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阶很窄,只容两人并排,每一级都被踩得溜光水滑,泛着青黑色的光。两旁的林子密不透风,连鸟叫声都没有,只有脚步声一下一下地响。
云皓走在前头,露跟在后头,攥着他的衣角。
走了大概一百来级,云皓停下来,回头往下看。来路已经被林子遮住了,看不见山脚,也看不见那块石碑。四周静得出奇,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
“云皓,”露小声说,“这里好静。”
“嗯。”
“我不喜欢这么静。”
云皓也不知道该说什么。他也不喜欢。
可他不能停下来。
他转过身,继续往上走。
石阶好像没有尽头。
走了一刻钟,还在走。走了半个时辰,还在走。走了不知多久,天彻底黑了,四周伸手不见五指,只能凭脚下石阶的感觉,一级一级往上摸。
露走不动了。
她蹲在石阶上,喘着气,小脸发白。
“云皓,歇一会儿。”
云皓停下来,在她旁边坐下。
四周黑漆漆的,什么也看不见。他摸出怀里的火折子,想点个火,可刚打着,一阵风不知道从哪儿吹过来,扑的一下就吹灭了。
他又打了一次,又被吹灭了。
第三次,他用手拢着,好不容易把火点着。火光照出一小片地方——前后还是石阶,左右还是林子,和刚才一模一样。
露凑过来,靠在他身边。火光映在她脸上,把她的眼睛照得亮亮的。
“云皓,咱们还要走多久?”
云皓摇摇头。
“不知道。”
“这道观,怎么这么高?”
云皓没说话。
他也觉得奇怪。从山脚看,这山不高,最多也就三四百丈。可他们走了这么久,少说也走了上千级台阶了,按理说早该到顶了。
可山顶呢?
看不见。
他站起来,往上看了看。石阶消失在黑暗里,不知通向何方。
他又往下看了看。来路也消失在黑暗里,不知通向何方。
他心里忽然冒出一个念头——
这石阶,是不是永远走不完?
他赶紧把这个念头压下去。
“走吧。”他说,“不能停在这儿。”
露站起来,又攥住他的衣角。
两个人继续往上走。
走啊走,走啊走。
不知道走了多久,云皓的腿开始发软,脚底磨得生疼。露更是不行了,走几步就要喘一阵,喘完了再走,小脸白得吓人。
“云皓……”她的声音越来越弱,“我走不动了……”
云皓停下脚步。
他蹲下来,把露背起来。
露趴在他背上,轻得像一把草。两只小手搂着他的脖子,呼吸一下一下地喷在他耳边。
“你累不累?”她问。
“不累。”
“你骗人。”
云皓没说话,继续往上走。
又走了一阵,露在他背上睡着了。
她的呼吸变轻了,轻得像没有一样。云皓忽然有点害怕——他停下来,侧耳听了听,听见那细细的呼吸声还在,才松了口气。
他把她往上托了托,继续走。
夜很深了。没有月亮,没有星星,只有无边的黑暗和一级一级望不到头的石阶。
云皓不知道自己还能走多久。
他的腿在抖,脚底钻心地疼,背上的露越来越沉,沉得像一座山。
可他不能停。
停了,就起不来了。
他咬着牙,一步一步往上迈。
迈一步,喘一口气。再迈一步,再喘一口气。
他想起小时候在坡上翻地,累了的时候,爹就会说:累就歇一会儿,歇够了再。可爹没告诉他,有些时候,是不能歇的。
歇了,就再也起不来了。
他忽然想起那个和自己一模一样的人。
那个人选了另一条路,死在那天夜里。可他留下了一道执念,飘荡了这么久,只为了看看另一个自己走得怎么样。
云皓忽然明白了。
他不是在替自己走。
他是在替那个人走。
那个人没能走的路,他得走完。
他咬着牙,继续往上迈。
迈了一步,又迈了一步。
不知道迈了多少步,忽然——
前面有光了。
不是火把的光,是灯的光。黄黄的,暖暖的,从上面照下来。
云皓愣住了。
他站在那儿,看着那道光,眼眶忽然有点发酸。
他深吸一口气,背着露,一步一步朝那光走去。
光越来越近,越来越亮。
走到跟前,他看见了——
是一座门楼。
青石砌的,不高,也就两丈来许,门楼上挂着一盏灯笼,光就是从那里照下来的。门楼里头是一条青石路,两边种着竹子,风吹过,竹叶哗哗响。
门楼上挂着一块匾,写着三个大字。
云皓不认识。
可他知道,这就是青玄观。
他站在门楼下,背着熟睡的露,眼泪忽然流了下来。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哭。
也许是累的,也许是高兴的,也许是别的什么。
他只是站在那儿,让眼泪流了满脸。
“来了?”
