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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十一月的汉东,秋天已经走到了尽头。

祁同伟从图书馆出来的时候,天阴沉沉的,铅灰色的云层压得很低,像是要掉下来。风比前几天更冷了,刮在脸上像刀子,带着江水的湿和腥气。他把围巾往上拢了拢,缩着脖子往宿舍走。围巾是母亲织的,深灰色的粗毛线,织得密密实实,但在这冷风里还是显得单薄。

那条走了无数遍的林荫道,此刻显得格外萧瑟。梧桐树已经落光了叶子,光秃秃的枝丫伸向灰蒙蒙的天空,像一双双枯的手,又像无数指向苍天的指头,无声地控诉着什么。地上的落叶被风吹得哗啦啦响,打着旋儿,聚成一堆,又被吹散,像是在跳一场没有尽头的舞。偶尔有几片枯叶粘在他的裤腿上,他弯腰拂去,手指触到冰凉的叶片,有一种脆生生的质感,轻轻一捏就碎了。

他走得很慢。

不是因为冷,是因为心里有事。

三天前,他拒绝了梁璐的邀请。今天上午,梁璐又让人带话,说想见他一面。他没去。他知道,这是在他表态。梁家要的,不是他的才华,不是他的能力,而是他的臣服。他要是不低头,梁家就不会善罢甘休。

可他能低头吗?

前世低了,结果呢?

他抬起头,看着天上翻滚的云层,心里默默地说:这一世,我偏不。

走到半路,他停下脚步。

前面不远处,停着一辆黑色的小轿车。

在那个年代,小轿车还是稀罕物。整个汉东大学,也就校领导那几辆。普通的桑塔纳都要二十多万,够普通人家活几辈子。而这辆车,祁同伟认识——伏尔加,苏联进口,车身宽大,线条硬朗,发动机声音沉稳有力。车牌号他更熟悉:汉0·00018。这是省委的车,梁群峰的专车。

他的心往下沉了沉。

车门边站着一个人,穿着深灰色的中山装,戴着黑框眼镜,四十多岁的样子,表情严肃,腰板挺得笔直,一看就是体制内的人,而且是那种常年跟在领导身边的人。看见祁同伟走过来,那人迎上去两步,站定,目光在他身上扫了一遍,从上到下,像在验货。

“祁同伟同学?”声音不高,但很有穿透力,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严。

祁同伟点点头。

“梁书记请你过去一趟。”那人侧身,做了个请的手势,动作标准得像训练过,“上车吧。”

祁同伟没有动。

他看着那辆车,车窗紧闭,贴着深色的膜,看不见里面。他看着那个司机,那人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像戴着一张面具。他又看了看四周,林荫道上空无一人,只有风在吹,卷起几片枯叶,打着旋儿飞过。

“请问,梁书记找我什么事?”他问。

司机摇摇头:“不知道。我只是奉命来接你。”顿了顿,又加了一句,“梁书记的指示,我只是执行。”

祁同伟沉默了几秒。

前世,他也被这样接过。那是很久以后的事了,那时候他已经当了公安厅长,梁群峰退居二线,但还是会时不时叫他去家里坐坐。每次都是这辆车,每次都是这个司机。他坐在后座,看着窗外的风景,心里盘算着待会儿该说什么话,该用什么态度,该露出什么样的笑容。那时候他觉得这是荣耀,是被接纳,是走进了权力的圈子。

但现在不一样。

现在他只是个大三学生,梁群峰是省委副书记。一个省委副书记,派车来接一个大三学生,这本身就不正常。太不正常了。就算是爱才,就算是想见见这个拒绝了他女儿的年轻人,也不至于派专车。这太隆重了,隆重得不像是好意。

“麻烦你转告梁书记,”他说,声音平静得像在说今天的天气,“如果有公事,请通过学校正式通知。如果有私事,我和他不熟,不方便打扰。”

