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完年回来,深圳下了一场雨。
雨不大,细细的,从早下到晚,把整座城市洗得发亮。林健辉站在车间门口,看着雨水从檐上滴下来,一滴一滴砸在地上,溅起小小的水花。身后机器响着,工人们忙活着,破浪二号的生产线已经跑顺了,一天能出二十多台。
周老板从车间里出来,站在他旁边,点了烟。
“林厂长,想什么呢?”
林健辉没回头,说:“想一件事。”
“什么事?”
“咱们这厂子,下一步往哪儿走。”
周老板吸了口烟,没说话。
林健辉转过身,看着他:“周老板,你了这么多年技术,有没有想过,咱们的东西,跟那些进口的,到底差在哪儿?”
周老板愣了一下,想了想,说:“差在上。”
“上?”
“对。”周老板把烟掐了,“进口的那些机器,里面的芯片是自己造的,软件是自己写的,标准是自己定的。咱们呢?芯片买人家的,软件抄人家的,标准跟着人家走。人家改个版本,咱们就得跟着改。人家不卖了,咱们就没得用。”
林健辉沉默着。
周老板看着他,又说:“林厂长,我当初从研究所出来,就是想做点自己的东西。可做了这两年,越来越觉得,咱们做的这个‘自己’,还是人家的影子。”
雨还在下。林健辉站在那里,看着灰蒙蒙的天,脑子里翻来覆去想着周老板的话。
自己的东西。人家的影子。
他想起当初给产品起名“破浪”的时候,心里想的是乘风破浪。可现在想想,破的是谁的浪?乘风的是谁的风?
那天晚上,他把丁元亮叫到办公室。
“元亮,我问你件事。”
丁元亮看着他,等他往下说。
“咱们现在的产品,里面的芯片,是哪儿来的?”
丁元亮说:“进口的。主要是本和美国几家公司的。”
“如果人家不卖了,咱们怎么办?”
丁元亮愣了一下,然后沉默了。
林健辉看着他,等他回答。
过了好一会儿,丁元亮才开口:“林师傅,这个问题我想过。不光芯片,还有很多核心元件,都是人家的。万一哪天真断了供,咱们确实没办法。”
林健辉点点头。
“那你说,咱们能不能自己搞?”
丁元亮抬起头,看着他,眼睛里有光闪了一下,又暗下去。
“林师傅,自己搞芯片,不是开玩笑的。那得投多少钱,多少人,多少年?咱们这点家底,连个零头都不够。”
林健辉说:“我不是说现在搞。我是说,以后。”
丁元亮沉默了一会儿。
“以后的话……得有这个方向。哪怕一年往前走一步,走个十年二十年,总能走到。”
林健辉看着他,点了点头。
“行。这个方向,咱们记着。”
第二天,周老板拿来一份图纸。
“林厂长,你看看这个。”
林健辉接过去,看了半天,没看懂。图纸上密密麻麻的线条和符号,像天书一样。
周老板指着图纸上的一个地方,说:“这是我新想的一个东西。咱们现在用的电源方案,是通用的,别人也在用。我想改一改,用咱们自己的设计,效率能提高百分之十,成本能降低百分之十五。”
林健辉心里一动。
“能行吗?”
周老板说:“理论上行。但得试。”
“试要多久?”
“最少三个月。要投钱买设备,还要专门的人盯着。”
林健辉想了想:“要多少钱?”
周老板说:“设备两万多,人工材料再算上,三万左右。”
三万。林健辉在心里算了一下。账上现在有三十多万,三万拿得出来。但这钱投进去,万一试不出来,就白扔了。
他没犹豫太久。
“试。”
周老板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林厂长,你就这么信我?”
林健辉说:“不信你,信谁?”
那天之后,周老板带着两个人扎进了实验室。丁元亮有时候也过去帮忙,两边跑,累得够呛。林健辉每天去看一眼,问问进度,送点吃的喝的。周老板每次都说快了快了,丁元亮每次都笑着说林师傅您放心。
但进度并不快。
第一个月,设备到了,调试用了半个月。第二个月,方案做出来了,装上去测试,不行。又改,又测,还不行。第三个月,第三版方案出来,测试了一百遍,终于行了。
周老板从实验室出来的时候,眼睛红得像兔子,脸上却带着笑。
“林厂长,成了。”
林健辉跟着他进去,看着那台改装过的机器,看了很久。他不懂技术,但他懂周老板脸上的笑——那是做成了一件事的笑。
“能用了吗?”
“能用。效率提高了百分之十二,成本降了百分之十八。”
林健辉点点头。
“这个技术,别人有吗?”