一个声音从门楼里传来。
云皓抬起头。
门楼里走出一个人。
是个道士,穿着灰扑扑的道袍,头发花白,脸上皱纹堆叠,一双眼睛却亮得很。他手里提着一盏灯笼,站在门楼下,打量着云皓。
“放下吧。”他说,“到了。”
云皓把露放下来。露还没醒,蜷在他脚边,继续睡。
老道士走过来,低头看了看露,又抬头看了看云皓。
“走了多久?”
云皓摇摇头:“不知道。天黑了就开始走,走到现在。”
老道士抬头看了看天。
“现在还是夜里。”他说,“你走了一夜。”
云皓愣了一下。
一夜?
他以为走了很久很久,久到这辈子都走不完了。原来只是一夜?
老道士看着他,忽然笑了。
“石阶九千九百九十九级。”他说,“凡人上山,走一夜是快的。有人走了三天三夜,还没走到。”
云皓张了张嘴。
“你身上有东西。”老道士说,“拿出来我看看。”
云皓愣了一下,摸出怀里的玉牌。
老道士接过去,看了一眼,点点头。
“青莲的。”他说,“他让你来的?”
云皓点点头。
老道士把玉牌还给他。
“进来吧。”
他提着灯笼,转身往里走。
云皓背起露,跟在他后面。
青石路两边种满了竹子,又高又密,把天都遮住了。风吹过,竹叶哗哗响,像下雨的声音。
走了约莫一盏茶的功夫,前面忽然开阔起来。
是一片空地,铺着青石板,中间立着一座大殿。殿不大,也不高,青砖青瓦,檐角微微上翘,挂着风铃。风一吹,风铃叮叮当当地响。
老道士推开殿门,走进去。
殿里供着三清像,香炉里还燃着香,青烟袅袅。旁边有几间厢房,门都关着。
老道士推开一间厢房的门。
“今晚先住这儿。”他说,“有什么事,明天再说。”
云皓把露放在床上,给她盖好被子。
露翻了个身,嘴里嘟囔了一句什么,又睡着了。
云皓站在床边,看着她,心里忽然踏实下来。
她还在。
他也还在。
他们到了。
老道士站在门口,看着他。
“你叫什么名字?”
“云皓。”
老道士点点头,转身要走。
“道长,”云皓叫住他,“沈先生……青莲剑主,他什么时候能回来?”
老道士回过头。
“不知道。”他说,“也许很快,也许永远不回来。”
云皓心里一沉。
“那……那我在这儿等?”
老道士看着他,目光里有一种奇怪的神情。
“你等不等,是你的事。”他说,“收不收你,是我的事。”
云皓愣住了。
“你明天来找我。”老道士说,“过了我的关,才能留下。”
他提着灯笼,走了。
云皓站在厢房门口,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夜色里。
风铃还在响,叮叮当当的,在这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他回到屋里,在床边坐下。
露睡得很沉,眉头微微皱着,不知道在做什么梦。
云皓坐在那儿,看着窗外的夜色,一夜没睡。
第二天一早,露先醒了。
她睁开眼,看见陌生的屋子,愣了一下。然后看见云皓坐在床边,又愣了一下。
“云皓?”
“嗯。”
“这是哪儿?”
“青玄观。”云皓说,“咱们到了。”
露一骨碌爬起来,四处看。
屋子不大,一张床,一张桌子,一把椅子,一个瓦盆。窗户纸是新糊的,透进来的光是亮的。
她跑到窗前往外看,看见了青石地,看见了那座大殿,看见了竹林。
“真大。”她说。
云皓笑了笑。
“走,去找那个老道士。”
他们出了厢房,穿过空地,走到大殿门口。
殿门开着,老道士正在上香。他背对着他们,把三炷香进香炉,然后合十拜了三拜。
拜完了,他转过身来。
“来了?”
