简介
喜欢看都市日常小说,一定不要错过AUpstart写的一本连载小说《深圳河以北》,目前这本书已更新189982字,这本书的主角是林健辉。
深圳河以北小说章节免费试读
振华一号卖出三十二台的那个月,林健辉第一次觉得,天可能要亮了。账上的钱从一千二涨到八千六,又从八千六涨到一万五,那些数字在账本上跳着,像一个个小火苗,把他心里那团快熄灭的火又给点着了。
但火苗归火苗,问题还是问题。最大的问题是生产能力。丁元亮一个人就算不吃不睡,一天也只能焊两块板子。李大庆在旁边帮忙绕变压器、装外壳,一天最多装两台。一个月下来满打满算只能出五十台左右,可订单已经排到六十多台了。吴老板那边天天催,说客户等着用,另外三家代理商也催,说再不交货客户就跑到别家去了。林健辉急得嘴上起了泡。
他把兄弟们叫来商量。张建国说招人,多招几个得快。刘援朝说招人得花钱,账上刚有点钱一花就没了。李大庆说不招人更不行,订单压着交不了客户跑了以后谁还找咱们。丁元亮说招人可以但得培训,焊板子不是谁都能焊的,焊不好机器就废了。林健辉听着没话,心里在算账:招一个人一个月工资最少一百五,三个人就是四百五,加上零件房租水电,一个月开支奔两千去了。现在账上一万五,够撑七八个月,但如果订单跟不上,七八个月后又回到原点。他想了半天说,招两个人,大庆负责带,元亮负责教,先试三个月不行再说。
第二天张建国去华强北贴了张招工启事,当天下午来了七八个人,都是来深圳找工作的年轻人。林健辉一个一个聊,最后挑了两个:一个叫赵大勇,二十二岁河南来的,在老家学过电工;一个叫李小芳,二十岁湖南来的,初中毕业人挺机灵。赵大勇看着憨厚老实说话瓮声瓮气,但一提到电眼睛就亮,林健辉拿了一块废板子让他焊,他拿起电烙铁几下就焊好了,焊点又圆又亮。李小芳没技术但手脚麻利脑子活,林健辉让她帮忙绕变压器,教了一遍就会了,绕得又快又好。丁元亮在旁边看着悄悄跟林健辉说,这姑娘行。
两个人就这样留下来了。铁皮房旁边那间新租的屋子正式成了车间,两张长条桌拼在一起,上面摆着电烙铁示波器万用表,墙边堆着元件外壳变压器。赵大勇和李小芳每天从早到晚,李大庆在旁边盯着,丁元亮下班过来指导。林健辉每天过去看看,有时候帮忙递递东西,有时候就站在门口看着,看着那些人低着头弯着腰一焊就是一天,他心里踏实了一些。
但踏实归踏实,问题还在。
六月中旬吴老板来了,骑着摩托车突突突开到巷子口,拎着一个黑皮包满脸堆笑地走进铁皮房。寒暄过后他从皮包里掏出一张纸递过来,林健辉接过去一看愣住了,是订单,不是一台两台,是五十台。吴老板收起笑脸正色道,我那边渠道打开了,好几个客户都等着要货,五十台三个月能不能交。林健辉看着那张订单心跳加速,五十台按一千八的批发价算货款九万块,利润三成的话能挣两万七,两万七他一年都挣不到这么多。但他没有马上答应,想了想说,五十台我得算算,三个月六十台左右的产能,加上之前欠的订单可能有点紧。吴老板看着他笑了,说林厂长你这人真有意思,别人接单子先答应再说你倒好自己往外推。林健辉说答应了交不出来更坏名声。吴老板点点头说有你这句话我更放心了,这样你先紧着之前的订单交,交完了再给我做,三个月不行四个月我等得起。林健辉看着他心里热了一下,说吴老板谢谢你。吴老板拍拍他的肩膀说谢什么谢一起赚钱,林厂长好好我看好你。
他走了,林健辉拿着那张订单看了又看,像看一张存折。九万块两万七的利润,他想起当初欠的那二百六十三万,觉得好像没那么远了。
但问题从来不会只来一个。订单来了产能跟上了,零件又跟不上了。振华一号用的元件有的是国产的有的是进口的,进口的那些电容芯片继电器得从广州进货。以前订单少丁元亮自己去广州跑一趟背一包零件回来够用一两个月,现在订单多了一个月要跑两三趟,跑一趟来回两天累不说还耽误时间。更麻烦的是有些进口元件说缺货就缺货,丁元亮有天去广州跑了三四家都说那个型号的电容断货了,问什么时候有货说不知道可能要等一个月。林健辉听了头皮发麻,电容是机器的心脏,缺了电容机器就是个铁疙瘩。丁元亮说要不换个型号试试,林健辉问能换吗,丁元亮想了想说能换但得重新调试,换一个型号整个电路都得调,调好了还得重新测试,没半个月下不来。半个月订单等不了半个月。林健辉站那儿想了半天说先不换我去想办法。
