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皓在云隐山外门住了下来。
说是外门,其实就是山腰一片连绵的院落,青砖灰瓦,简陋朴素。
弟子们三人一间,每月领三颗下品灵石,管一两餐,其余自便。
第一堂课,是引气入体。
授课的是一位中年执事,姓方,面容刻板,说话像背书:
“修行之道,首在引气。天地之间,灵气充盈,然凡人闭塞,无法感知。尔等既入我门,当先开窍感气,继而引气入体,淬炼经脉,方能踏入撼霄之境。”
他顿了顿,扫视一圈底下的新弟子:
“天赋上佳者,三可感气,七可引气,一月可入撼霄。天赋中者,一月感气,三月引气,半年入撼霄。天赋下者……”
他的目光落在云皓身上,似有似无地停了一下:
“三月感气,一年引气,三年入撼霄,便算合格。若三年不入撼霄,逐出山门。”
底下一片窃窃私语,云皓低着头,没有说话。
三年,他有三年时间。
三年入撼霄,否则滚蛋。
他抬头看着那个方执事,忽然问了一句:“下下品呢?”
方执事愣了一下,然后脸色变得有些古怪。
“下下品?”他重复了一遍,像是很久没听过这个词。
“云隐山开山以来,收过三个下下品。第一个,三年未入撼霄,被逐。第二个,五年未入撼霄,郁郁而终。第三个……”
他顿住,没有往下说。
云皓问:“第三个怎么了?”
方执事看了他一眼,沉默了一会儿,说: “你不需要知道。”
然后他移开目光,继续讲课,云皓没有再问,但他记住了,第三个下下品,失踪了。
…………
课后,弟子们三三两两散去。
云皓独自走到后山,找了一处僻静的崖壁,盘膝坐下。
方执事教了感气之法:闭目凝神,放空杂念,以心神感知天地间的灵气。
他闭上眼睛。
一息。
两息。
三息。
什么都没有。
他试着放空杂念,可脑子里总是冒出各种东西,小渔的脸,黑木林里的紫光,江里的暖流,紫电雷豹死前的眼神……
他睁开眼睛,深吸一口气,又闭上。
还是没有。
一个时辰后,他睁开眼睛,看着自己的手,手还是那双手,粗糙,布满老茧。
他感觉不到任何灵气,他站起身,一拳砸在崖壁上,石头纹丝不动,拳头上的皮破了,渗出血来。
他看着那点血,忽然笑了。
笑自己傻。
别人三感气,七引气,一月入撼霄。
他连气都感不到,凭什么?
凭那股不知道什么时候才会出现的紫光,凭那个已经消散的神魔,还是凭一个死人的执念?
他低下头,看着拳头上的血,血是红的,和普通人一样,他什么都不是。
…………
接下来一个月,云皓每天除了吃饭睡觉,就是坐在后山感气。
同屋的三个少年从最初的好奇,到后来的嘲笑,再到最后的无视。
“那家伙天天坐在后山,跟个傻子似的。”
“下下品嘛,能有什么出息?”
“听说三年不入撼霄就得滚蛋,我看他一年都撑不过去。”
云皓充耳不闻,他只是坐着。
一天。
五天。
十天。
二十天。
第三十一天,他睁开眼睛。
什么都没有。
他站起身,往后山更深处走去。
走了很久,他找到一处悬崖。
悬崖边上,有一块突出的巨石,下面是万丈深渊。
他站在巨石上,看着远处的云海。
风很大,吹得他衣袂猎猎作响。
他忽然想起小渔。
想起她说,云皓哥哥,你以后想做什么?
他说,不知道。
她说,我想去很远很远的地方看看。
他说,那你去啊。
她低下头,小声说,可我一个人不敢。
他当时没有说话。
现在他想说,我陪你。
可她听不见了。
云皓闭上眼睛,往前迈了一步。
不是跳崖,是往前走了一步,站在巨石的边缘,再往前一步,就是万丈深渊。
风从下面吹上来,带着湿的水汽。
他就那么站着,一动不动。
站了很久。
然后他睁开眼睛,往后退了一步。
转身,往回走。
…………
第四十五天,云皓还是坐在那块崖壁下,他已经不闭眼了。
他就那么睁着眼睛,看着面前的石头。
看着石头上的纹路,看着青苔,看着蚂蚁爬过,看着看着,他忽然愣了一下。
那块石头上,有一道很浅的痕迹,像是被什么划过,他伸手摸了摸,是刀痕。
很旧了,几乎被风雨磨平。
他顺着刀痕看过去,发现不止一道,石壁上,密密麻麻,全是刀痕。
有深有浅,有新有旧,像是有无数人在这里刻过什么,他站起来,沿着石壁一路看过去。
忽然,他停住了。
在一块不起眼的石头上,刻着几个字:
“三年不入撼霄,誓不为人。”
字迹歪歪扭扭,像是用刀一笔一笔刻出来的。
下面还有一行小字:“赵无涯,记于入门第一年。”
云皓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赵无涯。
他没见过这个人。
但这个名字,他在宗门志上见过,云隐山第三十七代弟子,后入内门,入核心,入长老会,最后成为云隐山第七代掌门。
那个刻下“三年不入撼霄,誓不为人”的人,成了掌门。
云皓忽然笑了。
他蹲下来,从怀里掏出柴刀,在那行字旁边,一笔一划地刻下:“云皓,记于入门第四十五天。”
然后他收起柴刀,重新盘膝坐下。
闭上眼睛。
这一次,他没有去想小渔,没有去想紫极,没有去想那些嘲笑他的人。
他只想着一件事:那个叫赵无涯的人,第一年也没入撼霄。
可他后来成了掌门,他能,我也能。
…………
第六十天。
云皓睁开眼睛的时候,看见面前站着一个人,是个老头,穿着灰扑扑的袍子,头发乱糟糟的,脸上皱纹像树皮。
老头正蹲在他面前,饶有兴致地看着他。
“你就是那个天天坐这儿发呆的小子?”