司机的脸色变了。

那是一种从面无表情到难以置信的转变。他的眉毛挑了起来,眼睛瞪大了,嘴微微张开,像是要说什么又咽了回去。他看着祁同伟,像在看一个疯子,又像在看一个不知道死字怎么写的傻子。

“祁同伟同学,”他压低声音,凑近一步,那声音里带着警告,也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同情,“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梁书记亲自派车来接你,这是多大的面子?整个汉东省,能让他派车接的人,一只手数得过来。你……”

“我知道。”祁同伟打断他,“正因为知道,所以才不能去。梁书记是领导,我是学生。这车要是停在学校里,别人看见了,会怎么想?我要是上了这车,以后还怎么在学校待?别人会怎么说我?会说我是攀高枝,会说我是走关系,会说我是梁家的人。我不想那样。”

司机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祁同伟说的,他没法反驳。但他心里清楚,这不是真正的理由。真正的理由是,眼前这个年轻人,不想和梁家扯上关系。不管是因为骨气,还是因为别的什么,他就是不想。

司机在体制内待了这么多年,见过太多人。有削尖脑袋往上爬的,有卑躬屈膝求人的,有战战兢兢如履薄冰的。但像眼前这样的,他是第一次见。一个什么都没有的大学生,敢拒绝省委副书记的召见,这不是傻,就是真有骨气。

“你真的不去?”他最后问,声音里已经没有了之前的威严,只剩下无奈。

“不去。”祁同伟说,“麻烦你转告梁书记,多谢他的好意。学生当以学业为重,不敢打扰领导。改有机会,定向梁书记当面请教。”

说完,他绕过那辆车,继续往前走。

走出十几步,身后传来车门关上的声音,很重,带着怒气。然后是发动机的轰鸣,车子从他身边驶过,溅起一滩泥水,溅在他的裤腿上,冰凉的感觉透过裤子传到皮肤上。

他低头看看裤腿上的泥点,深一块浅一块的,像墨汁洒在白纸上。他没有停留,继续走。

回到宿舍,一股热气扑面而来。

宿舍里生着煤炉子,炉火烧得正旺,红色的火光从炉门的缝隙里透出来,把周围的一小片地照得暖洋洋的。炉子上坐着一把铝壶,壶嘴冒着白气,发出滋滋的声响。张建国他们正围在一起吃花生,一边剥一边聊,聊得热火朝天。空气中一股炒花生的香味,混着煤炉子特有的那种烟熏味,还有几个人挤在一起的热乎气。窗户玻璃上蒙着一层水雾,外面的一切都模糊不清,只能看见朦朦胧胧的光影。

“祁同伟,回来了?”张建国抬起头,嘴里还嚼着花生,腮帮子鼓鼓的,“快来,我妈寄来的,可香了。自己家种的,今年新下来的。”

祁同伟走过去,抓了几颗花生,坐在床上剥。花生壳很脆,一捏就碎,发出清脆的咔嚓声。里面躺着两颗红彤彤的花生米,圆滚滚的,丢进嘴里,又香又脆,还有一丝甜味。是那种新鲜的、刚晒的花生才有的甜。

“怎么了?”张建国看出他不对劲,放下手里的花生,凑过来,“脸色不好?刚才在门口碰见谁了?”

祁同伟摇摇头,没说话,继续剥花生。

张建国也不追问,但眼睛一直在瞄他。其他人也感觉到了什么,说话的声音小了下去,不时偷偷看他一眼。

吃到一半,张建国突然想起什么:“对了,刚才有人来找你。一个女的,挺漂亮的,穿得也讲究,说是梁老师的同学。让你回来后去一趟梁老师那儿。等了好一会儿,见你不回来,就走了。”

祁同伟的手顿了一下。

“她还说什么?”

“没说。”张建国眨眨眼,脸上露出八卦的表情,“梁老师?是那个梁老师吗?梁书记的女儿?听说她追你追得可紧了,是不是真的?你俩到底咋回事?”