第二天一早他去了华强北电子市场,那个角落里的老头还在,守着那个堆满零件的柜台打瞌睡。林健辉走过去把电容样品递给他问这个有吗。老头接过来看了看眯着眼睛想了半天,从柜台底下翻出一个纸盒打开,里面躺着几十个一模一样的电容,说五块一个。林健辉心里一喜但脸上没露出来,他记得上次买这个电容是三块钱,说太贵了上次才三块。老头慢悠悠地说上次是上次这次是这次,你到别处问问有算我输。林健辉沉默了一下问有多少,老头数了数说三十二个。林健辉说全要了。老头眼睛亮了一下又很快恢复成那副懒洋洋的样子,说一百六。林健辉掏钱接过那个纸盒转身就走。走出电子市场他把纸盒打开又数了一遍,三十二个电容够用十六台机器,十六台够顶半个月。半个月后呢?他不敢想。
七月深圳热得像个蒸笼。铁皮房里四十度待一会儿就一身汗,赵大勇光着膀子活身上晒得跟泥鳅一样黑,李小芳不敢光膀子就拿条毛巾系在脖子上一边焊一边擦汗,李大庆在旁边盯着汗顺着脸往下淌滴在电路板上滋的一声冒股白烟。林健辉买了两台电风扇对着人吹,但吹出来的风都是热的越吹越燥。丁元亮晚上过来调试一到半夜,有时候困得不行就趴在桌上眯一会儿醒了接着。林健辉劝他回去睡觉,他说睡不着一闭眼就想着那些订单。
有天半夜丁元亮突然抬起头说林师傅我想改设计。林健辉愣了一下问改什么。丁元亮指着电路板说这个电容进口的老是断货,我想换成国产的试试行不行。林健辉想了想问国产的能用吗。丁元亮说参数差不多但稳定性不知道,得试。林健辉说那就试。丁元亮看着他问试坏了怎么办机器就废了。林健辉沉默了一下说废了就废了,现在不断货以后也得断,早试早安心。丁元亮点点头低头继续。那一夜他没睡,天亮的时候他把一块改好的板子递给林健辉说林师傅试试这个。林健辉接过板子看了半天看不懂,递给李大庆。李大庆接过去装进一台机器里通电测了一上午,中午的时候抬起头脸上带着笑说能用。丁元亮长出一口气靠在椅子上闭上眼睛。林健辉看着那两个年轻人心里涌上一股说不清的滋味。国产的电容三毛钱一个比进口的便宜十几倍还能用。他想起当初代理华讯的时候那些机器里全是进口元件,秦老板说国产的不行客户不认。现在他用自己的机器证明了一件事:国产的也能行。
八月初第一批五十台订单交货了。吴老板亲自开着三轮车来拉货,一箱一箱往车上搬,搬完了掏出个信封递给林健辉说林厂长货款九万你点点。林健辉接过信封没点直接揣进口袋。吴老板看着他笑了说林厂长你就不怕我少给了。林健辉说信你。吴老板愣了一下然后哈哈大笑说林厂长就冲你这句话以后你的货我全包了。他走了,林健辉站在巷子口看着那辆三轮车突突突开远直到看不见了才转身回去。回到铁皮房他把信封掏出来打开一张一张数,九万块整整九万块。他的手有点抖。李大庆他们几个围过来看着那些钱眼睛都直了。张建国咽了口唾沫说厂长这是真的吗。林健辉没说话把钱收起来放进那个铁皮箱里,锁上又拉了拉确认锁好了。然后他转过身看着那四个人说今晚吃好的。
那天晚上五个人去了华强北最好的饭店,点了六个菜两瓶酒吃得满嘴流油。张建国喝多了抱着李大庆哭说厂长咱们总算熬出来了,刘援朝也喝多了趴在桌上念叨九万块九万块,赵大勇和李小芳第一次吃这么好的饭光顾着吃顾不上说话。林健辉没喝多,他坐在那里看着这些人心里又热又酸。九万块去掉成本能挣两万多,两万多够还债的一小部分,但更重要的是这九万块证明了振华通信能活下去了。