云皓点点头。
老头“哦”了一声,又问:“感到了吗?”
“没有。”
“那还坐着嘛?”
云皓想了想,说:“坐着,总比不坐强。”
老头愣了一下,然后哈哈大笑。
笑声很响,震得崖壁上扑簌簌往下掉土。
“有意思!有意思!”老头笑够了,站起来,拍拍身上的土,道:“你知道你为啥感不到气吗?”
云皓看着他:“不知道。”
“因为你心不静。”
云皓沉默了一下:“我在努力静。”
“努力静?”老头又笑了。
“努力静,就是最大的不静。你脑子里全是‘我要感气’‘我要感气’,你感个屁的气!”
云皓愣住了。
老头摆摆手:“灵气这东西,就像风,像水,像你身边这棵树,它就在那儿,你看不见,摸不着,可它一直在。你要做的不是‘找’它,是‘感受’它。懂吗?”
云皓想了想,摇摇头。
老头叹了口气:“榆木脑袋。算了,看你这傻样,给你指条路,后山有个瀑布,你去那儿坐着。啥也不想,就听水声。听上三天,要是还感不到,你就别修了,回家种地去吧。”
说完,老头转身就走。
云皓站起来,看着他的背影,忽然问:“前辈是谁?”
老头头也不回:“一个扫地的。”
…………
后山的瀑布,离崖壁不远。
云皓找到它的时候,已经是傍晚。
瀑布不大,从十几丈高的崖壁上跌落,砸进一汪深潭,溅起漫天水雾。
他在潭边找了一块石头,坐下。
闭上眼睛,听水声。
哗啦啦,哗啦啦,哗啦啦。
水声很大,震得耳朵嗡嗡响。
他试着放空,可水声太吵,吵得他心烦意乱,他睁开眼睛,看着瀑布。
然后他站起来,脱掉衣裳,走进潭里。
水很凉,凉得刺骨。
他走到瀑布底下,让水流砸在身上。
轰!
巨大的冲击力砸得他差点摔倒,他咬紧牙关,站稳了。
水从头顶浇下来,灌进眼睛、鼻子、嘴巴,呛得他喘不过气。
他就那么站着。
一炷香。
两炷香。
一个时辰。
两个时辰。
天黑了。
他还在站着。
水声不再是水声,变成一种轰隆隆的震动,从头顶传到脚底,从皮肤传到骨头,从骨头传到……
脑子里。
忽然,他愣住了,不是因为感觉到了什么,是因为什么都没感觉到。
水还是水,他还是他,可有什么东西,好像不一样了,他说不上来,他闭上眼睛。
然后,他“看见”了。
不是用眼睛看见,是用……
他看见无数光点,漂浮在周围,像萤火虫,像星星,密密麻麻,数也数不清。
它们穿过水,穿过石头,穿过他的身体,他伸出手,想抓住一个,手穿过去了。
但却抓不住,可那些光点碰触到他的时候,他感觉到一丝暖意。
很轻,很淡,像小渔的手。
他睁开眼睛,瀑布还在,水还在,夜色还在,可他知道……
不一样了。
…………
第七十三天。
云皓坐在崖壁下,面前站着方执事。
方执事看着手里的册子,眉头紧皱:
“你刚才说,你引气成功了?”
“嗯。”
“引气入体,淬炼经脉,踏入撼霄。你确定?”
“确定。”
方执事抬起头,看着他,眼神复杂。
“让我看看。”
云皓伸出手,闭上眼睛。
片刻后,手心浮现出一丝极其微弱的光芒,淡紫色的,若有若无,像是随时会熄灭。
方执事盯着那缕光芒,沉默了很长时间,然后他合上册子,说:“云皓,入门第七十三天,入撼霄境。”
他把册子递给云皓,转身离开。
走了几步,他忽然停下,头也不回地说:“你知道那个第三个下下品,后来怎么样了吗?”
