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刚爬上飞檐,太初观的瓦片还泛着夜露的湿气。那盏昨夜点亮的照明灯依旧亮着,白光不闪不灭,照得大殿前一片通明,连墙角石缝里钻出的新芽都绿得发亮。
一夜过去,灵气非但没散,反而更稳了。青色流光沿着屋梁缓缓游走,像有生命似的,顺着柱子往下渗,把原本开裂的木纹一点点填平。东偏殿那堵曾塌了半截的墙,今早一看,砖石竟自动归位,灰泥也补得严丝合缝,瞧着比十年前还结实。
井水清了。水面浮着一层薄雾,不散,倒映着天光云影,偶尔“咕咚”一声,冒出个气泡,像是地底在喘气。
杨戬睁眼时,正对上这口井。他已在石台打坐整夜,银光收进体内,呼吸如山间溪流,平稳无声。起身时膝盖未响,筋骨却隐隐发热,像是熬过冬的树,终于等到了春雷。
他没急着活动,先环顾四周。
院中杂草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成片嫩绿苔藓,踩上去软而不滑。那报警铃的细线仍拴在门框上,铃铛却不再积灰,表面泛着微润的光泽,仿佛被晨风洗过。界碑上的字——“太初观·官方认证”——浮着淡淡金光,远看像贴了层反光贴纸。
他走到墙边,指尖抚过新生的藤蔓。茎秆细,但韧,一碰就轻轻颤,反应极快。他低头嗅了嗅,泥土味里掺着一丝清甜,像是雨后竹林的气息。
目光最后落在大殿方向。
玄霄还没起。窗棂闭着,帘子垂着,但从门缝底下漏出的一线光能看出,里面的灯也亮了一夜。
杨戬站在廊下,静了片刻,转身回了偏殿。
蒲团已不是昨那个破布包谷壳的玩意儿。昨夜灵气升腾时,它自己鼓了起来,外皮裂开一条缝,露出里面银白色的絮状物,像是某种灵蚕吐的丝。他盘膝坐下,三尖两刃刀横放膝前,刀柄还能当擀面杖用,但他没笑。
闭眼,运功。
《八九玄功》一转,体内气息便如溪水汇流,从四肢百骸往丹田聚。不急不躁,不涨不爆,经脉温热,像晒着太阳的石头。额间天眼依旧闭着,可眉心一点微光若隐若现,随呼吸起伏,如同心跳。
第一如此。
第二亦然。
他白天练刀。不出声,不喝招,一刀一式拆解重练。脚步落地无声,刀锋划空无风,可院中草叶却在他过处微微弯腰,像是自动让路。傍晚收刀,刀身寒光内敛,连影子都比旁处深一分。
夜里继续打坐。周身银光流转,不耀眼,胜在持久,像月华铺地。三下来,气息沉得能压住风声,筋骨之间偶有轻响,如玉石相击,清脆利落。
院子里的花草也变了。原本随意生长的蕨类,叶片朝向渐渐一致,全都微微偏向偏殿方向。一棵枯死多年的老梅,部钻出三点红芽,虽未绽放,但已有香气暗涌。
玄霄是第三中午醒的。
他靠在后室窗边,手里还攥着那盏灯。一夜未睡,人却不显疲态,反倒面色红润,眼底透光。系统给的愿力一直在进账,细水长流,但稳定得像开了自动续费。
他摸了摸口玉珏,温的,比前几烫手了些。
“家人们是真捧场啊。”他低声嘀咕,把灯放在桌上,起身伸了个懒腰,补丁道袍“刺啦”一声,右肘又裂了条缝。
他也不管,趿拉着草鞋往外走。
路过正殿,见香炉不知何时冒了缕青烟。没点香,也没火,烟却匀匀地往上飘,形状像个小漩涡。他挑眉:“哟,自主运行了?”
再往前,无字碑前青苔爬了半尺高,边缘整齐,像是谁拿尺子量着剪过。碑面依旧空白,可触手微暖,仿佛藏着什么没写出来的字。
他绕到偏殿廊下,看见杨戬还在打坐。
人没动,姿势也没变,但气息比三前厚实了一圈。银光不外溢,全收在体内,只从指尖脚尖透出一点微芒,像是电路接通了地线。
玄霄没打扰,蹲在廊柱后头,掏出个乾坤袋,翻找起来。
四十九个袋子,个个发烫,最顶上那个装废铃铛碎片的,居然在轻微震动。他打开一看,碎片不见了,取而代之是一小撮银灰色粉末,泛着金属光泽。
“哦?”他捻起一点,搓了搓,“炼器废料自进化?系统开始反哺材料了?”
他嘿嘿一笑,把袋子塞回腰间,抬头看了眼天。
头正好,不晒不阴。风吹过院中草叶,沙沙作响,像是谁在轻轻鼓掌。
玄霄站起身,拍了拍裤子上的灰,朝厨房走去。
“得整点吃的。”他嘟囔,“修仙不能光靠信仰发电,胃也得供上。”
他掀开灶台盖子,里头昨夜剩的半锅粥还在,居然没馊,反而冒着热气。他瞪眼:“地火自动续烧?这观里电器都成精了?”
不管了,盛一碗,蹲门槛上吃。
勺子刚碰嘴,忽听偏殿传来一声轻响。
咔。
极细微,像是树枝断裂,又像骨头错位。
玄霄抬眼望去。
杨戬仍闭目打坐,可右手食指第一节,忽然弯了一下,不是抽搐,是主动弯曲,像在测试什么。
接着,第二指、第三指,依次动了。
最后整只手缓缓抬起,掌心向上,悬在半空。
没有符咒,没有法诀,只有那一掌,静静托着空气。
玄霄停了勺子。
他知道,这不是突破,也不是顿悟。
这只是——一个开始。
野兔从林子里窜出来,撞上报警铃。
铃晃,无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