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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顾轻舟再来城南,是五天之后。

容念没想到他这么快就来。

那天他正在茶房练茶,阿青跑来找他,说巷子口有人等。

他愣了半天,才反应过来是谁。

一路跑到城南,气还没喘匀,就看见那个人站在巷子口。

月白长衫,还是一个人。

站在那儿,也不嫌脏,就那么等着。

“你……”

容念走过去,喘着气,“你怎么来了?”

顾轻舟看了他一眼:

“不是说好了,再来?”

容念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以为那只是客气话,这种“下次再来”,他听过太多了,没几个是真的。

可顾轻舟来了。

“走吧。”

顾轻舟说,“今天还煮茶吗?”

容念点点头,带着他往巷子里走。

阿福他们还在老地方,槐树下,破炉子,黑乎乎的茶罐。

看见顾轻舟,阿福眼睛都亮了,赶紧站起来,在身上擦了擦手:

“顾公子!您真来了!”

顾轻舟点点头,在那个破石头上坐下,动作比上次自然多了。

阿福凑过来:“今天带了好东西!”

他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布包,打开,里面是几块红糖,“我娘让带的,说茶里放点糖,好喝。”

孙二在旁边笑:“你娘把顾公子当小孩子哄呢?”

阿福瞪他一眼:

“你懂什么!

我娘说,人家顾公子能来咱们这儿,是给咱们脸,得好好招待!”

顾轻舟看了那几块红糖一眼,忽然笑了。

“放一点吧。”

他说。

容念愣了一下,接过红糖,掰了一小块放进茶罐里。

茶汤煮开,红糖化开,原本黑乎乎的茶汤染上了一点点琥珀色。

他盛了一碗,递给顾轻舟。

顾轻舟接过来,抿了一口。

“甜了。”

他说。

阿福在旁边笑得见牙不见眼。

那天之后,顾轻舟隔三差五就来。

有时候五天,有时候七八天,没有定数。

每次来都是一个人,穿寻常的青衣,站在巷子口等。

阿福他们慢慢习惯了,见了他也不像一开始那样拘谨,该说说,该笑笑。

容念每次都会提前去等。

他不知道顾轻舟哪天来,只能天天等。

早上练完茶,就往城南跑,在槐树下坐着,一边和阿福他们煮茶,一边时不时往巷子口看。

阿福笑他:

“你这眼睛,都快长在巷子口了。”

容念不说话,只是耳红红的。

顾轻舟来的子,槐树下就热闹起来。

阿福话多,每次都有新故事,码头上哪个管事又骂人了,茶馆里哪个客人给了赏钱,卖糖葫芦的老头今天多卖了多少串。

他说得起劲,孙二在旁边补充,他弟弟偶尔嘴,几个少年你一句我一句,吵吵嚷嚷的。

顾轻舟听着,偶尔问一句,偶尔点点头。

容念在旁边煮茶,时不时抬头看一眼那个人。

阳光从槐树叶子的缝隙里漏下来,落在他身上,暖暖的。

他端着豁口的粗瓷碗,听阿福说那些鸡毛蒜皮的事,唇角微微扬着。

容念想:这样的子,能一直过下去就好了。

有一天,顾轻舟带了一包茶叶来。

是明前龙井,用油纸包着,打开来,一股清幽的香气飘出来。

阿福凑过去闻了闻,吸了一大口气,然后“嚯”了一声:

“这味儿!

这就是三十两一斤的茶?”

顾轻舟点点头:

“尝尝?”

阿福摆摆手:

“不行不行,我们这破罐子,煮这个糟蹋了。”

顾轻舟看了容念一眼。

容念会意,站起来,回自己屋拿了一套茶具来,是他自己攒的,一个白瓷盖碗,四个小杯子,都是便宜货,但比阿福他们的豁口碗强多了。

他在槐树下摆开,烧水,温碗,投茶,注水。

阿福他们围成一圈,眼睛瞪得大大的,看他泡茶。

茶香腾起来的瞬间,孙二吸了吸鼻子:

“真香。”

阿福瞪他一眼:

“别说话,别把香气吓跑了。”

容念差点笑出来。

他把茶分好,一人一杯。

阿福端起来,学顾轻舟的样子,先看了看汤色,又凑近闻了闻,然后抿了一口。

“怎么样?”

孙二急着问。

阿福咂了咂嘴,半天才说:

“好喝。”

“就这?”