云皓摇头。
方执事沉默了一会儿,说:“他入撼霄,用了两年零十一个月。”
说完,他走了。
云皓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
两年零十一个月,他只用了七十三天。
可他没有高兴,因为他知道……
那个失踪的人,比他快多了。
…………
傍晚,云皓又去了后山的瀑布。
他坐在潭边,看着水花飞溅。
手心里,那缕紫色的光芒还在。
他已经能控制它了,虽然很弱,弱得像一随时会断的丝线,但它确实存在。
他想起紫极。
想起那双紫色的眼眸,想起那个声音:
“本座送你一场造化。”
造化,这就是造化吗?
他不知道,他只知道,这缕光,是他用命换来的,他站起身,握紧拳头。
那缕光消失了,可他能感觉到,它还在,在他身体里,在他血脉里,在他骨头里,就像小渔,一直在他心里。
…………
回到厢房,同屋的三个少年正在聊天。
看见他进来,胖少年王虎笑嘻嘻道:“哟,云大修行者回来了?听说你入撼霄了?真的假的?”
云皓没有理他,走到自己的床铺坐下。
瘦高个李青冷哼一声:“肯定是假的。一个下下品,七十三天入撼霄?骗鬼呢。”
第三个少年叫陈九,一直没怎么说话,此刻忽然开口:“是真的。”
另外两人愣住了。
陈九看着云皓,缓缓道:“我刚才去执事堂领东西,看见方执事在登记。云皓的名字,写在新晋撼霄弟子的册子上。”
屋里安静了一瞬,王虎瞪大眼睛:“不可能吧?”
李青的脸色变得难看起来。
陈九站起身,走到云皓面前,伸出手:
“恭喜。”
云皓看着他,沉默了一会儿,握住了他的手,陈九的手很凉,可握得很紧。
他凑近云皓,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声音说:“小心柳若霜。”
然后他松开手,转身出去了。
王虎和李青面面相觑,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云皓坐在床上,看着自己的手。
小心柳若霜?
那个外门第一天才,为什么要小心?
他不知道 但他记住了。
…………
三天后,云皓接到一个消息,外门大比,三个月后举行,新晋弟子,必须参加。
大比前十,可入内门。
大比前百,可留外门。
大比后百,逐出山门。
云皓看着那张告示,沉默了很久。
三个月。
他要和那些修炼了几年、甚至十几年的弟子比,他想起柳若霜。
她已经撼霄巅峰,只差一步入吞冥。
他才刚刚入门,三个月,他能追上吗?
他不知道,但他知道……不追,就只有滚蛋,滚蛋,就见不到小渔了。
他转身,往后山走去。
…………
后山的崖壁下,又多了一个人。
不是云皓,是一个老头。
那个说自己是“扫地的”老头。
他正蹲在云皓刻字的那块石头前,看着那两行字。
“赵无涯……云皓……”
他喃喃念着,忽然笑了。
“有意思。”
身后传来脚步声,他没回头。
云皓走到他身边,也蹲下来,看着那块石头,老头忽然问:“你知道赵无涯是谁吗?”
“第七代掌门。”
“还有呢?”
云皓想了想:“听说他当年也是下下品。”
老头点点头,又摇摇头:“他不是下下品。他是无灵。”
云皓愣住了,无灵?
比下下品还不如?
老头看着他,目光幽深:
“赵无涯,天生绝脉,无灵。所有人都说他修不了仙。可他修了。他用了三百年,从一个废物,修成了云隐山掌门。”
云皓的呼吸急促起来。
“他是怎么做到的?”
老头笑了。
“你刚才站在这里,想的什么?”
云皓想了想:“我想,他能,我也能。”
老头点点头:“他当年,也是这么想的。”
他站起身,拍拍身上的土,往山下走去。
走了几步,他忽然停下,头也不回地说:“三个月后的大比,你要是能进前十,我就告诉你赵无涯的秘密。”
云皓猛地抬头,可老头已经走远了。
只剩他的声音,从风中传来:“好好活着,小子。别死了。”
…………
那天夜里,云皓没有回厢房,他就坐在崖壁下,看着那块石头。
月光照在上面,那两行字隐隐发光。
赵无涯。
云皓。
一个是三百年前的废物。
一个是三百年后的废物。
他忽然笑了,很小很小的笑,不仔细看都看不出来,他站起来,握紧拳头。
手心里,那缕紫色的光芒亮起,很弱,很小,像随时会熄灭,可它亮着。
他抬头看着夜空,满天的星星,密密麻麻,有一颗特别亮。
他看着那颗星星,轻声说:“小渔,你看着。”
“三个月后,我进前十。”
“三年后,我入内门。”
“三十年后,我走遍九境。”
“三百年后……”
他顿住,没有再往下说,因为那太远了,远到他想都不敢想,可他敢做。
他闭上眼睛,盘膝坐下,手心的光芒,缓缓融入体内,夜风吹过,带着瀑布的水汽,他就那么坐着,一动不动,像一块石头,像三百年前,那个叫赵无涯的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