迅达倒闭的消息像一阵风,在华强北传了几天,然后就散了。但它的余波,却实实在在拍在了华振的车间里。
那之后的半个月,张建国的传呼机几乎没停过。以前跑掉的老客户一个接一个找回来,有的是打电话,有的是直接上门,说的都是同样的话:林厂长,还是你们的东西靠谱,我们再订一批。还有的是新客户,听说了迅达的事,拐弯抹角找到华振来,说要看看产品。
林健辉每天在车间和办公室之间跑来跑去,脚不沾地。订单像雪片一样堆在桌上,张建国算了一遍又一遍,最后抬起头,眼睛瞪得老大:“厂长,这两个月订单加起来快三百台了。”
三百台。按破浪的批发价算,货款六十多万,利润至少十五万。林健辉看着那堆订单,心里又喜又忧。喜的是生意来了,忧的是怎么交货。车间里两条线满打满算一个月出一百二十台,三百台要两个半月,可客户等不了那么久。
周老板从车间里出来,满头是汗却带着笑:“林厂长,订单的事我听说了,恭喜啊。”
林健辉看着他:“周老板,这喜你也有份。可问题是,怎么交?”
周老板想了想:“加人加设备,开三班。”
“要多少钱?”
“再加两条线,最少五万。人还得现招现培训,一个月能上岗就不错了。”
五万。林健辉沉默了一会儿。账上现在有十八万,是这半年攒下的。拿出一半还能剩九万,九万够撑一阵子,但万一出点事就紧了。他没犹豫太久:“加。”
第二天周老板去买设备,张建国去招人。华强北的劳务市场里找工作的人排成长队,张建国挑了一下午,挑了八个带回厂里。加上原来的工人,车间里一下子有了二十多号人。李大庆负责带新人,他脾气急,看着新人笨手笨脚忍不住骂,骂完了又手把手教,一遍不会教两遍,两遍不会教三遍。新人们怕他,但服他。
丁元亮还是泡在实验室里。新产品“破浪”之后,周老板又提出一个新想法:做一款更小型的交换机,专门卖给小招待所小工厂,价格更便宜功能更简单。丁元亮觉得可行,两个人又扎进去了。
林健辉每天在车间、办公室、客户之间来回跑,有时候一天跑四五家,晚上回来还得看账本回传呼。郑英秀给他打电话,说一个月没见他回家了。他说忙,忙完这阵就回去。郑英秀在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说你自己注意身体,挂了。
九月底新生产线开起来了。车间里机器声轰隆隆响,工人们三班倒白天黑夜不停。周老板盯白班,李大庆盯夜班,丁元亮两头跑,困了就趴在桌上眯一会儿。林健辉也不回家,在办公室支了张行军床,每天睡四五个小时。
订单一台一台交出去,客户的电话从催货变成了感谢。吴老板又来了,这回不是一个人,带了两个朋友都是做代理的。看了车间看了产品,当场签了两份代理合同,一家订了五十台。
林健辉送走他们,站在车间门口看着里面忙碌的景象,心里那口气终于松了一点。但他知道这只是开始。
十月中旬出了一件事。
那天夜里李大庆下夜班回家,走到半路被人拦住了。三个人骑着摩托车把他堵在巷子里:“你是华振的?”李大庆心里一紧点点头。领头那人说:“回去告诉你们林厂长,让他收敛点。抢了别人的生意是要付出代价的。”李大庆还没反应过来,三个人骑着摩托车跑了。
第二天一早他把这事告诉林健辉。林健辉听完沉默了很久。周老板在旁边说:“这种事我听说过。华强北有些人自己不过人家就来这一套。”张建国急了:“厂长咱们报警吧。”林健辉摇摇头:“报警有什么用?又没伤人又没证据。报了警反而让他们盯上。”刘援朝说:“那怎么办?总不能让他们这么欺负。”林健辉想了想:“从今天开始上下班尽量一起走。大庆你夜班别自己回了,让建国去接你。其他人也是,晚班的一起走别落单。”
李大庆点点头。林健辉又说:“这事先别声张,别让工人知道影响人心。”
那天之后林健辉多了一个心眼。每天早晚他都要站在厂门口看着工人们走远了才回去。有时候半夜醒来还要出去转一圈看看有没有异常。但那些人没再来。
十月底郑英秀来厂里了。
林健辉正在车间里看工人活,听见有人喊他回头一看愣住了。郑英秀站在门口,手里拎着一个保温桶,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褂子,头发比上次见的时候白了一些。
“英秀?你怎么来了?”
