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文耀再来的时候,带了两瓶酒。
不是普通的酒,是洋酒,瓶子上全是外国字,林健辉一个都不认识。何文耀把酒放在桌上,说:“林厂长,尝尝这个,我从香港带过来的。”
林健辉看着那两瓶酒,说:“何老板,我不太喝酒。”
何文耀笑了:“不喝酒好,省得误事。这酒放着,以后有客人来喝。”
他在椅子上坐下,看着林健辉。
“林厂长,新厂的事,我找人算了算,大概要这个数。”
他从包里掏出一张纸,递给林健辉。林健辉接过去一看,上面写着一串数字:厂房租金、设备采购、人员工资、流动资金,加起来八十万。
林健辉心里一跳。
八十万。
他账上现在有五十多万,差了将近三十万。
何文耀看着他,说:“林厂长,钱的事你不用太担心。我出六十万,你们出二十万。技术算你们的股份,我占六,你们占四。”
林健辉沉默了一会儿。
六四开。何文耀出钱多,占大头,合理。
但他心里还是不踏实。
二十万,是他这两年攒下的将近一半。拿出来,万一新厂搞不成,就打了水漂。
何文耀看出他的心思,说:“林厂长,做生意就是这样。不下注,赢不了。下错了注,输得起就行。你们现在这个厂子,一年能挣几十万。二十万,输得起。”
林健辉看着他,说:“何老板,你不是第一次说这种话吧?”
何文耀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是。我跟不少人说过。有的人听了,下注了,赢了。有的人听了,下注了,输了。有的人听了,没下注,后悔了。”
林健辉说:“你属于哪种?”
何文耀想了想,说:“我属于下注下得多的那种。赢了,也输过。但现在还活着。”
林健辉站起来,走到窗前。
窗外,深圳的天灰蒙蒙的,像是要下雨。远处,那条深圳河静静地流着,河对岸的山影影绰绰。
他想起当初欠那二百六十三万的时候,整个人像被压在山底下,喘不过气。
二十万,跟二百六十三万比,不算什么。
但他知道,钱不是问题。
问题是,这一步,迈出去,就回不了头了。
他转过身,看着何文耀。
“何老板,我跟你。”
何文耀站起来,伸出手。
“林厂长,你会感谢今天这个决定的。”
林健辉握住他的手。
那只手,还是又软又凉。但这一次,他觉得有点温度了。
接下来的半个月,林健辉跟何文耀跑了七八个地方,找新厂的厂房。
南山看了,宝安看了,龙岗也看了。有的地方太偏,交通不便。有的地方太贵,租不起。有的地方倒是合适,但房东不租给做电子厂的,说怕污染。
最后在布吉找了个地方。离现在厂里半小时车程,厂房不大,但够用。租金比南山便宜,交通也算方便。何文耀看了,点点头。
“就这儿吧。”
林健辉说:“行。”
签合同那天,何文耀带了律师来。姓黄,香港人,四十来岁,说话带着广东腔。他把合同从头到尾念了一遍,一条一条解释给林健辉听。林健辉听了半天,总算听明白了。
签完字,何文耀看着他,说:“林厂长,从现在起,咱们是一条船上的人了。”
林健辉点点头。
一条船上的人。这话他听过。华讯的秦老板说过,后来船沉了,人散了。
他不知道这条船能驶多远。
但他知道,既然上了船,就得往前划。
三月底,新厂开始装修。
何文耀从香港请了个师傅来,姓梁,了几十年装修,什么都懂。梁师傅在厂房里转了一圈,说了一堆话,林健辉只听懂了一半。但何文耀在边上翻译,林健辉总算弄明白了:水电怎么走,地面怎么弄,墙壁怎么刷,生产线怎么摆。
装修了二十多天,天天都是灰。林健辉隔天去看一次,看着那间空荡荡的厂房慢慢变了样。地面铺好了,墙壁刷白了,电线布好了,机器也一台一台搬进去了。
周老板也来过几次,看着那些新机器,眼睛亮亮的。
“林厂长,这些设备,比咱们那儿的先进。”
林健辉说:“何老板买的,花了不少钱。”
周老板点点头。
四月中旬,新厂完工了。
何文耀站在车间里,看着那些崭新的生产线,脸上带着笑。
“林厂长,接下来就看你们的了。”
林健辉说:“人什么时候到?”