云皓点点头。
老道士看着他,又看看露。
“她也要留下?”
云皓愣了一下。
他不知道。
他从来没想过这个问题。他一直以为,露跟他一起,去哪儿都一起。
“她……”他开口。
“我不是问你。”老道士打断他,“我是问她。”
他看着露。
“你想留下吗?”
露抬起头,也看着他。
她没有马上回答。她想了想,然后看向云皓。
“他留下,我就留下。”
老道士点点头。
“那你们俩一起。”
他往外走。
云皓和露跟上去。
穿过竹林,走过青石路,来到一扇小门前。老道士推开门,里面是一个院子,不大,收拾得净净。院子里有几棵松树,树下摆着几个蒲团。
院子正北有一间屋子,门关着。
老道士走到屋子门口,停下来。
“这里头有个人。”他说,“你们进去,待一炷香的时间。待得住,就能留下。待不住——”
他没说完,但意思很清楚。
云皓看着那扇门,心里忽然有点发毛。
“里面是什么?”他问。
老道士没回答。
“进去就知道了。”他说,“想好了,就进去。”
云皓深吸一口气,伸手推门。
门开了。
里面是一间空屋子,什么都没有。四面墙是白的,地上是青砖,窗户开着,透进来亮光。
云皓迈步进去。
露跟在他后面,攥着他的衣角。
他们走进去,站在屋子中间。
什么也没发生。
云皓等了一会儿,还是什么也没发生。
他回头看向门口——老道士已经不见了,门关着。
“云皓,”露小声说,“这里……好像有人。”
云皓一愣。
他竖起耳朵听,什么也没听见。
可他忽然觉得,背后有什么东西。
他猛地转过身——
什么都没有。
可那种感觉还在。
像是有一双眼睛,在暗处盯着他。
露攥紧了他的衣角。
“云皓,”她的声音发抖,“我怕。”
云皓握住她的手。
“别怕。”他说,“我在这儿。”
话音刚落,屋子里忽然起了雾。
雾来得很突然,从四面八方涌进来,白茫茫一片,什么都看不清了。云皓下意识抓紧露的手,却发现——
手里空了。
露不见了。
“露!”他喊。
没有人应。
雾越来越浓,浓得伸手不见五指。云皓往前摸,什么也摸不到。他往后退,撞上了一堵墙——可刚才他明明站在屋子中间,离墙很远。
他不知道该往哪儿走。
“露!”他又喊了一声。
还是没人应。
他忽然听见一个声音。
很轻,很远,像是从雾的深处传来的。
“云皓——”
是露的声音。
“露!”他往那个方向跑。
跑了几步,那个声音又响了。
“云皓——”
更近了。
他拼命跑,跑得气喘吁吁,跑得腿都软了。
可那声音始终在前面,不远不近,就那么响着。
忽然,他停下来了。
他想起了岐山里的魇魅。
那个变成阿娘声音的东西。
这个声音,是露的吗?
他不敢确定。
他站在原地,大口喘着气,脑子里乱糟糟的。
那声音还在响。
“云皓——云皓——”
他听着那声音,仔细听,仔细分辨。
然后他听出来了——
那不是露的声音。
露的声音更细,更脆,像风吹过屋檐下的风铃。这个声音虽然像,可太稳了,没有露那种怯怯的味道。
假的。
是假的。
他闭上眼睛,捂住耳朵,不去听那声音。
那声音响了一阵,渐渐弱了,最后消失了。
他睁开眼。
雾还在。
可这回,雾里出现了别的东西。
是一个人。
一个他很熟悉的人。
阿娘。
阿娘站在雾里,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旧衣裳,头发拢在脑后,脸上带着疲惫的笑意。她看着他,眼睛里有泪光。
“小皓。”她说,“你怎么还不回来?”
