推剧酱
好看的小说短剧推荐

第3章

沧州赵府的门槛很高。 那是用上好的花梨木包的边,高得足以挡住外面那些饿得发绿的眼神,也挡住了那股弥漫全城的馊味。

跨进这道门,空气立刻变了。 是熏香。瑞脑销金兽里吐出的青烟,混合着烤羊肉的油脂香,还有一种陈年女儿红的醇厚味道。 这里不是沧州。这里是另一个世界。

沈舟坐在红木太师椅上,手边放着一盏刚刚沏好的茶。 茶汤碧绿,是明前的龙井。在这二月的北方,这一盏茶的运费,够买三条人命。

坐在他对面的,是赵员外。 沧州首富,也是城中七家豪族的“话事人”。他穿着一身暗纹的绸缎袍子,手里转着两颗温润的玉核桃,脸上挂着那种生意人特有的、滴水不漏的笑。

“沈大人。”赵员外抿了一口茶,语气惋惜,“您刚才说的‘借粮’一事,不是草民不肯。实在是……地主家也没有余粮啊。” 他叹了口气,指了指窗外: “如今兵荒马乱,商路断绝。我这府里上上下下几百口人,每天睁开眼就是几百张嘴。草民也是在硬撑着。”

坐在下首的张判官擦了擦额头的汗。 他今天是中间人。一边是握着令箭的活阎王沈舟,一边是握着全城财脉的爷。他夹在中间,觉得屁股底下的椅子上有钉子。

沈舟没有说话。 他端起茶盏,轻轻吹开浮沫。 “好茶。”沈舟放下茶盏,指尖在桌面上轻轻敲击,“明前龙井,要用虎跑泉的水。赵员外这水,是两个月前从江南运来的吧?”

赵员外愣了一下,随即笑道:“大人好眼力。这是最后一坛存水了。”

“还有那盘羊肉。”沈舟指了指桌上的脍羊肉,“选的是两岁的小羊,用杏仁煮过,去膻味。这在《齐民要术》里叫‘杏仁羊’。” 他抬起眼皮,看着赵员外: “昨晚申时,令郎还在后院用粟米喂鸽子。一共喂了三升。我没算错吧?”

大厅里的空气突然凝固了。 赵员外转动核桃的手停住了。那是郭雀儿给的情报——精确到时辰和分量。

“沈大人。”赵员外收起了笑容,眼神变得有些冷,“您这是在其府安了眼线?这怕是不合规矩吧?”

“规矩?” 沈舟笑了。 “赵员外,我们来谈谈规矩。”

他从袖子里掏出一张纸,慢慢展开。 “据我核算,赵家地窖里存粮八千石。加上城西孙家、城北钱家……你们七家手里,握着三万五千石粮食。” 沈舟伸出三手指: “这三万五千石,足够全城人多活四十天。”

赵员外眯起了眼睛,语气变得强硬:“那是私产。大唐律法,私产受保护。难道沈大人要明抢?” 他有底气。豪强是城市的基。节度使要养兵、要治理,离不开他们。如果把他们急了,他们可以让这座城瘫痪。

“明抢?不。” 沈舟摇了摇头。 “我是来救你们的。”

他站起身,走到赵员外面前。那种压迫感再次出现——不是武力的压迫,而是逻辑的压迫。

“十二万敌军,还有三十四天就到。”沈舟看着赵员外的眼睛,“赵员外是生意人,我们来算一笔账。” “如果城破了。契丹人进城。” 沈舟竖起第一手指: “第一,他们不缺钱。他们会直接了你,占了你的宅子,睡了你的小妾。你的三万五千石粮食,会变成他们的军粮。”

赵员外的脸色白了一下。

“第二。”沈舟竖起第二手指,“如果城没破,但是饿死了人。饥民暴动。” 他指了指门外: “三万个饿红了眼的人,冲进这道花梨木的大门。你觉得你的几百个家丁拦得住吗?到时候,你会被撕成碎片。你的粮食,会被抢光撒在地上。”

沈舟俯下身,双手撑在桌子上,脸距离赵员外只有一尺: “只有一种情况,你的钱还是钱,你的命还是命。” “那就是我守住这座城。”

死一般的寂静。 瑞脑销金兽里的香烧完了,最后一点青烟消散在空气中。

赵员外手里的玉核桃了。他在算账。 作为生意人,他听得懂风险评估。 但他还想赌一把。 “沈大人。”赵员外咬着牙,“守城是官府的事。草民愿意捐资……一千石。这是极限了。”

一千石。打发叫花子。 他在赌沈舟不敢真的动刀。毕竟,鸡取卵是下策。

沈舟直起身,叹了口气。 “一千石。” 他转头看向一直装死的张判官。 “张大人,刚才赵员外说,大唐律法保护私产。对吗?”

