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十一点四十七分,苏棠站在“蓝调”酒吧门口,盯着手机屏幕上那行字看了第三遍:“棠棠,明晚老地方见,一定要来,有很重要的事跟你说。——沈雨薇 2024.3.15”
短信是三天前收到的。但沈雨薇在去年十二月就已经死了。
车祸,酒驾,冲下跨江大桥,车在冰冷的江水里泡了六个小时才被打捞上来。尸体辨认是苏棠去的——她们从小学就是闺蜜,熟到能凭半张烧焦的照片认出彼此。但殡仪馆冷藏柜里那具浮肿变形的遗体,她看了很久才敢确认,是雨薇。
追悼会上,苏棠哭到几乎昏厥。雨薇的母亲,那个总在家长会上炫耀女儿又考了第一的精致女人,一夜之间白了头,抓着苏棠的手说:“棠棠,雨薇走了,我只有你了。”
现在,这条来自已死之人的短信,让苏棠在三月深夜的寒风中浑身发冷。
是恶作剧?但号码是雨薇的,手机早就随遗体火化了。是有人盗号?可语气、用词、甚至那个只有她们之间才用的昵称“棠棠”,都太像了。
“苏棠?发什么呆呢?”
肩膀被拍了一下,苏棠手一抖,手机差点掉地上。回头,是林晓晓,穿着亮片吊带裙,妆化得很浓,在酒吧霓虹灯下像只艳丽的鬼。
“没…没什么。”苏棠把手机塞进包里,“进去吧。”
“蓝调”是她们大学时常来的地方,消费不高,音乐不吵,有昏暗的卡座和难喝但便宜的鸡尾酒。雨薇死后,她们就很少来了——触景生情。但今晚是雨薇的“百忌”,林晓晓提议来坐坐,说“陪雨薇喝最后一杯”。
一起的还有另外三个大学室友:周雯,戴着黑框眼镜,在出版社做编辑,永远一副没睡醒的样子;陈安安,富二代,家里开连锁酒店,今晚开了辆保时捷来,车牌五个8;赵思怡,已婚,老公是公务员,手上戴着闪瞎人的钻戒,话题三句不离“我老公说”。
五个人,曾经是六人姐妹团。少了沈雨薇。
她们选了最里面的卡座,正对舞台。今晚有驻唱,是个穿白裙子的女孩,抱着吉他唱《岁月神偷》,声音很空灵。
“雨薇以前也爱坐这里。”林晓晓点了支烟,“她说这个位置能看到全场,又不会太显眼。”
“她总喜欢观察别人。”周雯推了推眼镜,“说每个人都是一本没打开的书。”
“然后她就去‘打开’了不该打开的书。”陈安安冷笑,晃着酒杯里的威士忌,“最后把自己‘读’死了。”
气氛瞬间冷下来。苏棠看了陈安安一眼:“安安,别这么说。”
“我说错了吗?”陈安安仰头喝完酒,“要不是她非要去招惹那个有妇之夫,会出这种事?明明知道对方老婆不好惹,还往上贴,不是找死是什么?”
雨薇的死因,警方定性为酒驾单方事故。但圈子里都知道,那晚她是从一个男人的公寓出来的,那个男人是某上市公司高管,有家庭。雨薇是他的“红颜知己”,持续了两年。出事前一周,原配找上门,在公司大厅扇了雨薇两耳光,闹得人尽皆知。
“人都走了,少说两句。”赵思怡打圆场,“今晚是来纪念雨薇的。”
“纪念她什么?纪念她怎么当小三?”陈安安又倒了一杯,“我最看不起这种破坏别人家庭的人。要不是看在多年朋友的份上,我本不会来。”
这话很刺耳,但没人反驳。因为某种程度上,陈安安说出了大家心里的话——只是没人敢像她这样直白。雨薇漂亮,聪明,会来事,但也虚荣,功利,为达目的不择手段。和那个高管的婚外情,与其说是爱情,不如说是交易。高管给她资源、人脉、奢侈品,她给高管“青春和陪伴”。
苏棠是唯一从头到尾反对的人。她们吵过无数次,最后一次吵架就在雨薇死前三天。雨薇说:“棠棠,你不懂,在这个城市,想要出人头地,总要付出代价。”苏棠说:“代价不应该是尊严和底线。”
然后雨薇就死了。苏棠常常想,如果那天没吵架,如果她语气好一点,雨薇会不会就不那么烦躁,就不会喝那么多酒,就不会…
“苏棠,你怎么不说话?”林晓晓碰碰她,“还在想雨薇?”
