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堆噼啪地响着,火星子飞起来,落在黑暗里,灭了。
云皓站在破庙门口,看着火堆边那个人,浑身的血像是被抽了似的,凉得透透的。
那张脸——那张脸和他一模一样。
一样的眉眼,一样的鼻子,一样的嘴唇。连额角那颗痣都在,位置分毫不差。那人穿着破烂的衣裳,脸上脏兮兮的,可那双眼睛正看着他,目光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露从云皓身后探出头来,看了一眼,愣住了。
“两个云皓?”她小声说。
那人听见这话,嘴角动了动,像是想笑,又没笑出来。
“进来吧。”他说,声音也和云皓一模一样,“外面冷。”
云皓没动。
他的手攥着露的手腕,攥得死紧。他想跑,可腿像生了似的,迈不动。
那人看着他,目光里忽然多了一点什么——像是悲哀,又像是别的什么。
“怕什么?”他说,“我又不吃人。”
云皓深吸一口气,拉着露,一步一步走进庙里。
他在离火堆最远的角落站住,盯着那个人,像盯着一只随时会扑过来的野兽。
那人也不在意,继续拨弄着火堆。
火光照在他脸上,把那和云皓一模一样的轮廓照得一清二楚。云皓盯着那张脸,越看越心惊——不是像,是分毫不差。连左边眉毛上那道小时候摔跤留下的疤都在。
“你……你是谁?”云皓问。
那人抬起头,看着他。
“你想听真话,还是想听假话?”
云皓愣了一下。
“真话是什么?假话又是什么?”
那人把树枝扔进火里,拍了拍手上的灰。
“假话是,我是你失散多年的兄弟。”他说,“真话是——”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云皓脸上。
“我是你。”
云皓的脑袋嗡的一声响。
“你胡说什么?”
“没胡说。”那人说,“我就是你。或者说,是另一个你。”
云皓听不懂。
露缩在他身后,小手攥着他的衣角,攥得紧紧的。她从那人的脸上看到云皓脸上,又从云皓脸上看到那人脸上,眼睛里满是困惑和惊恐。
“你从哪里来的?”云皓问。
那人沉默了一会儿。
“从你心里来的。”他说,“或者说,从那条路来的。”
“哪条路?”
“你没走的那条路。”
云皓愣住了。
那人看着他,目光里有一种奇怪的神情。
“你记不记得,当年在青泥村,沈先生给你算过一卦?”
云皓的瞳孔骤然收缩。
“你怎么知道?”
那人没有回答,只是继续说:“卦象显示,你有三条路。第一条,留在青泥村,活不过三个月。第二条,跟沈先生走,九死一生。第三条——”
他停下来,看着云皓。
“第三条是什么?”云皓问。
“第三条,你自寻死路,救下全村人,然后死无葬身之地。”
这话和当年沈先生说的分毫不差。
云皓的手心渗出冷汗。
“你选了第二条。”那人说,“跟沈先生走了。可我——”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我选了第三条。”
火堆噼啪响了一声。
云皓张了张嘴,什么也说不出来。
“那一夜,兵祸来了。”那人说,声音很平静,像在讲别人的故事,“我拿着锄头冲出去,了三个修士。然后被剩下的修士碎尸万段。”
露倒吸一口凉气。
“那你……你怎么还活着?”
那人抬起头,看着她。
“我是死了。”他说,“可有些东西留下来了。”
“什么东西?”
那人没有直接回答。
他伸手从火堆里抽出一烧着的柴火,举起来,让火光把脸照得更亮。
“你知道人死的时候,最后留下的是什么吗?”
云皓摇头。
“是执念。”那人说,“是放不下的事,是忘不掉的人。身体会腐烂,魂魄会消散,可执念不会。”
他把柴火扔回火堆。
“我就是那个执念。”
云皓站在那里,看着那张和自己一模一样的脸,心里涌起一种说不出的感觉——不是害怕,也不是同情,而是……
他不知道自己是什么。
“你放不下什么?”他问。
那人沉默了很久。
火光照着他的脸,把那双眼睛照得亮亮的。云皓看见那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闪动,像是泪,又像是别的什么。
“我放不下爹娘。”那人说,“我死的那天晚上,他们跑了出去。可我不知道他们跑没跑掉。”
云皓的心里一紧。
“还有呢?”
“还有——”那人顿了顿,“我放不下你。”
“我?”
“你是另一个我。”那人说,“是我没走的那条路。我想看看,你走得怎么样。”
云皓不知道该说什么。
露忽然开口了。
“你疼吗?”
那人愣了一下,看向她。
“什么?”
“你死的时候,”露看着他,眼睛里有一种奇怪的光,“疼吗?”
那人看着她,沉默了一会儿。
“疼。”他说,“很疼。”
露低下头,不说话了。
云皓忽然想起,露的爹娘也是被捉妖人死的。她见过那个疼。
火堆静静地烧着,三个人谁也没说话。
过了很久,那人忽然站起来。
云皓下意识往后退了一步。
那人看着他,笑了笑。那笑容很淡,很苦。
“别怕。”他说,“我不会害你。我就是想看看你。”
“看什么?”