祁同伟没回答。他把手里剩下的花生壳丢进簸箕里,站起身,走到窗前。

窗外,天更阴沉了。铅灰色的云层里,开始飘下细细的雨丝。雨丝很细,像牛毛,像花针,密密地斜织着,在天地的缝隙里织成一张灰蒙蒙的网。远处的教学楼、图书馆、宿舍楼,都笼罩在一片朦胧里,只剩下模糊的轮廓,像水墨画里淡淡的几笔。

梁璐。

她还不死心。

或者说,梁家还不死心。

他站在窗前,看着窗外的雨,想着接下来该怎么办。

梁群峰派车来接他,他拒绝了。梁璐让人来叫他,他也不会去。这等于把梁家的面子彻底踩在脚下,踩得粉碎。以梁群峰的性格,绝不会善罢甘休。他太了解那个人了——护短,记仇,睚眦必报。表面上看起来温文尔雅,说话慢条斯理,但骨子里比谁都狠。

但问题是,他会怎么出手?

直接打压?不太可能。一个省委副书记,亲自对付一个大三学生,传出去不好听。传出去了,别人会怎么说?会说梁书记心狭窄,容不下一个年轻人。梁群峰最在意的就是名声,他不会做这种事。

让别人出手?很有可能。比如在分配上做手脚,比如让学校给他穿小鞋,比如在档案里写点什么。这些事,本不需要他亲自出面,有的是人愿意替他办。只需要一个暗示,一个眼神,就有人抢着去。

他需要做好准备。

需要想好每一步棋。

正想着,门被推开了。

一个人影冲进来,带着一身的雨水,带着一股湿的冷气。

“祁同伟!”

是陈阳。

她站在门口,头发湿漉漉的,一缕一缕贴在脸上。碎花衬衫也湿了,紧紧地贴在身上,显出单薄的肩膀和纤细的腰身。她的脸不知道是因为跑得太急还是因为冷,红扑扑的,像熟透的苹果。脯剧烈起伏着,喘着气,嘴里呼出白色的雾气。脚上的布鞋已经湿透了,踩在地上留下一串湿脚印。

“你……”祁同伟愣了一下,快步走过去,“你怎么来了?下这么大雨。”

陈阳顾不上擦脸上的雨水,几步走到他面前,抓住他的胳膊。她的手很冷,冰凉冰凉的,但抓得很紧,像怕他跑掉。

“听说梁家派车来接你,你拒绝了?”她的声音很急,带着喘息,“还有人说梁璐让人来叫你,你也不去?是不是真的?”

祁同伟看着她,看着那双因为担忧而泛红的眼睛,看着那张因为着急而涨红的脸,心里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有温暖,有心疼,也有一种说不清的感动。

这丫头,是担心他。担心得连雨都不顾,就这么跑来了。

“没事。”他说,声音放得很轻,“你先把衣服擦擦,别着凉。”

他从床头扯过毛巾,递给她。那是一条洗得发白的毛巾,边角都磨毛了,但很净。陈阳接过毛巾,却没有擦,只是攥在手里,眼睛死死地盯着他,像要从他脸上看出什么答案。

“祁同伟,”她说,声音有些颤抖,嘴唇也在微微发抖,不知道是因为冷还是因为害怕,“你知道你在做什么吗?梁家是什么人?你得罪了他们,以后怎么办?他们要是报复你怎么办?你一个学生,拿什么跟他们斗?”

祁同伟看着她,看着那双因为担忧而泛红的眼睛,心里忽然很平静。

“陈阳,”他说,“你觉得我应该怎么做?去梁家,给梁书记磕头,求他收我当女婿?还是去求梁璐,让她放过我?”