何文耀说:“下周。我从香港带了几个老师傅来,教你们的人怎么用这些新机器。”
林健辉点点头。
四月二十号,第一批工人进厂。
十个,都是从老厂调过来的。李小芳带头,带着几个得好的老工人。何文耀那边的老师傅也到了,三个,都是五十来岁,了几十年,什么机器都会用。
两边的人站在一起,互相看看,都不说话。
林健辉站在中间,说:“从今天起,你们就是一个班组的了。互相学,互相帮,把东西做好。”
李小芳点点头。
香港来的老师傅也点点头。
开工第一天,乱成一团。
新机器,新流程,两边的人语言还不通。李小芳说普通话,香港师傅说广东话,鸡同鸭讲,比划半天才明白。周老板也在,帮忙翻译,忙得满头大汗。
一天下来,只装了五台机器。
何文耀站在车间里,看着那五台成品,说:“林厂长,开头都这样。慢慢就好了。”
林健辉点点头。
他知道开头难。
但他也知道,只要熬过去,就好了。
五月初,新厂顺了。
两边的人磨合得差不多了。李小芳学得快,半个月就把新机器的用法摸透了。香港师傅也发现,这些内地工人肯学肯,比香港那些年轻人强多了。
产量一天天往上涨。从五台到十台,从十台到二十台,到五月底,一天能出三十多台了。
何文耀看着那些数字,脸上带着笑。
“林厂长,照这个速度,下半年就能出口了。”
林健辉点点头。
出口。这个词他以前只在报纸上见过。现在,离他越来越近了。
六月,孙磊从老厂调过来。
林健辉让他来新厂,专门负责跟香港师傅对接。孙磊会一点广东话,在上海的时候学的,虽然说得不标准,但能沟通。香港师傅看见他,挺高兴,说终于有人能说话了。
孙磊一来,新厂这边就更顺了。他白天在车间里盯着,晚上回去学广东话,半个月下来,已经能跟香港师傅聊几句了。
有天晚上,林健辉去新厂看,看见孙磊和香港师傅坐在车间门口,一人一瓶啤酒,聊得正欢。他站在远处看了一会儿,没过去打扰。
他知道,这些人,慢慢熟了。
六月底,何文耀拿来一份合同。
“林厂长,看看这个。”
林健辉接过去一看,是出口合同。马来西亚的客户,订两百台。
林健辉心里一跳。
两百台。出口。马来西亚。
他抬起头,看着何文耀。
何文耀笑着说:“林厂长,咱们的第一单。”
林健辉拿着那份合同,看了很久。
他想起当初在那间铁皮房里,点着蜡烛记账的子。
想起第一次接到八千四的订单,兄弟们高兴得又跳又叫。
想起周老板第一次来找他,说“咱们吧”。
想起去北京开会,坐在那个大会议室里,听着那些听不懂的话。
想起何文耀第一次站在厂门口,西装革履,看着那些生产线。
现在,他要出口了。
去马来西亚。
去一个他从来没去过的地方。
他签了字。
七月中旬,第一批货发往马来西亚。
五十台,装了三个集装箱,从盐田港出发,漂洋过海。林健辉站在港口,看着那些集装箱被吊上船,看着那艘船慢慢驶出港口,看着它消失在海平线上。
何文耀站在他旁边,说:“林厂长,感觉怎么样?”
林健辉沉默了一会儿。
“说不出来。”
何文耀笑了。
“我第一次出货的时候,也说不出来。后来出多了,就习惯了。但第一次,永远忘不了。”
林健辉点点头。
是的,永远忘不了。
八月,马来西亚那边来消息了。
货到了,客户验了,说质量不错,当场又订了三百台。
林健辉接到消息的时候,正在车间里。他站在那儿,半天没动。周老板走过来,问他怎么了。他把消息说了。周老板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林厂长,咱们成了。”
林健辉摇摇头。
“还早着呢。”
但他知道,这一步,迈出去了。
晚上,他一个人去了深圳河边。
河水静静地流着,月光洒在上面,波光粼粼。河对岸,香港的灯火通明,那些高楼大厦倒映在水里,像另一个世界。
他站在那儿,看了很久。
想起当初何文耀第一次来,站在厂门口,说想跟他。
想起签合同那天,何文耀说“从现在起,咱们是一条船上的人了”。
想起第一批货从盐田港出发,消失在海上。
想起马来西亚的客户说“质量不错,再订三百台”。
他站在河边,看着对岸的灯火,心里涌上一股说不清的滋味。
河对岸,是他从来没去过的地方。
但现在,他的货过了河,去了更远的地方。
他不知道以后还会去哪儿。
但他知道,只要往前走,总能走到。
月亮升起来了,照在河面上,照在那座连接两岸的桥上。
桥上,有车来来往往,有人匆匆走过。
他们都是过河的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