周老板摇摇头:“至少我没见过。这是咱们自己搞出来的。”
林健辉站在那儿,心里涌上一股说不清的滋味。
自己的。
这个词,他今天听着,感觉不一样了。
四月底,又出了一件事。
那天张建国从外面跑回来,脸色不对。林健辉问他怎么了,他从包里掏出一张纸,递给林健辉。
“厂长,你看看这个。”
林健辉接过去,是一份邀请函。深圳市政府主办的科技企业交流会,邀请华振通信参加。
林健辉愣住了。
“市政府?他们怎么知道咱们?”
张建国说:“我也纳闷。打电话问了,那边说,咱们在行业里有点名气了,被列入了重点联系名单。”
林健辉看着那张邀请函,看了很久。
重点联系名单。这个词他以前只在报纸上见过,从来没想过跟自己有关系。
周老板凑过来看了一眼,说:“林厂长,这是好事。说明上面注意到咱们了。”
林健辉点点头,但心里有点不踏实。
他想起当初欠那二百六十三万的时候,去街道办事处开个证明都被人甩脸子。现在市政府主动找上门来,请他去开会。
这变化,太快了。
交流会在五月中旬,福田区的一个酒店里。林健辉穿了最好的一件衬衫,提前半小时到了。会场里已经来了不少人,有穿西装的,有穿夹克的,有年轻的,有上了年纪的。互相不认识,就点点头笑笑。
会议开始后,几个人上台讲话。有市里的领导,有大学里的教授,有银行的经理,还有几家大公司的老板。讲的都是同一件事:深圳的科技企业要发展,要创新,要走出去。
林健辉坐在下面听着,有些听得懂,有些听不懂。但有一句话,他记住了。
一个领导说:深圳能有今天,靠的不是哪一家大企业,而是千千万万个像你们一样的小企业。你们活得好,深圳就好。你们能创新,深圳就能往前走。
散会后,有个人过来跟他打招呼。
“你是华振通信的林厂长吧?”
林健辉点点头,看着那个人。四十来岁,戴副眼镜,穿着普通的夹克衫,看着像个老师。
那人说:“我叫陈志远,在电子工业部研究所工作。你们的产品我听说过,做得不错。”
林健辉有点意外:“您听说过我们?”
陈志远笑了:“小范围里有点名气。你们那个破浪二号,性价比很高,有几个单位用了,反馈挺好。”
林健辉不知道该说什么,只是点点头。
陈志远看着他,又说:“林厂长,我有个问题想问你。”
“您说。”
“你们的产品,核心元件是哪儿来的?”
林健辉愣了一下。这个问题,周老板问过,丁元亮问过,他自己也问过。现在一个陌生人也在问。
他老实回答:“进口的。”
陈志远点点头,没再问。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名片,递给林健辉。
“林厂长,以后有什么技术上的问题,可以找我。咱们研究所,就是这个的。”
林健辉接过名片,看着上面的字:电子工业部研究所,陈志远,高级工程师。
他抬起头,想说点什么,陈志远已经转身走了。
回到厂里,他把名片给周老板看。周老板看了半天,抬起头,眼睛里闪着光。
“林厂长,这个人,是真正的专家。”
林健辉说:“你认识?”
周老板摇摇头:“不认识,但听说过。电子工业部研究所,那是咱们这一行最高的地方。能在那儿当高级工程师的,都是顶尖人物。”
林健辉看着那张名片,心里又涌上那种不踏实的感觉。
顶尖人物,主动来找他,问他核心元件哪儿来的。这是什么意思?
他不知道。但他知道,有些事,可能正在发生变化。
六月初,陈志远真的来了。
他骑着自行车来的,停在厂门口,四处看了看,然后推门进来。林健辉正在车间里,听见有人喊他,出来一看,愣住了。
“陈工?您怎么来了?”
陈志远笑笑:“路过,顺便看看。”
林健辉把他领进办公室,倒了杯水。陈志远四处打量着,说:“厂子不大,但挺净。”
林健辉说:“刚起步,慢慢来。”
陈志远点点头,看着他。
“林厂长,我今天来,是想跟你聊件事。”
林健辉等着他往下说。
陈志远说:“上个月交流会,我问你那个问题,你还记得吗?”
林健辉点点头。
陈志远说:“我回去查了一下,像你们这样的企业,深圳还有很多。东西做得不错,但核心元件全是进口的。万一哪天人家不卖了,你们怎么办?”
林健辉沉默着。
陈志远看着他,又说:“林厂长,我不是来吓唬你的。我是来告诉你,上面正在考虑一个计划。”
“什么计划?”