“嗯。”苏棠端起面前的“长岛冰茶”,这酒烈,雨薇最爱点,“我在想,如果她还活着,现在会在什么。”
“肯定在哪个高级会所,陪哪个老男人。”陈安安说。
“安安!”周雯皱眉。
“我说真的。”陈安安放下酒杯,“你们真觉得雨薇把我们当朋友?她只是把我们当陪衬。每次聚会,她永远是中心,我们都得围着她转。她需要听众,需要崇拜者,需要绿叶。而我们,就是那些绿叶。”
这话又戳中了痛点。确实,雨薇天生是焦点,漂亮,会打扮,谈吐风趣,走到哪里都是中心。而她们五个,或多或少都活在她的阴影下。苏棠是唯一能和她平分秋色的,因为苏棠长得也好看,家境也好,但性格温和,不争不抢。雨薇曾半开玩笑说:“棠棠,你要是再强势一点,我就没活路了。”
主唱换了一首歌,是《后来》。雨薇KTV必点曲目,每次唱到“后来,我总算学会了如何去爱”,都会哭。
“我去下洗手间。”苏棠站起来,逃离这个令人窒息的话题。
洗手间在酒吧最里面,要穿过一条狭窄的走廊。走廊灯光昏暗,墙上是抽象派的涂鸦,在酒精作用下显得扭曲怪异。苏棠走到洗手台前,打开水龙头,用冷水拍了拍脸。
镜子里的自己,眼眶发红,不知道是酒精还是情绪。她看着镜子,突然觉得镜中的影像有些陌生——嘴角的弧度,眼神的焦点,甚至发丝的走向,都和她记忆中的自己不太一样。
是喝多了吧。她想。
突然,镜子里,她身后隔间的门,无声地开了一条缝。
很慢,很轻,但确实在动。从门缝里,能看到里面一片漆黑,但有什么东西在动——白色的,像裙摆,在黑暗中轻轻摇晃。
苏棠僵住了,盯着镜子里的那扇门。隔间里有人?但刚才她进来时,所有隔间门都是开着的,她确认过没人。
门又开大了一些。现在能看到更多:确实是裙摆,白色的,蕾丝边,很眼熟…是雨薇最喜欢的那条Valentino连衣裙,去年生时那个高管送的,两万八。雨薇穿着它拍了很多照片发朋友圈,说“闺蜜送的生礼物”,其实大家都心知肚明是谁送的。
车祸那天,雨薇穿的就是这条裙子。打捞上来时,裙子被江水泡得变形,沾满污泥,但还能看出原本的白色。
而现在,这条裙子出现在洗手间隔间里,穿在一个人身上。
苏棠慢慢转过身,面对那扇门。她的心跳得像要炸开,呼吸急促,但腿像钉在了地上,动弹不得。
门完全打开了。
里面站着一个人。
是沈雨薇。
但又不是苏棠记忆中那个光鲜亮丽的沈雨薇。她的脸是浮肿的,青灰色的,皮肤上有被水浸泡后的褶皱和破损。头发湿漉漉地贴在脸上,还在往下滴水,在隔间地板上积了一小滩。眼睛睁得很大,瞳孔扩散,没有焦点,但似乎正“看”着苏棠。
最诡异的是她的嘴角——微微上扬,像是在笑,但那笑容僵硬,扭曲,像尸体脸上的防腐处理。
“棠棠…”雨薇开口了,声音沙哑,含糊,像含着一口水,“你来了…”
苏棠想尖叫,但发不出声音。她想跑,但腿软得站不住,只能扶着洗手台,浑身发抖。
“别怕…”雨薇向前走了一步,动作僵硬,关节发出轻微的咔嚓声,“我是雨薇啊…你的闺蜜…”
“你…你已经死了…”苏棠终于挤出声音,带着哭腔。
“死了?”雨薇歪了歪头,脖子发出不自然的扭动声,“是啊…我死了…但我想你了,棠棠…想你们所有人…”
她又向前走了一步,离苏棠只有一米。苏棠能闻到她身上的气味——不是香水,不是酒气,而是…水腥味,混合着淤泥和某种更深层的、难以形容的腐臭。
“你为什么…回来?”苏棠颤抖着问。
“因为有事没做完…”雨薇伸出手,那只手苍白浮肿,指甲发黑,手腕上还戴着那条Cartier手链——是高管送的,雨薇从不离身,“有债没还…”
“什么债?”
雨薇没有回答,只是看着苏棠,那双空洞的眼睛里似乎有某种情绪在流动——是怨恨?是悲伤?苏棠分不清。
“明晚…”雨薇说,“明晚十二点,老地方,你们都来…一个都不能少…我要告诉你们一件事…很重要的事…”
“什么事?现在不能说吗?”
“现在不能说…”雨薇摇头,水珠甩到苏棠脸上,冰冷刺骨,“必须所有人都在…少一个,都不行…”
“如果…我们不去呢?”
雨薇笑了,真正的笑,露出被水泡得发黑的牙齿:“那我会去找你们…一个一个找…直到聚齐为止…”
她向前又走一步,几乎贴到苏棠面前。苏棠能看清她脸上的每一个细节:破裂的毛细血管,泡胀的皮肤纹理,眼角那道熟悉的痣——确实是雨薇,死去的雨薇。
“记住,明晚十二点,老地方。”雨薇凑到苏棠耳边,冰冷的气息喷在她皮肤上,“穿好看点,像以前一样…我们要开派对…最后的派对…”
说完,她退后,转身,走向隔间。在进入黑暗前,她回头看了苏棠最后一眼,嘴角又咧开那个诡异的笑容。
然后,门关上了。
苏棠瘫坐在地上,背靠着洗手台,浑身被冷汗浸透。她盯着那扇门,看了很久,门没有再开。洗手间里一片死寂,只有水龙头没关紧的滴水声,滴答,滴答,像计时器。
过了不知多久,外面传来林晓晓的声音:“苏棠?你掉马桶里了?这么半天!”