“看你这辈子。”那人说,“看看你走得累不累,苦不苦,有没有后悔。”
云皓愣了一下。
“你呢?”他问,“你后悔吗?”
那人看着他,目光很深。
“后悔什么?”
“后悔选了那条路。”
那人沉默了一会儿。
“不后悔。”他说,“再给我一次机会,我还是会选那条路。”
“为什么?”
“因为——”那人顿了顿,“那是我的路。”
云皓看着他,忽然觉得眼眶有点发酸。
这个人,就是他自己。
是另一个自己,选了另一条路的自己。
那个人死了,死在那一夜,死得碎尸万段。可他的执念留下来了,飘荡在这世间,只为了看看另一个自己走得怎么样。
“我爹娘……”云皓开口,“他们还活着。”
那人的眼睛一下子亮了。
“真的?”
“真的。”云皓说,“我走的那天早上,阿娘还站在门口送我。爹让我去的。”
那人的眼眶红了。
“他们……他们还好吗?”
云皓点点头。
“好。家里有那三亩半地,够吃。黄狗还在,每天都陪爹上坡。”
那人低下头,肩膀轻轻抖动着。
云皓看见有眼泪从他脸上落下来,滴在地上,洇成一小块深色。
露忽然走过去,站在他面前。
她仰着头,看着那张和云皓一模一样的脸。
“你哭了。”她说。
那人抬起头,看着她。
露伸出手,踮起脚尖,在他脸上轻轻擦了一下。
“不哭。”她说,“他们活着,你该高兴。”
那人愣住了。
然后他忽然笑了,笑得眼泪流得更凶。
“对。”他说,“我该高兴。”
他蹲下来,看着露。
“你叫什么名字?”
“露。”
“露。”他念了一遍,“好名字。谁给你起的?”
“阿爹。”露说,“阿娘说,生我那天下露水,就叫露。”
那人点点头。
“你阿爹阿娘呢?”
露低下头,不说话了。
那人看着她,忽然伸出手,在她头上轻轻摸了摸。
“别怕。”他说,“他们也在看着你。像我看着云皓一样。”
露抬起头,眼睛里满是泪光。
云皓站在旁边,看着这一幕,心里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他想说点什么,可什么也说不出来。
火堆渐渐暗下去,柴火烧完了,只剩一堆红通通的炭火。
那人站起来,走到庙门口,望着外面的夜色。
月亮升起来了,又大又圆,照得外面一片白。
“我要走了。”他说。
云皓走过去,站在他旁边。
“去哪儿?”
“不知道。”那人说,“该去的地方。”
云皓沉默了一会儿。
“还能再见到你吗?”
那人转过头,看着他。
“你想见?”
云皓点点头。
那人笑了。这回的笑容和刚才不一样,是真的笑,笑得很暖。
“也许能。”他说,“也许不能。可不管能不能——”
他顿了顿。
“你记住,我一直在。”
云皓看着他。
“你是我。”那人说,“我是你。你往前走,就是我在走。你活着,就是我活着。”
他伸出手,在云皓肩膀上拍了拍。
“替我照顾好爹娘。”他说,“替我活着。”
云皓的眼眶湿了。
“好。”
那人最后看了他一眼,又看了露一眼。
“你们俩,”他说,“好好的。”
说完,他转身往庙外走。
月光落在他身上,把他照得像一道影子。
他越走越远,越走越淡,最后消失在月光里。
云皓站在庙门口,看着那个方向,看了很久。
露走过来,攥住他的衣角。
“他走了?”她问。
“嗯。”
“还会回来吗?”
云皓不知道。
可他想起那人说的话。
“你往前走,就是我在走。你活着,就是我活着。”
他深吸一口气,把眼泪憋回去。
“会的。”他说,“他一直在。”
露抬起头,看着他。
月光照在她脸上,把她的小脸照得发白。她忽然笑了,笑得眉眼弯弯的。
“云皓,”她说,“你眼睛红了。”
云皓揉了揉眼睛。
“没有。”
“有。”
“没有。”
露笑出声来。
那是云皓第一次听见她笑出声来。笑声细细的,脆脆的,像风吹过屋檐下的风铃。
云皓看着她,忽然也笑了。
两个人在月光下站着,笑了一会儿。
笑够了,云皓拉着她回到庙里,在火堆边躺下。
炭火还红着,散发着暖洋洋的热气。露缩在他旁边,像一只小猫,很快睡着了。
云皓睁着眼睛,看着破庙的屋顶。
月光从塌了的屋顶照进来,落在地上,像一块银子。
他想起那个和自己一模一样的人,想起他说的话。
“替我活着。”
他闭上眼睛。
“好。”他在心里说,“我替你活着。”
第二天醒来的时候,天已经大亮了。
太阳从破洞里照进来,落在脸上,暖洋洋的。云皓睁开眼,看见露蹲在火堆边,拿一树枝拨弄着炭灰。
“醒了?”她问。
“嗯。”
云皓爬起来,走到庙门口往外看。
外面是一片荒地,长满了枯草,在风里哗哗地响。远处的天蓝得发亮,几朵白云飘在上面,慢悠悠的。
他回过头,看了一眼庙里。
昨晚那个人站过的地方,空空荡荡的,什么也没有。
可他知道,那个人来过。
他攥紧怀里的玉牌,深吸一口气。
“走吧。”他说。
露站起来,跑到他身边,攥住他的衣角。
两个人走出破庙,往南走。
走出很远,云皓忍不住回过头。
破庙还在那儿,孤零零地立在荒地里,屋顶塌了一半,墙也裂了几道口子。
他忽然想起昨晚那个人站在庙门口的样子——月光照着他,把他照得像一道影子。
“云皓?”露的声音从旁边传来。
云皓回过头。
“怎么了?”