陈阳愣了一下,脸更红了,红得像要滴出血来。

“我不是那个意思……”她低下头,声音小得像蚊子叫。

“我知道。”祁同伟说,抬手想拍拍她的肩膀,又收了回来,“但你想想,我要是去了,会是什么结果?梁家会把我当自己人吗?不会。他们只会把我当一条狗。召之即来,挥之即去。高兴了赏骨头,不高兴了一脚踢开。以后我做什么,别人都会说我是靠梁家。我要是犯了错,第一个踩我的就是他们。我要是想往上爬,就得一辈子看他们的脸色。”

他顿了顿,声音放得更轻,却更坚定:“我不想那样。我想站着活。”

陈阳听着,慢慢地,眼睛里的担忧变成了另一种东西——理解,还有心疼。那心疼很深,像泉水一样从眼底涌出来。

“可是……”她还想说什么。

“没有可是。”祁同伟打断她,声音温和但不容置疑,“我知道自己在做什么。梁家那边,我有办法应对。你不用担心。”

陈阳看着他,看了很久。

宿舍里很安静。张建国他们早就识趣地躲出去了,不知道去了哪里。煤炉子里的火噼啪响着,铝壶里的水咕嘟咕嘟地开着。窗外,雨还在下,沙沙沙沙,敲在玻璃上,像一首没有尽头的歌。

然后她忽然扑进他怀里,抱住他。

祁同伟的身体僵了一下。

陈阳把脸埋在他口,湿漉漉的头发蹭着他的下巴,凉凉的。她的身体在发抖,不知道是因为冷还是因为害怕。隔着湿透的衬衫,他能感觉到她的心跳,很快,像受惊的小鹿。

“祁同伟,”她把脸埋在他口,声音闷闷的,带着一丝哭腔,“我害怕。我怕你出事。我怕他们欺负你。我怕……我怕你像那些人说的那样,最后被发配到山沟沟里去,再也回不来。”

祁同伟抬起手,犹豫了一下,然后轻轻落在她背上。她的背很瘦,隔着湿透的衬衫,能感觉到肩胛骨的形状,还有脊椎的起伏。她的身体还在发抖,但慢慢地,抖得没那么厉害了。

“没事。”他轻声说,声音像哄孩子一样,“不会有事的。我答应你,不会有事的。”

他也不知道自己哪来的信心,但说出来的时候,连自己都觉得是真的。

陈阳没有说话,只是把他抱得更紧了。

窗外,雨还在下,细细密密的,敲在玻璃上,发出沙沙的声响。煤炉子里的火噼啪响着,把整个屋子烘得暖洋洋的。铝壶里的水开了,咕嘟咕嘟地冒着热气,白色的水蒸气在屋里弥漫开来,带着一股温暖的味道。

不知过了多久,陈阳松开他,退后一步。她的脸红得像火烧,低着头不敢看他,手指绞着衣角,绞得紧紧的。

“我……我先回去了。”她小声说,声音小得像蚊子叫,“衣服湿了,得换。不然该感冒了。”

祁同伟点点头:“路上慢点,别淋着。跑回去也行,反正已经湿了。”

陈阳嗯了一声,转身要走,刚走两步,又停住,回过头。

“祁同伟,”她看着他,眼睛亮亮的,像雨后的星星,“不管发生什么,我都站在你这边。”

说完,她推开门,跑了出去。

祁同伟站在原地,看着那扇门在眼前关上,发出砰的一声轻响。

然后他走到窗前,看着楼下。不一会儿,一个小小的身影从楼里冲出去,穿过雨幕,跑向女生宿舍那边。雨很大,她的身影很快就模糊了,变成一团朦胧的影子,最后消失在雨里。

他站在窗前,很久没有动。

下午两点,雨停了。

祁同伟从宿舍出来,往教工楼走去。他约了高育良,三点见面。

雨后的校园,空气格外清新。那种清新的感觉,像是整个世界都被洗过一遍。梧桐树的枝丫上挂着水珠,晶莹剔透的,在偶尔露出的阳光下闪闪发光,像挂满了水晶。地上的积水映着天光,亮汪汪的,踩上去啪嗒啪嗒响,溅起一串串水花。远处,场上有人在跑步,踩出一串串水花,有人在水坑里跳来跳去,像个孩子。