张判官哆嗦了一下,硬着头皮说:“是……是这么说的。”

“那好。”沈舟点了点头,“既然讲律法,那我们就按律法办。” 他从袖子里掏出了那把染过血的短刀。 轻轻放在那盘杏仁羊肉旁边。

“昨晚,我的斥候在城外抓到了几个奸细。审问之下,他们供出,城中有豪强暗通敌国,囤积居奇,意图在攻城时里应外合。” 沈舟的声音很轻,却像炸雷一样在赵员外耳边响起。 “我看赵府这高墙大院,地窖深藏,倒是很像奸细的藏身之所。”

“你……你血口喷人!”赵员外猛地站起来,碰翻了茶盏,“我赵家世代清白……”

“清白不清白,不是你说了算。”沈舟指了指自己的脑袋,“是我的账本说了算。” 他看向张判官: “张大人,你是度支司判官,也是这城里的半个法官。你觉得,查抄一个通敌的豪族,需要多久?”

张判官看了一眼那把刀,又看了一眼面如土色的赵员外。 他知道,这把刀不仅是架在赵员外脖子上的,也是架在他脖子上的。 “回……回沈大人。”张判官咬着牙,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若有确凿证据……半个时辰足矣。”

这是博弈论中的“囚徒困境”变种。 沈舟把张判官拉下水,让他成为“行刑人”。同时,他给了赵员外一个绝对无法接受的选项——抄家灭族。

赵员外瘫坐在椅子上。 他看着沈舟。那双年轻的眼睛里没有贪婪,没有愤怒,只有一种令他感到恐惧的虚无。 他知道,这个人真的会出来。 为了那三万五千石粮食,这个人不在乎给赵家扣什么帽子。

“多少?”赵员外声音嘶哑,像是老了十岁。

“两万石。” 沈舟开价了。 “不白拿。节帅府给你打欠条。利息一分。” 他从袖子里掏出一张早就写好的借据,按在桌上。 “但这不仅是你一家的。”沈舟看着他,“我知道你们七家同气连枝。这笔账,你去跟他们谈。”

这是一个毒计。 让赵员外去其他六家。 “但我有个条件。”沈舟竖起第三手指,“今晚子时之前,我要见到粮食。谁家交得最晚……” 他笑了笑,拿起桌上的短刀,切下一块羊肉放进嘴里。 “谁家就是那个通敌的奸细。”

这就是末位淘汰制。 如果不设定这个机制,他们会互相推诿,拖延时间。但有了这个“死亡名额”,这七家豪族为了不成为那个“奸细”,会争先恐后地把粮食送来。

赵员外看着那张借据,手在抖。 这是一张废纸。如果城破了,这纸擦屁股都嫌硬。 但如果现在不签,赵家立刻就会完。

“签。” 赵员外颤抖着拿起笔,在借据上签下了名字。 那一刻,他听到了自己心碎的声音。那是几代人积攒的家业,被这个年轻人一句话就割走了一大半。

沈舟收起借据,吹了墨迹。 “赵员外深明大义,沈某佩服。” 他转身向外走去。 “对了。” 走到门口时,他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那一桌子的残羹冷炙。 “这杏仁羊肉不错。可惜,以后别吃了。” “为什么?”赵员外下意识地问。

“因为羊吃的是粮食。”沈舟推开门,冷风灌了进来,“从明天起,城里所有的牲畜,除了战马,全部宰充公。包括你后院那笼鸽子。”

沈舟走了。 只留下满屋子的寒意,和瘫软在椅子上的赵员外。 张判官抹了一把脸上的汗,看着沈舟的背影,心中生出一股从未有过的敬畏。 这哪里是借粮。 这是在把全城的血都抽出来,输给那支即将断气的军队。

……

回到街上,天已经黑了。 但今晚的沧州城注定无眠。 七大豪族的马车开始疯狂地在街道上穿梭,车轮碾过青石板,发出沉闷的隆隆声。 那是粮食入库的声音。 也是沈舟最喜欢听的残响。

回到值房,沈舟点亮灯。 他在那个“四十八”的后面,又画了一个圈。 加上这两万石,存粮总数达到了三万三千四百石。 配给制下,足够支撑九十天。 如果再考虑到战时的人口减少……

沈舟没有继续算下去。 因为他看到了桌上放着的一样东西。 那是一张新的情报,郭雀儿送来的。 上面只有一句话,用炭条涂得漆黑: “张巨川前锋,那是骑兵。不是步兵。距离只有二百里了。”

沈舟的手猛地一抖。 墨汁滴在账本上,像一滴黑色的血。 情报误判。 步兵行五十里,骑兵行一百里。 敌军到达的时间,不是三十四天后。 是两天后。

所有的计算都要推倒重来。 所有的从容都是假象。 死亡不是在敲门,死亡已经把门踹开了。

沈舟猛地站起身,吹灭了灯。 “备马!” 他在黑暗中吼道,声音里第一次带上了一丝焦急。 “去城防!找周帅!”

微信阅读

评论 抢沙发

登录

找回密码

注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