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天早上,容念的眼皮跳了三下。
他站在茶房的炭炉前,手里提着铜壶,水烧到一半,忽然愣住了。
壶嘴冒出的白汽扑在他脸上,烫得他一激灵,才回过神来。
“想什么呢?”
老周在旁边问。
容念摇摇头,把茶泡好,端给老周。
老周接过来抿了一口,眉头皱了皱:
“心不在焉,这茶泡老了。”
容念低头看那碗茶汤,果然,颜色深了,浑了。
他也不知道自己怎么了。
从早上起来,心里就慌慌的,像有什么事要发生。
“行了行了,今天别练了。”
老周摆摆手,“出去走走,别在这儿糟蹋我的茶叶。”
容念点点头,收拾了一下,往城南走。
走到巷子口的时候,他觉得有点不对劲。
平时这个时候,巷子里人来人往,卖菜的、买菜的、吆喝的、还价的,热闹得很。
今天却安静得不像话,地上还有几片菜叶,像是人突然散了。
他加快脚步往里走。
拐过两道弯,看见那棵槐树了。
树下围着一群人。
不是阿福他们那种围坐着喝茶,是站着,挤成一堆,头往里探着,叽叽喳喳说着什么。
有人在叹气,有人在喊“让一让让一让”。
容念的心猛地往下沉。
他跑过去,扒开人群。
地上躺着一个人。
阿福。
他闭着眼睛,脸色灰白,嘴角有血。旁边蹲着孙二,正在喊他的名字,声音都变了调:
“阿福!阿福!你醒醒!”
容念的脑子“嗡”的一声,一片空白。
他蹲下来,伸手去摸阿福的脸。
凉的。
不是那种死人的凉,是出汗之后被风吹的凉,但凉得他心慌。
“怎么回事?”
他听见自己问,声音不像自己的。
孙二抬起头,眼眶红红的:
“码头的货塌了,压着他了。
抬出来的时候还有气,送到这儿就不行了。”
“不行了是什么意思?”
孙二没说话。
旁边有人喊:
“大夫来了大夫来了!”
一个老头挤进来,蹲下,翻了翻阿福的眼皮,把了把脉,又摸了摸他的口。
然后站起来,摇摇头。
“准备后事吧。”
容念站起来,一把抓住那老头的衣领。
“你说什么?”
老头被吓了一跳:
“我、我说……人不行了……”
“不行了是什么意思?”
容念的声音在发抖,“你再看!你再看看!”
旁边的人上来拉他,拉不开。
容念的手像长在老头衣领上一样,指节泛白,青筋暴起。
“容念!”
孙二喊他,“容念,你放手!”
容念没放。
他瞪着那老头,眼眶红得像要滴血。
老头被他瞪得腿软,结结巴巴地说:
“真、真的不行了……
伤了心肺,内出血,救不了……”
容念的手慢慢松开。
他转身,蹲下来,看着阿福。
阿福的眼睛还闭着,嘴角的血已经了,凝结成暗红色的一条。
他的脸还是那张脸,只是不像平时那样笑嘻嘻的了。
容念忽然想起他说的那些话。
“活着才有茶喝。”
“攒够了钱,我娘就能享福了。”
“我娘说了,做人要讲良心。”
他还说,下次顾公子来,要请他吃饺子。
容念低下头,额头抵着阿福的肩膀。
他没哭。
他只是抵在那儿,一动不动。
孙二在旁边抹眼泪。
围观的人渐渐散了,只剩下几个常在一起喝茶的少年,站在旁边,不知道该怎么办。
忽然有人问:
“顾公子那边,要不要说一声?”