苏棠猛地惊醒,挣扎着站起来,关掉水龙头,用冷水又洗了把脸。镜子里的自己脸色惨白,像鬼。但隔间的门紧闭着,一切正常,好像刚才只是幻觉。
是幻觉吧。一定是喝多了,加上思念雨薇,产生了幻觉。死人不会回来,不会说话,不会约人见面。
她整理了一下衣服,深吸几口气,走出洗手间。
“你怎么了?脸色这么差。”林晓晓皱眉。
“没事,有点喝多了。”苏棠勉强笑笑。
回到卡座,其他人还在喝酒聊天。周雯在说出版社的奇葩作者,赵思怡在炫耀老公新买的表,陈安安在刷手机,林晓晓又点了支烟。
“刚才说到哪了?”周雯问。
“说到雨薇。”陈安安头也不抬,“我说她活该。”
“安安!”这次连赵思怡都听不下去了,“能不能尊重一下逝者?”
“尊重?”陈安安放下手机,冷笑,“她尊重过我们吗?她尊重过那个男人的家庭吗?她尊重过她自己吗?既然她自己都不尊重自己,凭什么要我们尊重她?”
这话很难听,但苏棠竟然有点认同。如果雨薇还活着,听到这些话会是什么反应?肯定会笑着反驳,用她那种又嗲又锐利的语气,把陈安安怼得哑口无言,然后大家笑成一团,事情就过去了。
雨薇总有这种本事,把尴尬和冲突化解成玩笑。她是姐妹团的核心,是粘合剂,是开心果。但同时,她也是最大的不稳定因素——她的虚荣,她的野心,她的不择手段,常常让其他人难堪。
比如那次,陈安安家的酒店周年庆,雨薇不请自来,穿得比新娘还隆重,抢尽了风头。陈安安气得三天没理她。
比如那次,赵思怡老公的单位聚餐,雨薇“正好”也在那家餐厅,过来打招呼,加了赵思怡老公的微信,后来经常点赞评论,搞得赵思怡很不爽。
比如那次,周雯负责的一个作家,被雨薇挖去做了专栏,周雯差点丢工作。
比如那次,林晓晓的男朋友,对雨薇献殷勤,雨薇不拒绝也不接受,吊着人家,最后林晓晓和男友分手。
雨薇像一团火,温暖,耀眼,但也灼人。靠近她的人,既享受她的光和热,也难免被烧伤。
而她死后,这团火灭了,留下的是冰冷的灰烬,和一堆未解的恩怨。
“其实…”林晓晓突然开口,声音很轻,“雨薇死前找过我。”
所有人都看向她。
“什么时候?”苏棠问。
“出事前一天。”林晓晓吐了口烟,“她约我喝咖啡,说有事跟我说。但那天我加班,没去成。后来就出事了。”
“她说什么事了吗?”
“没说具体,只说很重要,关于…我们所有人的事。”林晓晓的眼神有点飘忽,“她说她发现了些东西,必须告诉我们。但电话里说不清,必须见面。”
“然后呢?”
“然后我就说改天,她说不行,必须尽快,不然就来不及了。”林晓晓掐灭烟,“我问她到底什么事,她沉默了很久,说…‘我可能活不久了’。”
卡座里一片寂静。连陈安安都放下了手机。
“她为什么这么说?”周雯问。
“不知道。我问她是不是生病了,她说不是。问她是不是惹麻烦了,她说比那严重。”林晓晓回忆道,“她说‘晓晓,如果我出事了,你们一定要小心。有些事,不是表面看起来那样’。”
“什么意思?”赵思怡声音发紧。
“我当时以为她又在故弄玄虚,没当真。”林晓晓苦笑,“现在想想,也许她真的预感到了什么。”
苏棠想起洗手间里的“雨薇”说的话:“有债没还…”“我要告诉你们一件事…很重要的事…”
难道雨薇死前真的发现了什么?所以才急着见她们?所以才说“活不久了”?
“她没找你们吗?”林晓晓问其他人。
周雯摇头:“没有。”
赵思怡也摇头。
陈安安沉默了几秒,说:“找了。出事前三天,她给我打电话,我没接。后来她发微信,说有事跟我说,关于…我爸妈的。我以为她又想借钱,就没回。”
“关于你爸妈?”苏棠心里一动,“具体说什么?”
“没说,就说‘你爸妈的事,我知道一些内情,你最好来见我一面’。”陈安安的表情有些不自然,“我爸妈能有什么事?肯定又是她的把戏,想引起我注意。”
苏棠看着陈安安,觉得她有所隐瞒。陈安安的父母是白手起家的企业家,生意做得很大,但也有些传闻,说发家史不太净。但这些只是传闻,没人证实。
“你呢,苏棠?”林晓晓问,“雨薇最后联系你是什么时候?”