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那股清新的空气充满肺腑,带着泥土的腥味和草木的清香,让人精神一振。

走到教工楼楼下,他停下脚步。

楼前停着一辆车。

还是那辆伏尔加,还是那个司机。

司机看见他,从车里下来,走过来。他的脚步不紧不慢,踩在积水里,发出啪嗒啪嗒的声响。走到祁同伟面前,他站定,目光复杂地看着这个年轻人。

“祁同伟同学,”这次他的语气客气多了,甚至带着一丝敬意,“梁书记让我带句话给你。”

祁同伟没说话,只是看着他。

司机清了清嗓子,像是在背诵什么:“梁书记说,年轻人有骨气是好事,但也要懂规矩。该来的时候不来,以后想来,就未必进得去了。让他好自为之。”

祁同伟听完,点点头,脸上没有任何表情:“知道了。麻烦你转告梁书记,多谢他的教诲。学生记下了。”

司机看着他,眼神复杂。那眼神里有不解,有欣赏,也有一丝惋惜。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最后只是叹了口气,摇摇头,转身上车。

发动机轰鸣,车子驶离,溅起一片水花。

祁同伟站在楼前,看着那辆车消失在路的尽头,消失在雨后的薄雾里。

然后他转身上楼。

高育良的办公室在三楼,走廊里光线昏暗,灯泡瓦数太小,照得人影憧憧。墙上刷着淡绿色的墙裙,已经有些剥落。他走到门口,门虚掩着,里面透出灯光和淡淡的茶香。

敲了敲门,里面传来熟悉的声音:“进来。”

推开门,高育良正坐在书桌前看文件。他戴着金丝眼镜,穿着一件深灰色的毛衣,毛衣外面套着一件藏蓝色的中山装,扣子没扣。手里拿着一支红蓝铅笔,在文件上勾画着什么,神情专注。办公桌上堆满了文件、书籍、报纸,整整齐齐地码放着。窗台上那盆文竹,叶子更密了,绿油油的,在午后的光线里显得生机勃勃。

看见祁同伟进来,他摘下眼镜,揉了揉眼睛,然后把眼镜放在桌上。

“来了?坐。”

祁同伟走进去,在他对面坐下。椅子是木头的,坐上去有些硬,但很稳当。

高育良把文件合上,放在一边,然后看着他,目光里有些东西,像是审视,又像是欣赏。

“梁家那边,你拒绝得很彻底啊。”他说,语气听不出是赞赏还是别的什么,像是在陈述一个事实。

祁同伟点点头:“是。”

高育良沉默了一会儿,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又放下。茶杯是白瓷的,上面印着“汉东大学”四个红字,边缘磕掉了一小块瓷。

“今天上午,梁书记亲自给我打了个电话。”他说,目光看着祁同伟,像在观察他的反应。

祁同伟心里一动,脸上不动声色。

“他说,”高育良继续说,声音不疾不徐,“他有个学生,很有才华,就是太傲了。让我多敲打敲打,免得走弯路。”

祁同伟听着,没有接话。

高育良看着他,目光变得深邃起来。那目光像是要把他看透,看到他心里去。

“同伟,”他说,“你跟我说实话,你是怎么想的?”

祁同伟想了想,然后开口。他的声音很平静,像是在说一件很普通的事。

“老师,”他说,“我想好好读书,将来为国家做点事。我不想成为任何人的附庸,不想被人说是靠谁上位的。梁家那边,我去不起。去了,我就不是我了。”

高育良听着,慢慢地点了点头。他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着,一下,两下,三下。

“你能这么想,很好。”他说,“但是同伟,你要明白,在这个世界上,有些事不是你想怎样就能怎样的。梁家那边,你已经得罪了。接下来,他们会怎么做,你想过没有?”