郑英秀走过来把保温桶递给他:“给你送点吃的。一个月不回家,我看看你是不是还活着。”
林健辉接过保温桶打开,是一锅鸡汤还冒着热气。他心里一热想说点什么,张了张嘴没说出来。
郑英秀在车间里转了一圈,看着那些机器那些工人那些堆得整整齐齐的成品。转完了她回来站在林健辉面前:“健辉,你这厂子现在有多少人了?”
“二十三个。”
郑英秀点点头没说话。林健辉看着她问:“家里还好吗?”
“好。孩子们都好。就是老念叨你。”
林健辉低下头不说话。郑英秀又看了看他问:“债还了多少了?”
“还了二十多万了。”
郑英秀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得眼眶红了:“二十多万……健辉你真行。”
林健辉摇摇头:“还早着呢。还差二百多万。”
郑英秀说:“二百多万慢慢还。只要厂子在总有还清的一天。”
那天中午郑英秀在厂里吃的饭。林健辉把她介绍给工人们,说这是我爱人。工人们都喊嫂子好,郑英秀笑着点头眼眶红红的。吃完饭她要走了,林健辉送她到门口,她转过身看着他:“健辉别太拼了。身体要紧。”林健辉点点头。
郑英秀走了。林健辉站在门口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巷子口,站了很久。
十一月初新产品出来了。
周老板和丁元亮把它叫“破浪二号”。比破浪小一圈功能简单一些,但价格便宜很多,成本只要九百块批发价一千四,一台能赚五百。林健辉看着样机心里又喜又忧。喜的是产品线丰富了,忧的是又要投钱生产。
周老板看出他的心思:“林厂长这个产品不用投太多。很多零件跟破浪通用,生产线稍微改一下就能做。第一批做五十台,两万块就够了。”
林健辉算了算账上现在有二十多万,两万块拿得出:“行。做吧。”
破浪二号上市那天张建国带着样品去跑了几个老客户。第一个客户看了当场订了十台,第二个客户订了五台,第三个客户说要考虑考虑但第二天就打来电话订了八台。半个月下来破浪二号卖出去了八十多台。
林健辉看着账本上的数字心里那口气又松了一点。
但问题也跟着来了。破浪二号卖得好,破浪的订单也没少。两条线一起跑车间里忙得脚打后脑勺。工人们加班加点一天十几个小时,有的人累得站着都能睡着。李大庆来找林健辉:“厂长这么下去不行。工人太累了会出事的。”
林健辉沉默了一会儿:“再招人。”
张建国说:“招了可新人上手慢,带一个新人老工人都得搭进去一半精力。”
林健辉想了想:“那就加钱。加班费翻倍,得多拿得多。”
那天晚上他把工人召集起来宣布了这个决定。工人们听了有的高兴有的叹气有的不说话。李小芳站出来说:“林厂长我们不是嫌钱少。我们是怕这么下去身体撑不住。”
林健辉看着她,这个二十岁的姑娘来厂里半年多,从什么都不会到成了熟练工,手上烫了好几个疤从来没叫过苦。他点点头:“小芳说得对。从明天开始三班倒改成两班倒,每班十小时中间休息一小时。加班可以但不能强迫。谁累了就说回去歇着,歇好了再来。”
工人们互相看看有的点点头。那天之后车间里虽然还是忙,但没那么紧绷了。
十二月中旬林健辉接了一个电话。
电话那头是个陌生的声音,说自己是银行的,问华振通信有没有贷款需求。林健辉愣了一下。以前他去银行问过,人家一听是个体户连门都不让进。现在银行主动打电话来了?