苏棠想起那场争吵。雨薇说“你不懂”,她说“代价不应该是尊严和底线”。那是她们最后一次对话,不欢而散。之后三天,雨薇没联系她,再之后,就是死讯。
“吵架了,没联系。”她简短地说。
又是一阵沉默。主唱换了首欢快的歌,但卡座里的气氛更加凝重。
“所以…”周雯缓缓开口,“雨薇死前,给我们每个人都留了话,或者说,想跟我们说些什么。但我们都因各各种原因,没听她说。”
“她到底想说什么?”赵思怡问。
没人知道。
苏棠想起那条短信:“明晚老地方见,一定要来,有很重要的事跟你说。”难道雨薇想说的,就是她死前没来得及说的事?
可她已经死了。死人怎么发短信?怎么约人见面?
除非…短信是真的。约见也是真的。
“我…”苏棠开口,声音涩,“我收到雨薇的短信了。”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聚焦在她身上。
“什么短信?”
“什么时候?”
“怎么可能?”
苏棠拿出手机,解锁,打开那条短信,递给最近的林晓晓。林晓晓看完,脸色变了,传给周雯,周雯传给赵思怡,最后传到陈安安手里。
一圈下来,每个人的表情都像见了鬼。
“这…”周雯推了推眼镜,“是恶作剧吧?”
“谁这么无聊?”赵思怡声音发抖。
“号码是雨薇的。”林晓晓说,“我存了,不会错。”
“手机不是随她火化了吗?”陈安安盯着屏幕,“难道有人捡到了,或者…”
“或者什么?”
陈安安没说完,但大家都明白她的意思:或者发短信的,本不是活人。
“还有…”苏棠深吸一口气,“刚才在洗手间,我…我看到雨薇了。”
这下所有人都站了起来。
“你说什么?!”
“苏棠,你喝多了吧?”
“是真的。”苏棠把洗手间里的遭遇说了一遍,省略了最恐怖的细节,只说雨薇“出现”,说了些话。
听完,卡座里死一般寂静。连隔壁桌的喧闹都好像隔了一层玻璃,模糊不清。
“你确定不是幻觉?”周雯问,“酒精加上情绪…”
“我确定。”苏棠说,“她还碰到了我,很冰,很湿,像刚从水里出来。”
“她说什么了?”林晓晓追问。
“说明晚十二点,老地方,我们所有人都要去,一个都不能少。她有重要的事要告诉我们。”苏棠顿了顿,“还说,如果不去,她会一个一个找我们,直到聚齐为止。”
陈安安第一个反应过来:“我不去。开什么玩笑,装神弄鬼。”
“如果是真的呢?”赵思怡小声说,“如果雨薇真的…回来了,我们不去,她真的找上门怎么办?”
“死了就是死了,哪来的鬼魂?”陈安安冷笑,“要真是雨薇的鬼魂,我更要问问她,当年为什么要勾引我前男友。”
“安安!”苏棠忍不住了,“你能不能不要总是这么刻薄?雨薇已经死了,不管她生前做过什么,都过去了!”
“过不去!”陈安安突然提高声音,“你们都觉得我刻薄,觉得我小气,但你们知道我为什么恨她吗?不只是因为她抢我风头,不只是因为她吊着我前男友!”
她停下来,口起伏,眼圈发红。其他人都看着她,等她说下去。
“大一那年,我家资金链断裂,差点破产。”陈安安声音颤抖,“我爸到处借钱,没人借。最后是雨薇,她…她介绍了一个人给我爸,说能帮忙。那个人确实帮了,但条件是…要我。”
“要你?”苏棠没听懂。
“要我做他情妇。”陈安安眼泪掉下来,“三个月。雨薇牵的线。她说‘安安,这是唯一的机会,你爸撑不过去了’。我没答应,我爸最后把老宅卖了,才渡过难关。但这件事,我一直没忘。雨薇知道,但她从来不提,好像没发生过一样。”
所有人都惊呆了。这件事陈安安从未说过。
“你为什么不说?”林晓晓问。
“怎么说?说我的好闺蜜为了钱,差点把我卖了?”陈安安擦掉眼泪,“而且后来雨薇对我很好,帮我介绍工作,带我认识人脉,好像真的很愧疚。但我忘不了,每次看到她笑,我就想起那天她对我爸说‘陈叔叔,安安还年轻,有些代价值得付’。”
沉默。沉重的沉默。
原来姐妹团的和睦,只是表面。底下是暗流,是裂痕,是未愈合的伤口。
“我也…”赵思怡突然开口,声音很轻,“我也有一件事,没说过。”
所有人都看向她。
“我老公…曾经追过雨薇。”赵思怡低着头,摆弄手上的钻戒,“在我们结婚前。雨薇拒绝了,但一直跟他保持联系。结婚后,他们还经常微信聊天。有一次我偷看老公手机,看到雨薇给他发了一张照片,很…暴露的那种。我质问老公,他说是雨薇发错了。但我查了记录,那段时间他们几乎天天聊天,内容很暧昧。”
“你问过雨薇吗?”苏棠问。
“问了。她说只是朋友,让我别多想。”赵思怡苦笑,“但女人的直觉很准。我知道他们之间不单纯。只是后来雨薇死了,这事就不了了之了。”
周雯和林晓晓对视一眼,都没说话。但她们的表情说明,她们也有没说的秘密。
苏棠感到一阵悲哀。原来这六年的友情,不过是一张华丽的画皮,下面爬满了虱子。每个人都对雨薇有怨,有恨,有未解的结。而雨薇,那个永远光鲜亮丽的中心,到底知不知道这些?还是知道了,但不在乎?