“想过。”祁同伟说,“无非是在分配上做手脚,或者让学校给我穿小鞋,或者在档案里写点什么。这些事,本不需要梁书记亲自出面。”

高育良点点头:“那你打算怎么办?”

祁同伟从口袋里掏出一样东西,放在高育良面前。

那是省公安厅的介绍信,牛皮纸信封,左上角印着红色的单位名称。信封已经有些皱了,被他揣了一路。

高育良看了一眼,眉毛微微挑起。

“李处长来找过你了?”

“是。”祁同伟说,“他让我寒假去岩台山调研,写一份详细的报告。还说写得好,可以直接交给他。”

高育良拿起那封信,抽出里面的信纸,仔细看了一遍。信纸是那种带红头的公文纸,上面盖着鲜红的公章。看完,他把信纸折好,放回信封,放在桌上。

“这是个机会。”他说,目光里带着一丝赞许,“但也是风险。报告写得好,你就能进省厅。写得不好,或者得罪了什么人,你以后的路就难走了。岩台山那边,情况复杂,有些事不是表面看起来那么简单。”

“我知道。”祁同伟说,“所以我想请老师指点指点。”

高育良看着他,忽然笑了。

那笑容里,有欣赏,也有感慨。他想起自己年轻的时候,也是这样,什么都不怕,什么都敢闯。后来呢?后来被现实磨平了棱角,学会了妥协,学会了迂回,学会了在这个圈子里生存的规则。

“同伟啊,”他说,“你比我想象的聪明。知道什么时候该进,什么时候该退。知道什么时候该靠自己,什么时候该找人帮忙。”

他顿了顿,然后拉开抽屉,从里面拿出一个信封,递给祁同伟。

“岩台山那边,我有个老同学在县里当副书记。姓马,叫马建设。这是我给他写的信,你带过去。有什么事,可以找他。他欠我个人情,会帮忙的。”

祁同伟接过信封,沉甸甸的。不是重量沉,是分量沉。

他站起来,深深鞠了一躬。

“谢谢老师。”

高育良摆摆手:“不用谢我。你争气,比什么都强。去吧,好好准备。有什么需要,随时来找我。”

从教工楼出来,天又阴了。

祁同伟站在楼下,看着天上重新聚起的乌云,深吸一口气。

省公安厅的机会,高育良的支持,这两样东西,是他前世花了好几年才慢慢积累起来的。这一世,不到一个月,就都有了。

但随之而来的,是更大的压力。梁家那边,不会就这么算了。今天那句“该来的时候不来,以后想来就未必进得去了”,是警告,也是威胁。他需要走好每一步,不能出一点差错。

正想着,天上又开始飘雨。

细细的雨丝,凉凉的,落在脸上,很舒服,像母亲的手轻轻抚摸。

他没有急着走,就站在雨里,让雨淋着。雨水顺着头发流下来,流进衣领里,凉凉的,却让他更加清醒。

远处,场上传来军训的口号声,隐隐约约的。食堂那边飘来饭菜的香味,馒头、稀饭、炒白菜,还有红烧肉的味道。有人撑着伞匆匆走过,有人躲在屋檐下避雨,有人在雨里跑着,笑着。校园里的一切,都在按部就班地继续。

只有他知道,有些东西,已经不一样了。

晚上七点,祁同伟坐在图书馆里,面前摊着一堆资料。

他要为寒假去岩台山调研做准备。前世那些记忆,需要重新梳理。哪些是可靠的,哪些是模糊的,哪些是需要核实的,都要一一理清。岩台山那边的情况,他前世花了三年才摸清楚。现在要把那些记忆变成文字,变成报告,变成可以拿得出手的东西。

图书馆里很安静,只有翻书的声音和偶尔的咳嗽声。光灯发出轻微的嗡嗡声,照得满室通明。窗外的雨早就停了,夜空中露出几颗星星,冷冷地闪着光,像钻石撒在黑绒布上。

他正看得入神,旁边有人轻轻坐下来。

转过头,是陈阳。

她已经换了一身衣服,是一件浅蓝色的碎花棉袄,净净的。头发也了,扎成两条麻花辫,辫梢系着红色的玻璃丝,在灯光下闪闪发亮。脸上带着浅浅的笑,眼睛亮亮的,像藏着星星。

“你怎么来了?”他小声问。

陈阳也小声说:“来看书啊。不行吗?”