容念没动。
又有人说:
“我去说吧。”
是孙二的声音。
容念还是没动。
他就那么抵着阿福的肩膀,像一被风吹弯了的草。
顾轻舟来的时候,太阳已经开始偏西。
他是一路跑来的。
从顾府到城南,坐马车要两刻钟,他不知道怎么过来的,只知道下了车就跑,跑过那条乱糟糟的巷子,跑过那两道路弯,跑到那棵槐树下。
槐树下,人已经少了。
阿福还躺在地上,身上盖着一张破草席。
旁边蹲着几个少年,都低着头。
容念跪在旁边,一动不动。
顾轻舟走过去,蹲下来。
“容念。”
容念没动。
顾轻舟伸手,轻轻碰了碰他的肩膀。
容念抬起头。
那张脸让顾轻舟心里猛地一紧。
容念的眼睛红着,但没哭。
不是那种正常的红,是憋得太久、血丝全爆出来的那种红。
他的嘴唇裂,脸色发白,整个人像被抽空了。
“阿福……”
他开口,声音沙哑,“没了。”
顾轻舟点点头。
他也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没见过这样的场面。
从小到大他见过死亡,但都是隔着的,下人通报父母处理,他知道有人死了,仅此而已。
他没见过一个人,躺在他面前,盖着草席,再也不会说话。
他没见过容念这样,跪在那儿,像一被折断了的草。
“大夫说,”容念忽然又开口,声音还是哑的,“伤了心肺,内出血,救不了。”
他顿了顿。
“他早上还去码头扛活。
我眼皮跳,心里慌,想来看看他。
来了,他就躺在这儿了。”
顾轻舟听着,没说话。
容念又说:
“他说,攒够了钱,要让他娘享福。他说,我娘苦了一辈子。”
他的声音开始抖。
“他娘……现在还不知道。”
顾轻舟的心像被人攥住了。
他转头看向阿福。
那张脸被草席遮着,只露出一只手,垂在地上。
那只手他见过,端过豁口的茶碗,掰过红糖,指着槐树说“这地方好”。
现在那只手,一动不动。
“我去告诉他娘。”
顾轻舟说。
容念愣了一下,抬起头看他。
顾轻舟已经站起来了。
“你在这儿守着。”
他说,“我去说。”
容念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顾轻舟转身走了。
阿福娘是在巷子深处的一间小屋里听到消息的。
顾轻舟站在门口,敲门。
门开了,一个中年女人探出头来,看见他,愣了一下。
“顾公子?
您怎么……”
“婶子,”
顾轻舟开口,声音比平时低,“阿福出事了。”
女人的笑容僵在脸上。
“在槐树那边,”顾轻舟说,“我带您去。”
女人没动。
她看着顾轻舟,眼神空空的,像没听懂。
顾轻舟又说了一遍:
“阿福在槐树那边,我带您去。”
女人忽然转身,往屋里跑。
顾轻舟听见她喊了一声什么,然后是一阵翻箱倒柜的声音。
再出来的时候,她手里攥着几块红糖,就是上次阿福带去槐树下,说要给顾公子茶里放的那种。
“这个,”
她递过来,“给他,他喜欢喝甜的。”
顾轻舟看着那几块红糖,眼眶忽然有点酸。
他接过来,点点头。
“走吧。”
槐树下,容念还跪着。
阿福娘跑过去,扑在草席边上,掀开一角,看见了阿福的脸。
她没有嚎啕大哭。
她就那么看着,看了一会儿,伸手摸了摸他的脸,又摸了摸他的手。
然后她坐下来,把阿福的头抱在怀里,一下一下地拍着,像小时候哄他睡觉那样。
“福啊,”她说,“娘来了。”
容念在旁边,低着头。
顾轻舟走过去,在他身边蹲下来。
那几块红糖还在他手里攥着。
他看了一眼,忽然不知道该给谁,阿福不在了,阿福娘在那儿,这糖……
他把糖塞进容念手里。
容念愣了一下,低头看那几块红糖。
红糖用油纸包着,系着红绳,和阿福带去槐树下的那些一模一样。
他忽然想起那天,阿福把红糖掰进茶罐里,说“放一点好喝”。
顾轻舟喝了一口,说“甜了”。
阿福笑得见牙不见眼。
容念攥紧那几块红糖,手在抖。
他低着头,肩膀开始抖。
他哭了。