“所以,”陈安安总结,“雨薇不是什么好人。她死了,也许是。现在搞这些神神鬼鬼,无非是想继续控我们。我不去,你们爱去不去。”
“但如果她真的回来了呢?”周雯轻声说,“如果她真的有重要的事要说呢?也许…是关于我们每个人的事。”
“能有什么事?”陈安安反问。
没人能回答。
苏棠想起雨薇说的“有债没还”。是什么债?感情债?金钱债?还是…命债?
“我去。”她说。
所有人都看向她。
“不管雨薇是人是鬼,不管她想说什么,我都去。”苏棠说,“我要知道真相。关于她为什么死,关于她想告诉我们什么,关于…我们之间到底是怎么回事。”
林晓晓犹豫了一下:“我也去。”
周雯推了推眼镜:“加我一个。”
赵思怡小声说:“那…我也去。”
陈安安看着她们,最后咬牙:“行,你们都去,那我也去。但我警告你们,如果是什么恶作剧,我绝饶不了搞鬼的人。”
就这样,决定了。明晚十二点,老地方——大学时她们常去的一家密室逃脱馆,叫“谜境”,老板是雨薇的朋友,经常给她们留最难的剧本。雨薇最爱玩恐怖主题,每次都吓得哇哇叫,但又爱玩。
散场时已经凌晨一点。苏棠叫了代驾,坐在后座,看着窗外飞逝的夜景,心里乱成一团。手机又震了一下,她拿起来看,是雨薇的号码发来的新消息:
“记得穿白色,像以前一样。爱你们的雨薇。”
配图是一张照片,六个女孩的合影,大学刚毕业时拍的,在“谜境”门口,都穿着白色裙子,笑得灿烂。中间是雨薇,搂着苏棠,头靠在她肩上,亲密无间。
苏棠盯着照片,突然注意到一个细节:照片里雨薇的手,搭在她肩膀上的那只手,手腕上是空的——没有那条Cartier手链。但她记得很清楚,拍照那天雨薇戴着手链,还特意炫耀了。
她放大照片,仔细看。确实没有手链。但雨薇的手腕上,多了一圈东西——很细,很暗,像是…伤痕?勒痕?
她退出照片,看短信。发送时间:凌晨一点零三分。
正好是她们散场的时间。
苏棠感到脊背发凉。雨薇在看着她们?一直看着?
她关掉手机,靠在座椅上,闭上眼睛。但一闭眼,就是洗手间里雨薇那张浮肿的脸,那个诡异的笑容。
明天晚上,会怎么样?
她不知道。
但有一点可以肯定:有些秘密,即将揭晓。
有些债,即将偿还。
……
第二天晚上十一点半,“谜境”密室逃脱馆。
苏棠到的时候,其他人已经在了。都穿着白色衣服,像约好了一样——其实是被那条短信要求的。林晓晓穿白衬衫配牛仔裤,周雯是白T恤,赵思怡是白色连衣裙,陈安安是白色西装外套。苏棠自己穿了件白色针织衫。
大家都有些尴尬,互相打量,没人说话。气氛凝重得像参加葬礼。
“谜境”今晚没营业,门口挂着“内部装修,暂停营业”的牌子。但门没锁,轻轻一推就开了。里面没开大灯,只有几盏应急灯亮着,光线昏暗。前台没人,电脑关着,对讲机整齐地摆成一排。
她们常玩的那个主题叫“幽宅惊魂”,在最里面。六人本,正好六个人。以前玩的时候,雨薇总是第一个冲进去,又第一个被吓出来。
走到主题房间门口,门虚掩着,里面透出微弱的红光。苏棠推开门,里面布置成民国老宅的样子,中式家具,雕花门窗,墙上挂着泛黄的字画。中间一张八仙桌,周围六把椅子,桌上点着六白蜡烛,烛光摇曳,在墙上投出晃动的影子。
五把椅子上已经坐了“人”——是蜡像,做得栩栩如生,穿着民国服装,但脸是空白的,没有五官。只有最里面的那把椅子空着。
“这是…新布景?”周雯小声问。
“以前没有蜡像。”林晓晓说。
她们走进去,门在身后自动关上了,发出沉闷的撞击声。陈安安去拉,拉不开。
“锁了。”
“正常,密室嘛,开始了就出不去。”赵思怡说,但声音在抖。
她们围着桌子坐下,一人一把椅子,正好六把。苏棠坐在空着的那把对面,一抬头就能看到那张没有脸的蜡像。烛光下,蜡像的皮肤质感很真实,甚至能看到细微的毛孔和血管,只是没有五官,像一张等待描绘的空白画布。
墙上的老式挂钟指向十一点四十五分。还有十五分钟到十二点。
“现在怎么办?”周雯问。
“等吧。”苏棠说。
她们就那样坐着,没人说话,只有蜡烛燃烧的噼啪声和彼此的呼吸声。时间过得很慢,每一秒都像被拉长。苏棠盯着对面那个无脸蜡像,突然觉得它在动——很轻微,烛光造成的错觉?