祁同伟笑了笑,没说话。

陈阳从书包里掏出几本书,摊在桌上。是一摞法学教材,《刑法学》《刑事诉讼法》《法理学》,还有一本笔记本,封面上写着她的名字,字迹娟秀。她翻开笔记本,开始认真地抄写什么,一笔一划,写得很慢,很认真。

祁同伟看了她一眼,又低头继续看自己的资料。

两个人就这么坐着,各看各的书,偶尔交换一个眼神,又各自低头。图书馆里安静极了,只有他们翻书的声音,还有彼此的呼吸声。光灯嗡嗡地响着,远处偶尔传来几声咳嗽,是别的读者。

不知过了多久,陈阳忽然小声说:“祁同伟。”

“嗯?”

“你寒假去岩台山,多久能回来?”

祁同伟想了想:“一个月左右吧。年前去,年前回。那边冬天冷,路也不好走,得早点去早点回。”

陈阳低着头,手里的笔在纸上划拉着,看不出在写什么,好像是在画圈圈。

“那……”她的声音更小了,小得几乎听不见,“过年来北京吗?你说过要来找我玩的。”

祁同伟看着她,看着她微微泛红的耳朵,看着她低垂的睫毛,在灯光下投下一小片阴影。心里涌起一股柔软,像春水融化冰层。

“来。”他说,“一定来。”

陈阳抬起头,看着他,眼睛亮晶晶的,像两颗星星。

“那我等你。”

说完,她又低下头,继续写字。但嘴角的弧度,怎么也压不下去,翘得高高的。

窗外的星星,似乎更亮了。

时间过得很快,转眼到了十一月底。

这天下午,祁同伟正在宿舍里收拾东西,准备去图书馆。张建国从外面冲进来,门撞在墙上发出砰的一声响。

“祁同伟!快看快看!”

他手里拿着一份报纸,是《汉东报》。他把报纸摊开,指着上面的一篇文章,手指都在发抖,激动得脸都红了。

祁同伟低头看去。

那篇文章的标题是:《农村社会治安状况调查与思考——以岩台地区为例》。

署名:祁同伟。

他的心猛地跳了一下。

“你写的?”张建国兴奋得脸都红了,声音都变了调,“发表啦!汉东报!这是省报啊!全省都能看到!你太牛了!”

祁同伟接过报纸,仔细看着。

文章不长,只有两千多字,是他那份调研报告提纲的缩写版。内容经过删减,去掉了一些敏感的东西,比如对基层组织的批评,保留了主要观点,比如对治安形势的分析。文末还加了一段编者按,说这篇文章“观点鲜明,材料翔实,对农村工作有参考价值,值得各级部一读”。

他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确认是自己的文章,确认是《汉东报》,确认那个署名真的是“祁同伟”。油墨的味道很新鲜,还带着印刷厂特有的那种气味。

高育良。

一定是高育良。

他把那份提纲递上去,不仅递到了省公安厅,还递到了报社。这是在给他铺路,在给他造势,在把他的名字推出去。

“祁同伟,”张建国还在旁边嚷嚷,已经兴奋得手舞足蹈,“你得请客!请客!这是大事!天大的事!咱们政法系这么多年,有几个人在省报上发表过文章?一只手数得过来!”

祁同伟放下报纸,笑了笑:“好,请客。今晚食堂,红烧肉。”

“不行不行,食堂哪行,”张建国把头摇得像拨浪鼓,“得去外面下馆子!校门口那个小饭馆,有炒菜的那种!红烧肉食堂天天有,算什么请客?”