不是那种嚎啕大哭,是没有声音地哭。
眼泪一滴一滴砸在地上,砸在那几块红糖上,油纸洇湿了一块。
他咬着牙,不让自己发出声音,但肩膀抖得厉害。
顾轻舟看着他,心里像有什么东西被狠狠攥住了。
他伸出手,放在容念肩膀上。
容念没动。
顾轻舟的手就那么放着,没拿开。
那天晚上,槐树下只剩下他们两个人。
阿福被抬走了,阿福娘跟着走了,孙二他们也散了。
月亮升起来,照在那棵老槐树上,洒下一地斑驳的影。
容念还坐在那儿,坐在阿福平时坐的那块石头上。
炉子灭了,茶罐空了。
那几块红糖被他攥得变了形,油纸破了,红糖末沾在他手心里。
顾轻舟坐在旁边,没走。
夜风吹过来,凉凉的,带着夏天夜里特有的湿。
知了还在叫,一声一声,吵得人心烦。
容念忽然开口。
“他那天说,活着才有茶喝。”
顾轻舟没说话。
“他天天那么累,还笑。
他说,不笑怎么办,哭了也得活着。”
容念顿了顿。
“他就这么死了。”
他的声音很平,平得不像在说话,像在念什么已经念过很多遍的东西。
“他娘怎么办?
他还没娶媳妇,还没让他娘享福。
他说攒够了钱,明年说门亲。”
容念低下头,看着手里那几块红糖。
“他还说,下次你来,要包饺子给你吃。”
顾轻舟的心像被人狠狠拧了一下。
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却发现自己什么也说不出来。
容念忽然转过头,看着他。
月光下,容念的眼睛红得像要滴血,但眼神不一样了。
不是以前那种小心翼翼的、带着期待的眼神。也不是下午那种空空的、被抽空的眼神。
是一种顾轻舟从来没见过的眼神。
“你知道吗,”
容念说,声音很轻,“我以前觉得,只要努力,就能过上好子。
只要我好好练茶,只要我……只要我能让你多看我一眼,一切都会好起来。”
顾轻舟的心跳停了一拍。
“阿福比我努力。”
容念继续说,“他天天去码头扛活,累得回家倒头就睡,就为了多挣几个钱。
他说,活着嘛,就得扛。”
他低下头。
“扛着扛着,人就没了。”
夜风吹过,槐树的叶子沙沙响。
容念忽然站起来。
顾轻舟看着他。
容念站在月光下,瘦瘦的,像一被风吹得摇摇晃晃的草。
但他没倒。
他就那么站着,看着那棵槐树,看着那个空了的炉子,看着阿福平时坐的那块石头。
“我不会死。”
他说。
顾轻舟愣了一下。
容念转过身,看着他。
月光照在他脸上,那双眼睛红着,但亮得吓人。
“我不会像阿福那样,扛着扛着就没了。”
他说,“我要活着,好好活着。
活着才能给他上坟,活着才能照顾他娘,活着才能……”
他顿了顿。
“活着才能继续给你泡茶。”
顾轻舟的心跳了一下。
容念看着他,忽然笑了一下。
不是以前那种腼腆的、不好意思的笑,是一种带着狠劲儿的笑。
“你不是说,只要你们还煮茶,你就来吗?”
顾轻舟点点头。
容念往前走了一步,站到他面前。
月光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交叠在一起。
“那就说好了。”
“我活着一天,就煮一天茶。
你活着一天,就记得来喝。”
顾轻舟看着他。
看着那双红着的、亮得吓人的眼睛。
看着那张还带着泪痕、却笑得带狠的脸。
看着这个瘦瘦的少年,站在月光下,说“我要活着”。
他忽然发现,容念变了。
不是变了一个人,是那个一直藏在壳里的东西,终于破壳而出了。
那个东西叫疯。
不是以前那种偷偷喜欢的疯,不是那种躲在角落里暗自发誓的疯。
是一种更深的、更狠的、能让他活下去的疯。
顾轻舟看着他,轻轻说了一个字。
“好。”
容念愣了一下。
顾轻舟伸出手,放在他肩膀上。
那只手暖的,隔着薄薄的衣裳,把温度传过去。
“你活着,”他说,“我就来。”
容念看着他,眼眶又红了。
但他没哭。
他只是点点头,然后转过身,看着那棵槐树。
“阿福,”他说,“听见了吗?