云皓的心像被什么东西攥住了。
“娘……”他喃喃道。
阿娘朝他伸出手。
“回来吧。”她说,“娘想你了。你爹也想你了。黄狗天天趴在门口等你。”
云皓的眼泪涌了出来。
他想扑过去,想抱住她,想跟她回家。
可他没动。
他看着那张脸,看了很久。
然后他开口了。
“你不是我娘。”
阿娘愣住了。
“我娘,”他说,“不会站在雾里等我。她会站在门口,站在太阳底下,站在炊烟里头。”
阿娘的脸开始变化。
那张慈祥的脸慢慢扭曲,变得狰狞,变得可怖,变成一团看不清的东西。
那东西发出一声尖啸,朝他扑过来——
云皓闭上眼睛。
他想起沈先生说过的话。
怕也没用。怕也得走。
他站着不动。
那东西扑到他面前——
然后消失了。
雾散了。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地上,落在他身上,暖暖的。
露站在他旁边,攥着他的衣角,正抬头看着他。
“云皓,”她问,“你刚才怎么哭了?”
云皓愣了一下,伸手摸了摸脸。
湿的。
他真的哭了。
他蹲下来,抱住露。
露被他吓了一跳,可没挣扎,就那么让他抱着。
“怎么了?”她问。
云皓摇摇头。
“没什么。”
他松开她,站起来。
那扇门开了。
老道士站在门口,看着他。
“一炷香。”他说,“你待住了。”
云皓深吸一口气。
“那我们可以留下了?”
老道士点点头。
“跟我来。”
他转身往外走。
云皓拉着露,跟上去。
走出院子,走过竹林,走到一座小屋前。屋子不大,门口挂着一块匾,写着三个字。云皓不认识。
老道士推开门。
里面是一间静室,墙上挂着一幅画,画的是一个老人,白发白须,盘膝坐在云中。画下摆着一张香案,香炉里燃着香。
老道士走到香案前,站定。
“跪下。”
云皓愣了一下,拉着露,跪下来。
老道士转过身,看着他们。
“青玄观的规矩,”他说,“入我门者,不问来处,不问脚,不问前尘。”
他看着云皓。
“你叫什么?”
“云皓。”
他又看着露。
“你叫什么?”
“露。”
老道士点点头。
“从今天起,你们就是我青玄观的弟子。”
他从怀里摸出两本薄薄的册子,递给他们。
“这是入门的功课。”他说,“三天后,我来考你们。”
云皓接过册子,翻开一看,里面全是字。他一个也不认识。
他抬起头,想说什么,老道士已经走了。
他和露跪在那儿,面面相觑。
“怎么办?”露问。
云皓看着那本册子,忽然笑了。
“学。”他说,“一个一个学。”
露点点头。
他们站起来,走出静室,回到那间厢房。
云皓把册子放在桌上,翻开第一页。
第一个字,他不认识。
第二个字,他也不认识。
第三个字,还是不认识。
他看着满篇的字,忽然有点想笑。
沈先生教他识字的时候,也是这么开始的。
一个一个字,一天一天,慢慢学。
他深吸一口气,指着第一个字。
“咱们先学这个。”
露凑过来,看着那个字。
“它像什么?”
云皓看着那个字,想了很久。
“像一座山。”他说,“一座很矮的山。”
露点点头。
“那就叫它山。”
云皓笑了。
对,就叫它山。
窗外的阳光照进来,落在他们身上,落在桌上,落在那本薄薄的册子上。
远处传来风铃声,叮叮当当的,像在给他们伴奏。
云皓指着第二个字。
“这个像什么?”
露歪着头看了半天。
“像一棵树。”
“那就叫它树。”
他们一个一个认,一个一个起名字。
那些字,有的像山,有的像树,有的像人,有的像水。他们不知道那些字本来叫什么,可他们有自己的叫法。
这是他们的字。
太阳渐渐西斜,把窗纸染成金色。
云皓抬起头,看着那满窗的金光。
他想起了沈先生。
想起了爹娘。
想起了那个和自己一模一样的人。
他们都还在。
在他心里。
露忽然开口:“云皓,咱们能留下吗?”
云皓低下头,看着她。
“能。”他说,“咱们一定能。”
露笑了。
笑得眉眼弯弯的,像窗外的阳光一样暖。
云皓也笑了。
他转过头,继续认那第三个字。
远处,风铃还在响。
叮当,叮当,叮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