“就是好喝,我说不上来。”

阿福挠挠头,“反正和咱们那茶砖不一样,这个……这个喝着像……”

他想了好一会儿,忽然说:

“像春天。”

容念愣了一下,看向顾轻舟。

顾轻舟正好也在看他,目光里有一点笑意。

“像春天。”

顾轻舟重复了一遍,“说得对。”

那天之后,他们常常两种茶一起喝。

先喝阿福他们的茶砖,苦的,解渴的,聊天的时候喝的。

再喝容念泡的明前龙井,香的,需要慢慢品的,安静的时候喝的。

阿福说这叫“先苦后甜”。

孙二说这叫“一锅两吃”。

顾轻舟听了,笑了一下。

容念发现,那个人在城南笑的次数,比在别的地方多得多。

不是那种淡淡的、客气的笑,是真的笑,眼睛里有光。

他想:要是能天天让他这么笑就好了。

五月快结束的时候,天气开始热起来。

槐树的叶子更密了,洒下一大片阴凉。

知了开始叫,从早到晚,吵得人头疼。

阿福说,再过一个月,就更热了,码头的活会更累,一天得喝七八碗茶。

那天顾轻舟来的时候,带了一包点心。

是城南那家老字号的绿豆糕,用油纸包着,系着红绳。

阿福接过来,打开一看,眼睛都直了:

“这……这不是那家排队都买不到的吗?”

顾轻舟点点头:

“路过,就买了。”

阿福咽了咽口水,先递给顾轻舟,又递给容念,然后才自己拿了一块。

咬了一口,眯起眼睛:

“真好吃。”

孙二在旁边笑他:

“你这样子,跟过年似的。”

阿福瞪他一眼:

“你懂什么,这叫人间美味。”

大家笑起来。

容念咬了一口绿豆糕,甜丝丝的,入口即化。

他看向顾轻舟,那个人正端着茶碗,慢慢喝着,神情很安静。

他想:那个人真好。

好到他不知道该怎么形容。

那天下午,太阳快落山的时候,顾轻舟起身告辞。

阿福他们送他到巷子口,挥着手说“顾公子下次再来”。

顾轻舟点点头,转身走了。

容念送他。

走到巷子口,顾轻舟忽然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

槐树还在,夕阳把它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他们天天这样?”

顾轻舟问。

容念点点头:

“天天这样。”

顾轻舟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说:

“我有点羡慕他们。”

容念愣了一下:

“羡慕什么?”

“羡慕他们这样活着。”

顾轻舟说,“累是累,苦是苦,但心里是满的。

不像我们那些人,什么都有,心里空。”

容念不知道该说什么。

顾轻舟看着他,忽然笑了一下:

“当然,也羡慕你。”

“羡慕我?”

“嗯。”

顾轻舟说,“羡慕你能和他们一起喝茶。”

他转身走了。

容念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暮色里。

夕阳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一直铺到容念脚边。

他低下头,看着那道影子,心里忽然涌上一股说不清的感觉。

那个人羡慕他。

那个人说,羡慕他能和他们一起喝茶。

可那个人不知道,他更羡慕那个人,能来,能走,能说“下次再来”,能在这个破地方,露出那种真正的笑。

他多希望,那个人能天天来。

可他不敢说。

他怕说了,那个人就不来了。

晚上,容念回到茶房,把这件事告诉老周。

老周听完,拍了拍他的肩膀,然后他说:

“你知道顾公子为什么来吗?”

容念摇头。

“因为他在这儿,能做自己。”

老周说,“在顾府,他是顾家的长子,是京城的才子,是别人眼里的顾轻舟。

在这儿,他就是一个喝茶的人。”

容念若有所思。

老周看着他,忽然叹了口气。

“你也是。”

他说,“你在这儿,也不是容家那个没人管的庶子。

你就是容念,会泡茶的那个。”

容念愣住了。

老周拍拍他的肩:

“好好珍惜吧。

这样的子,不是什么时候都有的。”

他说完就走了。

容念站在原地,看着窗外黑下来的天。

老周的话,他听懂了,又没完全懂。

但他记住了一句:这样的子,不是什么时候都有的。

第二天,他又去了城南。

阿福在,孙二在,那几个少年都在。

槐树下,炉子生着火,茶罐咕嘟咕嘟冒着热气。

阿福看见他来,招手:

“来来来,正说你呢。

昨天顾公子走了之后,我娘说,下次他来,要包饺子给他吃。”

容念笑了:

“你娘真把人家当自己人了。”

阿福瞪他一眼:

“怎么,不行?