顾公子说了,以后还来。
你放心,茶不会断的。”
夜风吹过,槐树的叶子沙沙响,像是有人在应和。
……晚上,容念没有回家。
顾轻舟走后,他在槐树下坐了很久。
月亮从东边升到头顶,又从头顶往西边斜。
夜风一阵一阵地吹,槐树的叶子沙沙响,像有人在说话。
他就那么坐着,看着阿福平时坐的那块石头,看着那个空了的炉子,看着手里那几块被攥得变了形的红糖。
然后他站起来,往巷子深处走。
阿福家的门虚掩着,里面透出昏黄的灯光。
他推门进去,看见阿福娘坐在床边,一动不动地看着床上的人。
阿福躺在床上,脸色还是那样灰白,口几乎看不出起伏。
“婶子。”
容念轻轻叫了一声。
阿福娘转过头,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容念走过去,在床边蹲下来。
他伸手摸了摸阿福的脸,凉的,但比下午那会儿暖一点。
他又把手伸进被子里,摸了摸阿福的口。
心跳还有。
很弱,很慢,但一下一下的,还在跳。
“婶子,”
他抬起头,“大夫怎么说的?”
阿福娘张了张嘴,声音哑得像破锣:
“说……说不行了,让准备后事。”
“他说的不算。”
阿福娘愣住了。
容念站起来,往外走。
“我去找药。”
容念跑回容府的时候,已经是后半夜了。
府里静悄悄的,所有人都睡了。
他翻墙进去,摸到茶房,点了灯,开始在架子上翻。
老周存了很多药材,茶叶生意的人,常年和南来北往的货商打交道,手里总有些稀奇古怪的东西。
容念见过老周用那些东西泡茶,说是能治这个能治那个,他当时没往心里去,现在拼命地想。
止血的,活血的,续命的。
他记得有一个罐子,老周说过是云南那边来的,叫什么“三七”,说是伤科的圣药,能止血化瘀,救命的。
他把架子翻了个底朝天,终于在最角落的地方找到了那个罐子。
打开来,里面是几块黑褐色的茎,巴巴的,闻着有一股土腥味。
他抓了一把,又拿了一包别的,老周说过能吊命的野山参须,能活血的丹参,还有一包他也不知道是什么的东西。
然后他又翻墙出去,往城南跑。
阿福家的灯还亮着。
容念推门进去,气喘吁吁地把那堆东西倒在桌上。
阿福娘看着他,眼神里有一点点光,更多的是茫然。
“婶子,烧水。”
他自己找了块净布,把那几块三七用石头砸碎,砸成粉末。
又把人参须和丹参放进碗里,等着水开。
水烧开了,他把药材泡上,端到床边。
阿福还是那样躺着,一动不动。
容念把药碗放下,伸手解开阿福的衣襟。
口一片青紫,从锁骨往下,一直蔓延到肋骨。
那是被货砸出来的内伤,大夫说内出血,救不了。
容念看着那片青紫,手在发抖。
但他没停。
他把三七粉末倒在手心,用一点点水和成糊,然后一点一点抹在阿福的口上。
抹完一遍,再抹一遍。
那青紫的范围太大,他一勺一勺地抹,把那一罐三七用了一大半。
然后他端起那碗药汤。
阿福的牙关咬得紧紧的,嘴张不开。
容念试了几次,灌不进去。
他抬起头,看着阿福娘。
“婶子,帮我把他扶起来。”
阿福娘过来,把阿福的头抱起来,靠在自己怀里。
容念捏开阿福的嘴,把碗沿抵在他唇边,一点一点往里倒。
药汁从嘴角流出来,流到脖子上,流到枕头上。
容念的手在抖,但他没停。
“阿福,”他说,声音哑得像砂纸,“你给老子咽下去。”
阿福没反应。
“你不是说要让你娘享福吗?”
