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巴蜀,顺江而下,便是江南。
时值暮春,烟雨蒙蒙。渡厄舟在细雨中的江面缓缓滑行,两侧是粉墙黛瓦的水乡人家,岸边垂柳如烟,偶有乌篷船载着采莲女穿桥而过,吴侬软语随着水波荡漾开来。
“大师兄,这地方真好。”林雨趴在船舷,伸手接了几滴细雨,“比北境暖和多了,也比西南湿的林子舒服。”
玄霄立在船头,道袍在细雨中却半点不湿,仿佛有一层无形的气罩隔绝了水汽。他望着前方水天相接处,那里有一座城郭的轮廓在雨幕中若隐若现。
“此地名‘苏杭城’,是东南第一繁华之地。”玄霄道,“但寻魔镜所指,并非城内,而是城外三十里的一处地方——‘妒渊’。”
“妒渊?”林雨坐直身子,“听起来就不像好地方。妒忌的妒?”
玄霄点头,从怀中取出寻魔镜。镜面在细雨中蒙着一层水光,但镜中红光清晰,指向苏杭城外的太湖方向,旁边浮现“妒渊”二字,字迹竟带着一种扭曲的意味。
“七情之中,妒最是阴毒。”玄霄收起铜镜,眉头微皱,“它不似嗔怒那般暴烈,不似痴念那般执着,却如附骨之疽,悄无声息地啃噬人心。师尊当年曾说,他座下弟子中,唯有一人因妒入魔,且是最难回头的一个。”
“是谁?”
“你很快就知道了。”
渡厄舟靠岸,两人下船。苏杭城外三十里,果然有一片湖泊,当地人称之为“妒女湖”。湖不大,水色却深得发黑,即便在春暖阳下,也泛着阴冷的光。湖边草木稀疏,与周遭的繁花似锦格格不入。
更诡异的是湖心——那里有一个漩涡,不大,却终年不散,水色比周围更黑,仿佛直通幽冥。
“那就是妒渊入口。”玄霄望向漩涡。
“我们要……跳下去?”林雨咽了口唾沫。
玄霄不答,只是从乾坤袋中取出一枚避水珠,又递了一枚给林雨:“含在口中,可避水一个时辰。跟紧我,莫要走散。”
两人将避水珠含入口中,玄霄率先跃入湖中。林雨一咬牙,也跟着跳下。
湖水冰冷刺骨,即便有避水珠隔绝,那股寒意依旧透骨而来。水下光线昏暗,能见度极低,只有湖心的漩涡处,隐约有幽绿的光芒透出。
玄霄向漩涡游去,林雨紧随其后。靠近漩涡时,一股吸力传来,两人身不由己地被卷入水底。
天旋地转。
待重新稳住身形,眼前景象已变。
这不是水底,而是一座水下宫殿。
宫殿以白玉为基,琉璃为瓦,珊瑚为饰,明珠为灯,富丽堂皇得令人目眩。宫殿中央有一座高台,台上铺着锦绣,四周垂着轻纱。纱帐后,隐约可见一道窈窕身影,正对镜梳妆。
“有客人来了?”一个柔媚的声音从纱帐后传来。
纱帐掀开,走出一个女子。
那女子约莫二十七八年纪,身着一袭水绿长裙,裙摆逶迤,长发如瀑,只用一玉簪松松绾着。她容貌极美,眉眼精致如画,尤其一双眼睛,眼波流转间,仿佛能将人的魂魄勾了去。
但玄霄的目光,却落在她的手上。
那双手正在对镜描眉,手指纤长白皙,可指甲却是一种诡异的幽绿色,在明珠光芒下泛着淡淡毒光。
“青云门的弟子?”女子放下眉笔,转身看向玄霄二人,唇角含笑,“三百年了,终于又有人敢来我这妒渊做客。小道士,你叫什么名字?”
“青云门,玄霄。”玄霄拱手,“敢问前辈是……”
“我?”女子轻笑,“我叫‘绿萝’。不过三百年前,我还有另一个名字——青云门‘清漪’。”
清漪!
玄霄心中一震。这个名字,他在青云门典籍的“禁忌篇”中见过。那上面只有一句话:“清漪,因妒生恨,残害同门,叛出青云,下落不明。”
“原来是清漪师叔。”玄霄神色不变,“晚辈奉师尊遗命,特来拜会。”
“师尊?”绿萝——或者说清漪——的笑容淡了淡,“青云子那老东西,终于死了?”