但下一秒,她看到蜡像的脸上,慢慢浮现出五官的轮廓。
先是眉毛,细长,弯弯的。然后是眼睛,杏仁状,眼尾上挑。鼻子,挺翘。嘴巴,小巧,嘴角微微上扬…
是雨薇的脸。
苏棠猛地站起来,椅子向后倒,发出刺耳的摩擦声。其他人也看到了,都站起来,后退,挤在一起。
“是…是雨薇…”赵思怡声音带着哭腔。
蜡像的脸完全变成了雨薇的样子,栩栩如生,甚至能看出她最喜欢的口红色号。眼睛闭着,像是睡着了。但几秒后,眼睛睁开了。
不是蜡像的眼睛,是真正的眼睛,有神采,有焦点,在烛光下反射着光。眼睛转动,扫过每个人,最后定格在苏棠脸上。
嘴角上扬,露出笑容。
“你们来了。”蜡像开口了,声音是雨薇的,清脆,甜美,和生前一样,“坐啊,别站着。”
没人敢坐。
“雨薇…”苏棠颤抖着开口,“真的是你吗?”
“当然是我。”蜡像——或者说,雨薇——眨了眨眼,“不然还能是谁?”
“你为什么…会这样?”
“这样不好吗?”雨薇歪了歪头,动作自然,完全不像蜡像,“我觉得挺好的。不会老,不会病,不会死。就是有点…僵硬。”
她试着抬手,动作确实有些僵硬,但慢慢抬起来了,做了个“请坐”的手势:“坐吧,姐妹们。我们好久没聚了。”
五人互相看看,最终还是慢慢坐下,但身体紧绷,随时准备逃跑。
“我知道你们有很多问题。”雨薇的目光扫过每个人,“一个一个来。谁先问?”
沉默。没人敢问。
“那我先说。”雨薇微笑,“首先,谢谢你们来。我知道你们不想来,尤其是你,安安。”
陈安安脸色发白,没说话。
“但我必须见你们,必须把一些事说清楚。”雨薇继续说,“关于我的死,关于我们之间的事,关于…你们每个人。”
“你到底想说什么?”苏棠问。
“我想说,我的死,不是意外。”雨薇的笑容消失了,表情变得严肃,“我是被谋的。”
空气仿佛凝固了。
“谋?”林晓晓失声,“可是警方说是酒驾…”
“酒驾是真的,但为什么酒驾?”雨薇看着她,“我那晚确实喝了酒,但没喝到不省人事。我是被人下了药,神志不清,才开车的。”
“谁下的药?”周雯问。
雨薇的目光在每个人脸上扫过,慢慢地说:“在座的人之一。”
死寂。只有蜡烛燃烧的声音。
“你…你什么意思?”赵思怡声音发抖。
“我的意思是,那天晚上,你们中的一个人,在我的酒里下了药,然后把我塞进车里,制造了酒驾事故的假象。”雨薇平静地说,像在说别人的事。
“不可能!”苏棠脱口而出,“我们那天没在一起!”
“是没在一起,但有人来过我家。”雨薇说,“出事前两小时,有人按门铃,我开门,是熟人,就让人进来了。我们一起喝了杯酒,然后…我就不记得了。再醒来,已经在江底了。”
“是谁?”陈安安盯着她。
雨薇笑了,那种熟悉的、带着点狡黠的笑:“你猜?”
“雨薇,这不是开玩笑的时候!”苏棠急了,“如果你真是被谋的,告诉我们凶手是谁,我们报警!”
“报警?”雨薇笑得更深了,“警察会信吗?一个死人的鬼魂指认凶手?”
“那你想怎么样?”
“我想…”雨薇的目光变得冰冷,“让凶手自己承认。当着所有人的面,承认她做了什么,为什么做。”
“她?”周雯捕捉到这个字眼,“是女人?”
“我们六个,不都是女人吗?”雨薇反问。
“所以凶手在我们五个之中?”林晓晓声音发颤。
“是的。”雨薇点头,“就在这个房间里,坐在我面前,装得一脸无辜,心里却藏着人的秘密。”
五个人互相看,眼神里充满了猜疑和恐惧。刚才还紧紧挨在一起的姐妹,此刻突然有了距离,每个人都成了潜在的凶手。
“你有什么证据?”陈安安问。
“证据在我手机里。”雨薇说,“那天晚上,我开了录音。从那人进门,到我们说话,到我觉得不对劲,我都录下来了。手机在车祸中损坏了,但存储卡应该还能用。只要找到存储卡,就能知道凶手是谁。”
“存储卡在哪?”苏棠问。
“在一个安全的地方。”雨薇说,“我死前寄出去了,寄给一个可靠的人。如果今晚凶手不承认,明天存储卡就会被送到警局。到时候,凶手就跑不掉了。”
她在施压。凶手在今晚,在这里,承认罪行。
“我不信。”陈安安站起来,“这肯定又是你的把戏。雨薇,你生前就爱玩弄人心,死了还要搞这一套。什么谋,什么下药,都是你编的!”
“是吗?”雨薇看着她,眼神怜悯,“安安,你爸的酒店,三年前那起食物中毒事件,死了两个人,还记得吗?”