容念盯着他,“你不是说要娶媳妇吗?
你死了,谁给你娘养老?谁给你上坟?”
他的声音开始抖。
“你给老子咽下去。”
阿福的喉结动了一下。
容念愣住了。
又动了一下。
药汁开始往下走,一点一点,慢慢地,但确实在往下走。
容念的手抖得更厉害了,但他死死端着碗,把剩下的药一点一点灌进去。
一碗药灌完,阿福的口起伏似乎比刚才明显了一点。
容念坐在床边,盯着他看。
看了很久。
阿福娘在旁边小声问:
“他……他能活吗?”
容念没说话。
他也不知道。
他只知道,他不能让阿福就这么死了。
天快亮的时候,容念又给阿福灌了一碗药。
还是人参须和丹参,还是那黑褐色的汤汁。
这一次阿福咽得比上次顺一些,流出来的少了。
容念把他放平,盖上被子,然后坐在床边的地上,靠着床沿,闭上了眼睛。
他太累了。
从早上到现在,一整天一夜,他没吃过东西,没喝过水,就靠着那股劲儿撑着。
现在那股劲儿松了一点,整个人就像被抽空了一样。
但他睡不着。
他一闭眼,就看见阿福躺在地上,嘴角有血,脸灰白灰白的。
他就睁开眼,看着阿福的口。
一下,两下,三下…
还在起伏。
他又闭上眼。
等再睁开眼的时候,天已经大亮了。
阳光从窗户缝里挤进来,在地上落了一道金边。容念动了动,发现身上披着一件旧衣裳,阿福娘的。
他站起来,走到床边。
阿福还躺着,脸色还是灰白,但好像比昨天好一点点。
嘴唇没那么了,呼吸也平稳了一点。
容念伸手摸了摸他的额头。
不烫。
他又伸手进被子,摸了摸他的口。
心跳还在。
比昨天有力了一点。
容念站在那里,看着阿福的脸,忽然眼眶有点酸。
“你他娘的,”
他说,声音哑得自己都听不出来,“吓死我了。”
床上的阿福当然不会回答。
但容念觉得,他的眼皮好像动了一下。
容念在阿福家待了三天。
三天里,他每天给阿福换药,抹三七糊,灌药汤。
老周那些药材被他用了一大半,阿福娘要去买,他说不用,他去想办法。
第三天傍晚,阿福睁开了眼睛。
容念正在给他换药,手刚碰到他口,就看见那双眼睛睁开了。
不是那种清醒的睁,是迷迷糊糊的、还不太聚焦的睁。
但确实是睁开了。
容念愣住了。
阿福看着他,看了半天,嘴唇动了动,发出一点沙沙的声音。
容念凑过去听。
“水……”
“渴……”
容念的眼泪一下子就下来了。
他赶紧去倒水,手抖得水都洒了一半。
端着碗回来,扶着阿福的头,一点一点喂进去。
阿福喝完,又闭上眼睛。
容念坐在床边,看着他,眼泪止不住地流。
阿福娘从外面进来,看见他在哭,吓了一跳。
容念转过头,哑着嗓子说:
“婶子,他睁眼了。”
阿福娘愣了一瞬,然后扑过来,跪在床边,看着阿福的脸。
阿福还在睡,但口起伏得平稳多了,脸色也没那么灰白了。
阿福娘伸手摸了摸他的脸,又摸了摸他的手,然后转过头,看着容念。
“孩子,”她说,声音在抖,“你救了他。”
容念摇摇头。
“他自己想活。”
他说,“他说过,活着才有茶喝。”
第七天,阿福能坐起来了。
他靠在床头,身上披着他娘那件旧衣裳,看着容念在屋里忙活。
容念正在给他熬药,蹲在小炉子旁边,一边扇火一边往里看。
阿福看着他,忽然说:
“容念。”
容念转过头。
阿福说:
“我以为我死了。”
容念没说话。
阿福又说:
“我听见有人骂我,说‘你给老子咽下去’。”
容念的脸红了一下,转回去继续看火。
阿福笑了。
笑了一半,口疼,龇牙咧嘴地吸了口气。
“别笑。”
容念头也不回,“内伤没好,笑什么笑。”
阿福说:
“你骂我,我还不能笑?”