“你又在看。”露说,“看什么?”
云皓想了想。
“看一个人。”他说。
“谁?”
云皓没有回答。
他只是笑了笑,拉着露,继续往前走。
阳光落在他们身上,把他们的影子投在身后的路上,长长的,一高一矮。
风吹过来,带着泥土的气息,带着枯草的气息,带着人间烟火的气息。
云皓深深吸了一口气。
活着的感觉,真好。
走了不知多久,前面忽然出现了一条河。
河不宽,水也不急,清凌凌的,能看见底下的石头。河对岸是一片庄稼地,地里的麦子黄了,沉甸甸的穗子垂下来,在风里摇晃。
云皓站在河边,望着那片庄稼地,心里忽然涌起一种说不出的感觉。
那是他从小看惯的景象。
麦子黄了,该收了。
可今年,他收不了了。
露蹲在河边,捧了一捧水喝。喝完了,抬起头问他:“过河吗?”
云皓点点头。
他们脱了鞋,卷起裤腿,蹚水过河。水凉丝丝的,没过小腿肚,冻得人直抽气。露走不稳,东倒西歪的,云皓拉着她,一步一步往对岸走。
上了岸,坐在石头上晾脚。
露忽然指着远处:“看,有人。”
云皓顺着她指的方向看过去。
远处的地里,确实有人在活。弯着腰,拿着镰刀,一下一下地割麦子。
云皓看着那些人,心里忽然有点羡慕。
他们有自己的地,有自己的家。不用像他一样,四处漂泊,不知道明天会在哪儿。
可他不后悔。
这是他选的路。
晾了脚,穿上鞋,继续走。
走过了那片庄稼地,走过了几个村子,走了不知道多久。
太阳渐渐偏西了。
露走得慢了,小脸发白,脚步发飘。云皓知道她累了,找个背风的地方,让她坐下歇着。
“你等着,我去找点吃的。”
他在附近找了一圈,运气不错,找到几棵野果树,这回果子熟了,红彤彤的,看着就甜。他摘了一兜,往回走。
走到半路,忽然听见前面有说话声。
他放慢脚步,悄悄摸过去。
是几个人,蹲在路边说话。穿的衣裳破破烂烂的,脸上脏兮兮的,一看就是逃难来的。
“……听说了吗,前面有个道观。”
“道观?什么道观?”
“叫什么青玄观。听说那里收人,管吃管住,还教本事。”
“教本事?教什么本事?”
“不知道。反正有人去了,就没再出来过。”
“没出来?那是好事还是坏事?”
“谁知道呢。反正咱们这样的人,能有口饭吃就不错了。管他好事坏事。”
云皓心里一跳。
青玄观?
那不是沈先生让他去的地方吗?
他竖起耳朵,想再听几句。可那几个人已经不说了,站起来拍拍屁股,往南走了。
云皓站在原地,攥着那些野果,心里乱糟糟的。
青玄观就在前面。
可那几个人说的——“去了就没再出来过”。
是什么意思?
他不知道。
可他知道,他得去。
不管前面是什么,他得去。
这是沈先生让他走的路。
他跑回去找露,把野果递给她。
露一边啃果子,一边看着他。
“你刚才去哪儿了?怎么这么久?”
云皓蹲下来,看着她。
“露,”他说,“前面有个道观,叫青玄观。咱们要去那儿。”
露点点头。
“沈先生说的?”
“嗯。”
“那就去。”
云皓看着她。
“你不怕?”
露想了想。
“怕。”她说,“可你也在。”
云皓愣了一下。
露继续啃果子,啃得津津有味。
云皓看着她,忽然笑了。
是啊,怕什么?
怕也得走。
两个人啃完果子,继续上路。
太阳落山的时候,他们看见了一座山。
山不高,可很陡,青黑色的,在夕阳下像一座巨大的石碑。山脚下有一条石阶路,弯弯曲曲地往上延伸,消失在林子里。
石阶路口立着一块石碑,上面刻着三个大字。
云皓不认识。
可他知道,这就是他要找的地方。
青玄观。
他站在石碑前,抬头望着那条石阶路。
露攥着他的衣角,也抬头望着。
“上去吗?”她问。
云皓深吸一口气。
“上去。”
他抬起脚,踏上第一级石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