“扶持一批有潜力的企业,搞自主研发,逐步替代进口元件。不是一下子全替代,是一步一步来。先从简单的做起,慢慢往难的走。”
林健辉心里一跳。
“您是说……”
陈志远说:“我看了你们的产品,觉得你们有潜力。如果你们愿意,可以申请加入这个计划。有政策支持,有资金支持,有技术支持。”
林健辉坐在那里,脑子里一片混乱。
政策支持。资金支持。技术支持。
这些词,他以前只在报纸上见过。
“陈工,我……我需要考虑一下。”
陈志远点点头:“应该的。你考虑好了,给我打电话。”
他站起来,走到门口,又回过头。
“林厂长,有句话我想跟你说。”
“您说。”
陈志远看着他,一字一句说:“有些事,现在不做,以后就来不及了。”
他走了。林健辉站在办公室门口,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巷子口,站了很久。
那天晚上,他把周老板和丁元亮叫来,把陈志远的话说了。
周老板听完,沉默了很久。
“林厂长,这是机会。”
林健辉看着他。
周老板说:“咱们自己在实验室里搞,一年能往前走一小步。有上面支持,一年能往前走一大步。这个账,我算得过来。”
丁元亮也说:“林师傅,我也觉得是机会。咱们不是一直想做自己的东西吗?现在有人愿意帮咱们,为什么不做?”
林健辉看着他们俩,心里那团乱麻,慢慢理清了。
“行。”他说,“那就试试。”
第二天,他给陈志远打了电话。
陈志远在电话那头笑了:“林厂长,我就知道你会打来。”
一个星期后,陈志远又来了。这回不是一个人,带了一个年轻人,拿着厚厚一沓材料。
“林厂长,这是申请表。填好了,我们组织专家评审。”
林健辉接过那沓材料,翻了翻,头都大了。全是表格,密密麻麻的问题,有的看得懂,有的看不懂。
陈志远看出他的难处,说:“别急,慢慢填。有什么不懂的,随时问我。”
那之后的半个月,林健辉天天抱着那沓材料,一条一条填。周老板帮他填技术部分,丁元亮帮他填研发部分,张建国帮他填市场部分。四个人凑在一起,白天忙厂里的事,晚上忙申请表的事,常常到半夜。
六月底,材料终于填好了。林健辉亲自送到陈志远那儿。陈志远接过去,翻了翻,点点头。
“行,回去等消息。”
等消息的子,比等订单还难熬。
林健辉每天守在办公室,生怕错过电话。传呼机一响他就冲出去回,每次都不是陈志远。张建国笑他,说厂长你比等媳妇生孩子还急。林健辉没理他,该等还是等。
七月中旬,电话来了。
陈志远的声音从电话那头传来,带着笑:“林厂长,恭喜你。评审通过了。”
林健辉握着电话,半天没说出话。
“林厂长?还在吗?”
“在,在。”他使劲咽了口唾沫,“陈工,谢谢您。”
陈志远说:“不用谢我,谢你们自己。专家看了你们的材料,说你们是真心想做事的。”
挂了电话,林健辉站在小卖部门口,站了很久。
天快黑了,路灯亮了,街上的人来来往往。他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老板娘从里面探出头:“喂,打完没有?打完让开,别人要打。”
林健辉这才回过神来,走回厂里。
推开门,周老板他们都在,盯着他。
“怎么样?”周老板问。
林健辉没说话,走过去,在每个人肩上拍了一下。
“通过了。”
车间里静了一秒,然后炸了。
八月初,第一笔支持资金到账了。五万块,从市政府的账户打过来的。林健辉拿着那张银行回单,看了又看,像看一张存折。
五万块,不多,但这是他第一次拿到的不是从市场上挣来的钱。是从上面来的,是有人相信他们能做点事,才给的。
周老板说:“林厂长,这钱怎么用?”
林健辉想了想:“继续搞研发。搞咱们自己的东西。”
那天晚上,他又去了实验室。周老板和丁元亮都在,围着那台改装过的机器,还在调试什么。看见他进来,都抬起头。
林健辉站在那儿,看着那些仪器,那些图纸,那些焊了一半的电路板。
“周老板,元亮,我想跟你们说句话。”
两个人看着他。
林健辉说:“咱们做这行,做了两年多了。以前想的是怎么活下去,怎么还债。现在活下来了,债也还了一部分,该想想以后的事了。”
周老板点点头。
林健辉继续说:“陈工那句话,我一直记着。有些事,现在不做,以后就来不及了。咱们现在有机会,有人愿意帮咱们,就得把这事做下去。”
丁元亮说:“林师傅,您放心,我会一直做下去的。”
周老板也点点头。
林健辉看着他们,心里那团火,又烧起来了。
窗外,天已经黑透了。远处华强北的灯火映在天上,把那片天空染成暗红色。
林健辉转过身,看着那片光,看了很久。
他不知道这条路能走多远,不知道前面还有多少坎。
但他知道,他们已经在路上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