人家顾公子能来咱们这儿,那是看得起咱们。

我娘说了,做人要讲良心,人家对咱们好,咱们也得对人家好。”

容念点点头,蹲下来,接过一碗茶。

他喝了一口,忽然问:

“阿福,你最近怎么老咳嗽?”

阿福愣了一下,然后摆摆手:

“没事,就是最近码头活重,累的。

歇两天就好了。”

容念看了他一眼,没再问。

但他记在心里了。

又过了几天,顾轻舟再来的时候,容念发现阿福瘦了。

不是那种明显的瘦,是脸颊有点凹进去,眼睛下面有点青。

他端茶的时候,手好像也没以前稳。

“阿福,你最近是不是没睡好?”

容念问。

阿福笑了笑:

“没事,码头最近活多,多点能多挣几个钱。

我娘说,攒够了钱,明年给我说门亲。”

孙二在旁边笑他:

“就你?谁看得上你?”

阿福瞪他一眼:

“怎么,我还娶不上媳妇了?”

大家笑起来。

容念也跟着笑,但他心里总觉得有点不对。

阿福咳了两声,端起茶碗喝了一大口,抹抹嘴:

“好茶!”

顾轻舟看着他,忽然问:

“码头活很累吗?”

阿福点点头:

“累,但习惯了。

这年头,能有个活就不错了。

我有个兄弟,前两天累倒了,在家躺着呢。”

“累倒了?”

“嗯,发了几天热,现在好点了。”

阿福说,“没办法,咱们这种人,病了也得扛着。

躺一天就少挣一天的钱,扛不住也得扛。”

顾轻舟沉默了一会儿,没说话。

容念看了他一眼,发现他眉头微微蹙着。

那天下午,顾轻舟走的时候,忽然说了一句:

“如果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可以告诉我。”

阿福愣了一下,然后摆摆手:

“不用不用,顾公子您别心,我们这种人,皮糙肉厚,扛得住。”

顾轻舟没再说什么,走了。

容念送他到巷子口。

走到那儿,顾轻舟忽然停下脚步,回头看着他。

“阿福……”

他顿了顿,“他看着不太好。”

容念点点头:

“我知道。”

“你多留意着点。”

顾轻舟说,“有什么不对,派人告诉我。”

容念愣了一下:

“告诉你?”

顾轻舟看着他,目光平静:

“怎么,不行?”

容念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

顾轻舟没等他回答,转身走了。

容念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暮色里。

那个人说,有什么不对,告诉他。

那个人说这话的时候,眉头微微蹙着,像是真的在担心。

他忽然觉得,那个人不只是来喝茶的。

那个人,是在乎的。

在乎阿福,在乎孙二,在乎这些和他本来不会有任何交集的人。

他低下头,笑了。

晚上,容念去了城南。

阿福他们还在,围着炉子煮茶。

他蹲下来,接过一碗,喝了一口。

他看向阿福。

月光下,阿福的脸色好像更差了一点,咳嗽的次数也多了。

“阿福,”

他说,“明天别去码头了,歇一天吧。”

阿福愣了一下,然后摆摆手:

“不行,明天有批货要到,工钱高,不能歇。”

“可是你……”

“没事。”

阿福打断他,“我这身子,扛得住。

再说,攒够了钱,我娘就能享福了。

她苦了一辈子,我就想让她过几天好子。”

容念看着他,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阿福笑了笑,拍拍他的肩:

“别瞎心。

来,喝茶。”

容念端起碗,喝了一口。

但他心里,忽然有点不安。

顾府东厢里,顾轻舟坐在窗边,面前摆着一碗凉透的茶。

他在想阿福。

想他说“病了也得扛着”,想他说“躺一天就少挣一天的钱”,想他咳嗽的时候,手微微发抖的样子。

他见过很多人。

那些达官贵人,那些世家子弟,那些对他有所求的人。

他见过他们笑,见过他们哭,见过他们为了利益争得头破血流。

但他从没见过阿福这样的人。

累了就扛,病了也扛,扛不住就咬着牙扛。

因为不扛,就没有活路。

他想起自己。

从小到大,他什么都有,什么都不缺。

可他心里,从来没有阿福那种“扛”的劲儿。

因为没什么需要他扛的。

他忽然想,如果阿福真的出事了,他能做什么?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他会做点什么。

窗外,月光洒在竹子上,竹影摇曳。

他忽然想起容念看他的眼神,那种小心翼翼的、带着期待的、又怕他不来的眼神。

他忽然想,明天再去一次城南。

不为喝茶,就为了看看阿福。

看看他好不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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