“那就外面。”

宿舍里顿时热闹起来,几个人围着他,七嘴八舌地祝贺。有人羡慕,有人嫉妒,有人真心为他高兴。张建国已经在盘算要点什么菜,红烧肉、炒鸡蛋、花生米、再来个鱼香肉丝。其他人也在起哄,说不够不够,得喝两杯。

祁同伟一一应对着,脸上带着笑,心里却很平静。

这只是开始。

晚上,祁同伟请几个要好的同学在校门口的小饭馆吃了一顿。

小饭馆不大,只有四五张桌子,油腻腻的,但生意很好,坐满了人。墙上贴着褪色的年画,灶台上热气腾腾,炒菜的香味飘得满屋都是。老板是个五十多岁的四川人,炒得一手好菜,在汉东大学这一带很有名。

一盘红烧肉,一盘炒鸡蛋,一盘花生米,一盘鱼香肉丝,几碗米饭。张建国还要了一瓶白酒,说是庆祝。酒是普通的二锅头,五毛钱一瓶,倒在搪瓷缸里,一人一口轮着喝。

张建国他们吃得满嘴流油,高兴得不行,一边吃一边嚷嚷,说祁同伟以后发达了可别忘了老同学。祁同伟笑着点头,陪他们喝了几口,酒辣辣的,从喉咙一直烧到胃里。

吃完饭,他一个人往回走。

夜已经深了,校园里很安静。路灯昏黄,照着空荡荡的林荫道,投下一片片模糊的光影。风吹过,光秃秃的梧桐枝丫发出呜呜的声响,像有人在哭。

他走到那棵最大的梧桐树下,停下脚步。

就是在这里,梁璐拦住他。

就是在这里,他说了“不”。

现在,他的文章发表了。省公安厅的机会拿到了。高育良的支持也拿到了。

梁家那边,会是什么反应?

他不知道。但他知道,无论什么反应,他都准备好了。

正想着,身后传来脚步声。

很轻,很慢,踩在落叶上,沙沙沙沙。

他转过身,看见一个人影站在路灯下。

那个人穿着深色的衣服,站在昏黄的光里,看不清脸。但那个身影,那个姿态,那种即使站在暗处也掩不住的气场,他太熟悉了。

梁璐。

她慢慢走过来,走到他面前,站定。

路灯的光从头顶照下来,把她的脸照得半明半暗。她的脸上没有表情,眼睛直直地看着他。那双眼睛里,没有了之前的娇柔,没有了之前的期待,只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像是冷,又像是恨。

“祁同伟,”她开口,声音平静得可怕,像冬天的湖水,“我看了你的文章。”

祁同伟没说话。

“写得不错。”她说,“我爸也看了,说你有点本事。”

她停顿了一下,然后说:“但他让我告诉你,他最后问你一次。去,还是不去?”

祁同伟看着她,看着那双在昏暗的光线里依然锐利的眼睛,看着那张面无表情的脸。

“不去。”他说。

梁璐盯着他,盯了很久。那目光像刀子,要在他脸上剜出两个洞。

然后她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轻,很淡,却让人脊背发凉。那笑容里没有温度,没有善意,只有一种让人毛骨悚然的平静。

“好,”她说,声音轻得像耳语,“祁同伟,记住你今天说的话。”

说完,她转身,走了。

脚步声渐渐远去,踩在落叶上,沙沙沙沙,越来越轻,最后消失在夜色里。

祁同伟站在原地,很久没有动。

风吹过,很冷。冷得刺骨,冷得让人发抖。

他抬起头,看着夜空。没有星星,只有厚厚的云层,黑沉沉的,像要压下来。

他忽然想起前世听过的一句话:当你拒绝了一个机会,你就选择了另一条路。

那条路,也许更难走,更危险,更孤独。

但他不后悔。

因为那条路上,他可以站着走。

他转身,往宿舍走去。

身后,梧桐树在风中呜咽。

(第五章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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