他问:“你们怎么知道我的电话?”
那头说:“林厂长你们华振现在在行业里有点名气了。我们调查过你们经营稳定信用良好,可以考虑贷款。最多可以贷三十万。”
三十万。林健辉心里一跳。三十万能买多少设备能招多少人能多少事。但他没马上答应:“让我考虑考虑。”
挂了电话他把周老板他们叫来说了这事。周老板听完说:“银行的钱不好拿。利息不说还有一堆条件。万一出点事还不上麻烦就大了。”张建国说:“可咱们现在缺钱,银行愿意借不是正好吗?”丁元亮说:“林师傅我听说有些厂子贷了款就拼命扩张,扩张完了订单跟不上最后倒闭了。”
林健辉点点头:“这事不急让我再想想。”
那天晚上他又没睡着。躺在行军床上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脑子里翻来覆去想着一件事:借还是不借?借了能跑得更快,但不借也能活下去。他想起父亲说过的一句话:有多大的头戴多大的帽子。又想起吴老板说过的一句话:有些钱不花不行。
第二天一早他去了银行。不是为了贷款,是想看看那些人到底怎么说。接待他的是一个年轻人姓陈,西装革履说话客气,把贷款的条件一条一条讲给他听:利息多少期限多久要什么抵押要什么担保要什么流水要什么报表。林健辉听着越听越觉得复杂。最后他问:“陈经理如果我贷了三十万万一还不上会怎么样?”陈经理笑了笑:“林厂长您多虑了。您厂子经营得这么好怎么会还不上?”林健辉说:“万一呢?”陈经理收起笑容说:“万一还不上银行会查封资产拍卖抵押物追讨担保人。严重的可能还会上黑名单,以后不能贷款不能坐飞机不能……”
林健辉打断他:“行了,我懂了。”他站起来道了谢走了。
走出银行他站在门口看着来来往往的人想了很久。他想起当初欠那二百六十三万的时候整个人像被压在山底下喘不过气。现在好不容易爬出来一点,又要往身上压东西?不借。他决定了。
回到厂里他把决定告诉周老板他们。周老板点点头:“这样也好。咱们一步一步走稳当。”张建国有点失望但也没说什么。丁元亮说:“林师傅我支持你。”
林健辉看着他们心里踏实了一些。他知道这条路也许慢一点但稳。稳才能走得远。
年底林健辉算了算账。这一年华振卖出去了八百多台机器,营业额一百六十多万利润四十多万。刨去开销账上还剩三十万。他看着那个数字手有点抖。二百六十三万还剩下二百三十三万。三十万只是那个数字的又一个零头,但这是他第一次觉得那个数字真的可以追得上。
腊月二十八他回了一趟家。
郑英秀正在包饺子孩子们在旁边捣乱。林健辉推门进去孩子们愣了一下然后扑过来喊爸爸。他抱起最小的那个转了一圈放下,看着郑英秀。郑英秀看着他笑了:“回来了?”
“回来了。”
她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存折递给他。林健辉接过去打开看了一眼愣住了。存折上写着三十万。他抬起头看着她。郑英秀说:“你给我的那些钱我一分没动全存起来了。”
林健辉站在那里拿着那个存折眼眶红了。
那天晚上一家人吃了顿团圆饭。林健辉看着孩子们狼吞虎咽的样子,看着郑英秀忙里忙外的身影,心里涌上一股暖流。他知道前面的路还很长很难,但他也知道他身后有人。
窗外烟花升起来噼里啪啦地响。新的一年又要来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