，苏念回到家。
陈秀兰做了一桌子菜——红烧排骨、糖醋鱼、蒜蓉西兰花、番茄蛋汤。这是她能拿出的最高规格的晚餐了。
“念念，多吃点，明天考试要有力气。”
苏建军难得开了口：”考试别紧张，正常发挥就行。”
苏念看着满桌的菜，看着爸妈期待又担忧的眼神，心里暖暖的。
“爸，妈，你们放心。”她夹了一块排骨，”明天的考试，我有把握。”
“有把握就好，有把握就好。”陈秀兰连连点头，又给她碗里夹了一块鱼。
苏念低头吃饭，嘴角微微上扬。
等成绩出来的那天，她要带爸妈去吃火锅。
最贵的那种。
——
晚上十点，苏念躺在床上。
她没有看书，没有做题，甚至没有想任何跟考试有关的事。
她在想一个人。
顾衍。
按照前世的时间线，顾衍现在应该在华清计算机系读大二。他比苏念大两届，是那种天才型的程序员——代码写得极好，但完全不会跟人打交道。
前世苏念没有上华清，自然也没有遇到顾衍。她是在一个技术论坛上认识他的，那时候她已经工作五年了，顾衍已经是某大厂的技术专家。
他们在论坛上因为一个算法问题吵了三天，最后苏念承认他的方案更优，顾衍承认她的代码更易读。
那是他们唯一一次深入交流。
后来苏念被裁员，退出了技术圈，和顾衍也断了联系。
这辈子，她要上华清。
不仅要上华清，还要进计算机系。
然后，她会遇到顾衍。
那个写代码像写诗、跟人说话像读报错志的男人。
苏念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嘴角不自觉地翘了起来。
算了，想这些太早了。
先把明天的高考搞定。
她闭上眼睛，三分钟后就睡着了。
梦里，她坐在一间明亮的教室里，面前是一台崭新的电脑，屏幕上跑着她写的代码。
代码运行完毕，输出了一行字：
“Welcome back, Su Nian.”
欢迎回来，苏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