第二天一早林健辉去了趟银行,把八万块存进账户留下一万块现金揣在身上。出了银行他站在门口看着那张存折上的数字看了很久。八万块,这是他下海以来账户上第一次有这么多的钱。他把存折收好往家走。郑英秀正在院子里洗衣服,听见门响抬头看了一眼又低头继续洗。林健辉走过去站在她旁边不说话。郑英秀洗了一会儿抬起头问有事。林健辉从口袋里掏出那沓钱递给她说一万块给家里的。郑英秀愣住了,看着那沓钱又看看林健辉半天没说话。她问这是挣的,林健辉说嗯刚结了一笔货款。郑英秀接过钱数了数手有点抖,她抬起头眼眶红了说健辉……林健辉看着她喉咙发紧说英秀这只是一点以后会更多。郑英秀点点头没说话,把钱收起来继续洗衣服,洗着洗着肩膀一抖一抖的。林健辉站在那里看着她的背影不知道该说什么。过了很久郑英秀转过身脸上的泪已经擦了,问晚上想吃什么。林健辉想了想说你做什么我吃什么。那天晚上郑英秀做了四个菜,红烧肉清蒸鱼炒青菜西红柿蛋汤,林健辉吃了两大碗饭吃得撑了靠在椅子上不想动。郑英秀坐在他对面看着他突然问健辉那些债能还清吗。林健辉沉默了一下说能。郑英秀问多久。林健辉说不知道但能。郑英秀点点头没再问。
八月下旬周老板又来了。他骑着摩托车来的后座上绑着一个大箱子。林健辉把他迎进铁皮房,他放下箱子打开里面是一台机器。林健辉凑过去看是一台交换机,外观比振华一号漂亮漆面光滑标牌精致看着像个正规产品。林健辉问这是你们的新产品。周老板点点头说第二代刚做出来。林健辉心里一紧问参数呢。周老板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递给他,林健辉接过去看越看心里越沉。这台机器容量比振华一号大功耗比振华一号低,价格还比振华一号便宜两百块。周老板看着他叹了口气说林厂长我今天来不是来炫耀的,是来跟你说一声市场变了。以前咱们做低端市场没人管,现在做的人多了竞争就来了。我那边又有三四家新厂冒出来都在做交换机,一家比一家便宜。再这么下去大家都活不了。林健辉沉默了一会儿问周老板你的意思是。周老板看着他一字一句地说林厂长咱们能不能。林健辉愣住了说。周老板说有渠道我有技术,咱们合在一起做一家大点的厂,把产品做精把成本降下来把市场稳住。单打独斗早晚都得死。
林健辉站在那里半天没说话。这个词他从没想过。他想起当初在华讯的时候秦老板说一条船上的人,后来船沉了秦老板走了,他一个人带着几个兄弟从头再来好不容易熬到今天。现在周老板说要,他不知道该不该信。周老板看出他的犹豫说林厂长你不用马上答复,考虑考虑想好了再说。他把那张参数表留下骑着摩托车走了。林健辉站在巷子口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远处,心里像塞了一团乱麻。
那天晚上他把兄弟们叫来把周老板的话说了。张建国第一个开口说凭什么,咱们好不容易做起来了凭什么分给别人。刘援朝说周老板那个人我接触过几次还行,但这种事谁知道以后会怎么样。李大庆没说话看着林健辉。丁元亮沉默了很久最后说了一句话,林师傅周老板说得对,市场在变单打独斗早晚会死。我这几个月一直在想一件事,咱们的技术能撑多久。现在用的是我设计的方案,一年后呢两年后呢。别人也在进步,咱们不进步就会被甩下。周老板那边技术比咱们强,他们有人有设备有经验,合在一起能做的事比咱们自己多得多。张建国急了说元亮你怎么帮外人说话。丁元亮摇摇头说我不是帮外人,我是帮振华。两个人你一言我一语谁也说服不了谁。
林健辉听着没话,最后他说都别吵了让我想想。那天晚上他一夜没睡,躺在行军床上睁着眼睛看着头顶的石棉瓦。月光从瓦缝里漏进来细细的冷冷的。他想起这大半年的路每一步都走得那么难,想起华讯的秦老板船沉了人走了,想起那些订单那些催货的电话那些没没夜活的夜晚。现在周老板说要,他不知道该不该信。但他知道一件事:市场确实在变,那些新冒出来的厂子一家比一家便宜,再这么下去价格战打起来谁都活不了。活下去,这三个字又冒出来了。当初下海的时候他跟自己说活下去是第一位的,后来带着兄弟们他还是这么想,现在振华活了能挣点钱了,他还是这么想。活下去才有以后。
天亮的时候他坐起来看着窗外慢慢亮起来的天。他想起父亲说过的一句话:人这一辈子有些路得自己走,有些路得跟别人一起走。他不知道这条路是该自己走还是该跟别人一起走,但他知道他得选一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