“师尊已于去岁羽化。”
“羽化?”清漪嗤笑,“说得真好听。他那种人,也配羽化登仙?罢了,人都死了,说这些也无用。他让你来做什么?我?”
“是度你。”玄霄道。
“度我?”清漪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笑得花枝乱颤,“就凭你?就凭青云子那点假仁假义?小道士,你知道我因何入魔吗?”
“因妒。”
“不错,因妒。”清漪缓步走下高台,裙摆拂过白玉台阶,发出沙沙轻响,“我本是青云门天赋最高的女弟子,容貌、修为、悟性,样样不输于人。可那老东西眼里,从来只有一个人——冰心师姐。”
提到“冰心”二字,她眼中闪过刻骨的恨意。
“凭什么?我比她更努力,比她更懂讨好师尊,比她更会打理门中事务!可师尊眼里,永远只有她!最好的法宝给她,最深的道法传她,连掌门之位,也内定给她!我呢?我算什么?一个有点用处的工具?”
她越说越激动,周身泛起幽绿光芒,整个宫殿都随之震动。
“后来冰心死了,我以为机会来了。可师尊呢?他更不理我了,整天把自己关在密室,对着冰心的画像发呆。我算什么?我连个死人都比不上!”
清漪走到玄霄面前,幽绿的眼睛死死盯着他:“你说,这样的师父,这样的门派,我凭什么不恨?我凭什么不妒?”
“所以你就残害同门,叛出师门?”林雨忍不住道。
“残害?”清漪转向她,笑容诡异,“我只是让那些和我一样不甘心的人,看相而已。至于叛出……那不是叛,是解脱。”
玄霄沉默片刻,忽然道:“师叔可知,师尊羽化前,最悔的三件事是什么?”
清漪一怔:“什么?”
“第一件,是当年不信顾影师叔,致其化疑。第二件,是未能救下火灵一族,致赤炎师叔化嗔。”玄霄缓缓道,“第三件……是对你太过苛责,未能察觉你心中苦闷,致你化妒。”
清漪浑身一震,眼中闪过难以置信。
“他……他真这么说?”
玄霄从怀中取出一物。那是一方丝帕,素白如雪,帕角绣着一朵小小的绿萝花,针脚细密,显是花了极大心思。
看到丝帕,清漪如遭雷击,踉跄后退,撞在身后的珊瑚屏风上。
“这……这是……”
“师尊一直留着。”玄霄将丝帕递过去,“他说,当年你拜师时,送他的第一件礼物,就是这方亲手绣的丝帕。他当时忙于教务,只看了一眼就收起来,连句夸奖都没有。后来想夸时,你已经不再绣了。”
清漪颤抖着手接过丝帕。三百年过去,丝帕依旧洁白,那朵绿萝花依旧鲜亮。她抚摸着细密的针脚,仿佛又回到三百年前,那个在灯下一针一线刺绣的夜晚。
“师尊还说,他不是不看重你,只是不知如何表达。”玄霄继续道,“你天赋太高,心气也太高,他怕夸奖会让你骄傲,怕器重会让你树敌。所以他故意冷落你,想磨磨你的性子。可他没想到,这反而将你推得更远。”
“现在说这些……有什么用……”清漪的声音哽咽了,泪水滑落,滴在丝帕上,晕开一小片湿痕。
“有用。”玄霄看着她,“至少让你知道,你从未被遗忘,从未被轻视。师尊对你的期望,不比任何人低。只是他用错了方法,你也理解错了用意。”
清漪跪倒在地,捧着丝帕,泣不成声。
三百年了。三百年的妒恨,三百年的不甘,三百年的自我折磨。她以为自己是师尊最不在意的弟子,以为自己的努力从未被看见。可原来,那方她绣了三天三夜的丝帕,他一直留着;那些她拼命修炼的夜,他一直知道。
只是他不会说。
那个古板、严肃、永远板着脸的师父,从来不懂如何表达关心,如何表达器重。他把一切都藏在心里,藏在严厉的训斥里,藏在看似偏心的安排里。
可她不懂。
于是妒火焚心,一念成魔。
“师叔,”玄霄轻声道,“妒恨他人,最终困住的是自己。这妒渊再华丽,也只是囚笼。你困在这里三百年,可曾真正快乐过?”