陈安安脸色一变。
“你爸用钱压下去了,但受害人家属一直没放弃。他们找到我,给了我证据,证明是你爸故意用了过期食材,为了省成本。”雨薇缓缓说,“我本来想告诉你的,但没来得及。现在我死了,那些证据应该已经到了该到的人手里。你爸的酒店,很快就要出事了。”
陈安安浑身发抖,说不出话。
雨薇看向赵思怡:“思怡,你老公受贿的事,你以为神不知鬼不觉?他收的那块表,价值三十万,是我牵的线。我留了转账记录和聊天记录。如果爆出来,你老公不仅要丢工作,还要坐牢。”
赵思怡捂住了嘴。
“周雯,你偷卖出版社书号的事,社长已经知道了。是我匿名举报的。你下周一上班,就会收到辞退通知。”
周雯脸色煞白。
“晓晓,你挪用公司公款炒币,亏了五十万,想用假账平掉?财务部已经在查了,也是我点的火。”
林晓晓瘫坐在椅子上。
最后,雨薇看向苏棠:“棠棠,你…”
“我怎么了?”苏棠平静地问,“我有什么把柄在你手里?”
雨薇看着她,眼神复杂:“你没有。你是唯一净的。所以我最对不起你。”
“什么意思?”
“意思是我利用了你。”雨薇低声说,“利用你的善良,你的信任,你的友谊。我知道你一直把我当最好的朋友,但我…我从来没真正把你当朋友。你只是我的工具,我的陪衬,我证明自己魅力的参照物。”
这些话像刀子,扎进苏棠心里。但她没动,只是看着雨薇。
“所以凶手不是我,对吗?”她问。
“不是。”雨薇摇头,“你是唯一不可能我的人。因为你是唯一真正对我好的人,而我…辜负了你。”
苏棠感到眼眶发热,但她忍住了。现在不是哭的时候。
“所以凶手是她们四个中的一个?”她问。
“是的。”雨薇的目光扫过其他四人,“现在,谁要承认?承认了,我可以让那些证据消失。不承认,明天一切都会曝光。你们自己选。”
死寂。只有蜡烛燃烧的声音,和沉重的呼吸声。
陈安安突然笑了,笑声尖锐刺耳:“雨薇,你真是到死都不忘控别人。但我告诉你,我不怕。我爸的事,我早就知道,也早就处理净了。你那点证据,没用。”
“是吗?”雨薇微笑,“那你妈呢?你妈在澳门赌钱,欠了两千万,你爸不知道吧?我认识放贷的人,他答应我,如果你爸出事,就找你妈要钱。你妈还不上,会怎么样?”
陈安安的笑容僵在脸上。
“思怡,”雨薇转向赵思怡,“你老公受贿不止一次,我手里有五次记录。加起来三百万。够判十年了。”
赵思怡哭了出来。
“周雯,你卖的不是普通书号,是教材书号,涉及教育腐败,要坐牢的。”
周雯低下头。
“晓晓,你挪用的不是五十万,是一百二十万。够判无期了。”
林晓晓浑身发抖。
“现在,”雨薇的声音冷下来,“谁的?承认,我只曝光这一件事。不承认,所有事一起爆。你们自己选。”
墙上的挂钟“铛”地敲了一声,十二点整。
随着钟声,房间的灯全灭了,只有蜡烛还亮着。但烛光变成了绿色,阴森森的,照得每个人的脸像鬼一样。
“时间到了。”雨薇说,“我数十下,没人承认,我就默认你们都不认。十…”
“九…”
“八…”
“是我。”
一个声音说。
所有人都看向说话的人。
是林晓晓。
她站起来,脸色惨白,但眼神坚定:“是我下的药。是我了你。”
雨薇看着她,没有说话,等着她说下去。
“为什么?”苏棠不敢相信,“晓晓,为什么?”
“因为我恨你。”林晓晓看着雨薇,眼泪流下来,但声音很冷,“我恨你抢走我的一切。大学时我喜欢的学生会主席,你看上了,勾勾手指就抢走了。工作后我喜欢的客户,你睡一觉就抢走了。我的人生,永远活在你的阴影下。我受够了!”
“就为这个?”苏棠感到荒谬。
“不只。”林晓晓苦笑,“还有钱。雨薇答应我,如果帮她搞定那个高管,就给我五十万。我做了,但她没给。我催她,她笑我‘晓晓,你就值五十万?’。那天晚上我去找她要钱,她说没有,还嘲笑我。我一时冲动,在她酒里下了安眠药,本来只是想让她睡一觉,我拿点值钱的东西走。但她突然醒了,我们吵起来,推搡中她撞到头,晕了。我慌了,把她塞进车里,制造了酒驾的假象…”
她说不下去了,捂着脸哭。
所有人都沉默了。真相竟然如此简单,又如此丑陋。为钱,为嫉妒,为一句嘲讽,毁了一条人命,也毁了自己。
“对不起…”林晓晓哭着说,“雨薇,对不起…”
雨薇看着她,眼神里没有愤怒,没有怨恨,只有一种深深的悲哀。
“晓晓,你知道那天晚上我为什么叫你来吗?”她轻声问。
林晓晓摇头。
“我是想给你钱。”雨薇说,“五十万,现金,装在袋子里,就在客厅。我想跟你道歉,说我不该那样说你。但你没给我机会开口,就下了药。”
林晓晓呆住了,然后发出撕心裂肺的哭喊:“不…不可能…”
“客厅茶几下面,第二个抽屉,有个黑色袋子。”雨薇说,“你去看看。”
林晓晓转身想走,但门锁着。雨薇挥了挥手,门开了。林晓晓冲出去,几分钟后回来,手里真的拿着一个黑色袋子,打开,里面是整整齐齐的现金。
“为什么…”她瘫坐在地,“为什么你不早说…”
“因为你不给我机会。”雨薇叹息,“晓晓,我一直把你当朋友,虽然我脾气不好,说话难听,但我从来没想过害你。那五十万,是我从那个男人那里要来的分手费,本来就是要给你的。我知道你需要钱,你妈病了,你没说,但我查到了。”
林晓晓抱着钱袋,哭得像个孩子。
苏棠看着这一幕,心里五味杂陈。误会,猜疑,冲动,毁了一切。如果那天晚上林晓晓多等一分钟,如果雨薇早点拿出钱,如果…
没有如果。
“现在你承认了,”雨薇对林晓晓说,“那些证据我会销毁。但你人的事,我不能包庇。你得自首。”
林晓晓点头,满脸泪痕:“我会的…我会自首…”
“至于你们,”雨薇看向陈安安、赵思怡、周雯,“你们的把柄,我也会销毁。但有一个条件。”
“什么条件?”陈安安问。
“从今以后,好好做人。”雨薇说,“不要再做亏心事,不要再伤害别人。尤其是你,苏棠,要好好对她。她值得最好的。”
三人点头,没人敢说不。
雨薇最后看向苏棠:“棠棠,对不起。我欠你一句对不起。下辈子,如果还能遇见,我希望能真正做你的朋友,而不是…现在这样。”
苏棠哭了,眼泪止不住:“雨薇,我原谅你。我早就原谅你了。”
雨薇笑了,那个熟悉的、灿烂的笑容:“谢谢。现在,我该走了。”
她的脸开始融化,蜡像的材质在烛光下软化,流淌,最后化成一滩白色的蜡油,堆在椅子上。蜡烛同时熄灭,房间陷入一片黑暗。
几秒后,灯亮了。一切恢复正常,蜡像不见了,椅子上空空如也。只有那个装钱的黑色袋子,和林晓晓的哭声,证明刚才发生的一切不是梦。
苏棠走到椅子前,摸了摸,还是普通的木头椅子,没有蜡的痕迹。但椅子上有一张纸条,是雨薇的笔迹:
“姐妹们,珍重。雨薇绝笔。”
下面还有一行小字:“PS:存储卡在‘谜境’前台左边抽屉,已损坏,无法读取。我骗你们的。但自首是真的,晓晓,别让我失望。”
林晓晓看到这行字,哭得更凶了。
原来雨薇本没有证据,她是在诈凶手。而林晓晓,因为愧疚和恐惧,自己跳了出来。
一场心理战,雨薇赢了,但也输了。她用生命为代价,揭开了真相,也揭开了姐妹团华丽表面下的丑陋。
那天晚上,林晓晓在苏棠的陪同下去自首。陈安安、赵思怡、周雯各怀心事地离开,姐妹团就此解散。
后来,林晓晓被判了十年。陈安安家的酒店确实出了事,但没到破产的程度。赵思怡的老公被调查,但证据不足,没事。周雯被出版社辞退,换了工作。苏棠离开了这座城市,去了南方。
那晚的事,她们再也没提起。但每个人心里都清楚,有些伤痕,永远无法愈合。有些债,还了,但心空了。
半年后的清明,苏棠去给雨薇扫墓。墓碑上雨薇的照片,笑靥如花,永远停在了二十六岁。
苏棠放下白菊,轻声说:“雨薇,我们都过得不好,但还活着。你在那边,要好好的。”
风吹过,墓园的松树沙沙作响,像在回应。
苏棠转身离开,没看到墓碑后面,慢慢渗出一些水渍,湿了青石板。水渍的形状,像一个人形,蜷缩在那里,渐渐涸。
而在城市另一边的“谜境”密室,老板在清理仓库时,发现了一个被遗忘的箱子。打开,里面是六个蜡像,穿着民国服装,栩栩如生。其中一个蜡像的脸,是雨薇的样子,眼睛闭着,像睡着了。
但奇怪的是,蜡像的手腕上,戴着一串东西——不是Cartier手链,而是一圈细细的、暗红色的痕迹,像是勒痕,又像是…被什么东西绑过的印记。
老板觉得诡异,想把蜡像处理掉。但第二天,蜡像不见了。问店员,都说没看见。
监控显示,凌晨三点,蜡像自己站了起来,走出仓库,走出店门,消失在夜色中。
老板吓坏了,关了店,再也没开。
而那个雨薇的蜡像,去了哪里,没人知道。
也许,她还在某个地方,看着她们,等着下一次的“聚会”。
毕竟,有些债,还没还完。
有些秘密,还没说尽。
有些故事,永远不会真正结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