清漪摇头,泪水涟涟。
“师尊让我告诉你,”玄霄一字一句,“他从未比较过你和冰心师伯。你们是不同的花,各有各的美。他欣赏冰心师伯的纯净,也欣赏你的坚韧。若时光能倒流,他会亲口告诉你这些。”
“晚了……都晚了……”清漪喃喃。
“不晚。”玄霄扶起她,“只要肯回头,永远不晚。师叔,你的天赋不该用来困守这水下囚牢,而该用在更广阔的天地。三百年的时光,你难道不想看看,外面的世界变成了什么样?难道不想用这一身修为,做点真正有意义的事?”
清漪抬头,眼中泪光未,却已有了些微光彩。
“我……我还能回头?”
“为何不能?”玄霄指向宫殿外,“这妒渊是你所创,也能由你所散。从今往后,你不是魔念清漪,你是青云门清字辈弟子,道号清漪。你可以重归师门,也可以用这一身修为,行侠仗义,救济苍生。选择权,在你手中。”
清漪握紧丝帕,沉默了许久许久。
终于,她深吸一口气,擦眼泪。
“你说得对。”她站起身,周身幽绿光芒开始收敛,那诡异的绿指甲也渐渐恢复成常人的粉色,“三百年妒恨,该散了。从今起,我依旧是清漪。”
随着她这句话,整个水下宫殿开始震动。白玉基座出现裂痕,琉璃瓦片纷纷坠落,珊瑚装饰化作齑粉。宫殿在崩塌,可清漪神色平静,甚至带着一丝解脱。
“这地方,我早该毁了。”她轻声道。
宫殿彻底崩塌的刹那,玄霄带着林雨,清漪紧随其后,三人向上冲去。破水而出的瞬间,身后湖心漩涡轰然消散,妒女湖的水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清,从深黑化作碧绿。
湖边,原本稀疏的草木开始抽枝发芽,不过片刻,已是郁郁葱葱,与周围景致再无二致。
“原来……这么简单。”清漪站在湖边,看着焕然一新的湖面,有些恍惚。
“放下,本就不难。”玄霄道,“难的是肯不肯放。”
清漪转身,对玄霄郑重一揖:“多谢师侄点化。此恩此情,清漪永记。”
“师叔言重了。”玄霄还礼,“接下来,师叔有何打算?”
“我想先回青云门看看。”清漪望向西北方向,眼中有了暖意,“给师尊上炷香,给同门道个歉。然后……云游四方,治病救人。我这三百年钻研毒术,虽是为害人所用,但毒能害人,亦能救人。或许,这是天意。”
玄霄点头:“如此甚好。”
清漪又想起什么:“对了,有件事需告诉你——百年前,有个黑衣少年来过妒渊。”
又是他。玄霄神色一凝:“他说了什么?”
“他问我,想不想拥有比冰心更美的容貌,比师尊更高的修为,让所有曾经轻视我的人都跪在脚下。”清漪回忆道,“我当时心魔正盛,险些答应。但最后关头,看到镜中自己那副妒恨扭曲的模样,忽然觉得可悲,便拒绝了。他笑了笑,说‘总有一天你会后悔’,然后消失。此人……很危险。”
“多谢师叔提醒。”
清漪不再多言,最后看了一眼恢复清澈的妒女湖,化作一道流光,向西北而去。
“大师兄,这次度化的……是什么字?”林雨问。
玄霄从怀中取出一方新的丝帕。这方帕子是素白的,无一花纹,只在角落绣着一个小小的“平”字。
“平?”林雨不解。
“心平则气和,气和则妒消。”玄霄收起丝帕,“师尊留给清漪师叔的,是一个‘平’字。平心静气,方见本真。”
两人离开妒女湖时,夕阳西下,湖面金光粼粼。远处苏杭城中,已亮起万家灯火。
寻魔镜再次亮起,第九个红点,指向东北。
镜中浮现两个字:慢林。
“慢……”玄霄看着那个字,眼中闪过一丝复杂。
七情已度其五。余下二情:慢、爱。
而三千字的旅程,已近尾声。
真正的考验,或许就在眼前。
(第八卷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