容念没理他。
阿福看着他的背影,忽然说:
“谢谢。”
容念的手顿了一下。
“我娘说了,是你翻墙回去拿药,是你给我抹那个什么三七,是你灌我喝药。
三天三夜,你没怎么睡。”
容念没说话。
阿福又说:
“容念,你是真疯。”
容念转过头,看着他。
阿福靠在床头,脸色还是白的,但眼睛里有了光。
他看着容念,笑着说:
“为了我这么一个扛活的,你至于吗?”
容念看了他一会儿,然后转回去继续熬药。
“至于。”
阿福愣了一下。
容念说:
“你是我朋友。”
阿福的眼眶红了。
他低下头,没让容念看见。
过了一会儿,他又抬起头,说:
“那顾公子呢?”
容念的手又顿了一下。
“他是……”
他顿了顿,没说下去。
阿福看着他,忽然懂了。
“不一样?”
他问。
容念没说话。
但阿福看见他的耳朵红了。
那天晚上,容念又去了槐树下。
炉子生起来,茶罐煮上。
他坐在阿福平时坐的那块石头上,端着碗,慢慢喝。
月亮还是那个月亮,槐树还是那棵槐树。
但不一样的是,他知道阿福不会死了。
他喝了一口茶,苦的,但回甘很长。
他忽然想起顾轻舟。
那个人现在在什么?
知道他这几天都没去城南吗?
会来找他吗?
他想起月光下那个人的眼睛,想起他说“你活着,我就来”。
他低下头,笑了一下。
又过了几天,阿福能下地走了。
他扶着墙,一步一步挪到门口,坐在门槛上晒太阳。
容念从槐树下过来,看见他,走过去,在他旁边坐下。
阿福晒着太阳,眯着眼,忽然说:
“顾公子知道吗?”
容念愣了一下:
“知道什么?”
“知道你这几天都在这儿。”
容念没说话。
阿福转头看他:
“你没告诉他?”
容念摇摇头。
“为什么?”
容念想了想:
“不想让他看见我那个样子。”
阿福看着他,忽然笑了。
“容念,你是不是喜欢他?”
容念的耳朵一下子红了。
他没说话。
阿福笑得更厉害了,笑了一半又捂着口吸气。
“行了行了,”
容念站起来,“我回去了。”
阿福在后面喊:
“明天还来吗?”
容念头也不回:
“来。”
第二天,顾轻舟来了。
他站在巷子口,等着。
等了没多久,就看见容念从巷子深处走过来。
容念看见他,愣了一下,然后加快脚步走过来。
“你来了。”
他说。
顾轻舟点点头。
“阿福呢?”
“在家躺着,能下地了。”
顾轻舟看着他,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会儿。
“你呢?”
他问,“你还好吗?”
容念愣了一下。
“我没事。”
他说,“走,带你去看看阿福。”
他转身往里走。
顾轻舟跟在他后面。
走到巷子深处,容念忽然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他一眼。
“那天晚上的话,”
他说,“还算数吗?”
顾轻舟看着他:
“什么话?”
“你活着,我就来。”
顾轻舟点点头:
“算数。”
容念看着他笑。
不是那种带着狠劲儿的笑,是那种阳光底下、暖暖的笑。
“那就好。”
他说,“走吧,阿福等着你呢。”
阿福看见顾轻舟的时候,眼睛都亮了。
“顾公子!您来了!”
他想站起来,被容念按回去。
“别动,内伤没好。”
阿福不管,还是冲顾轻舟招手:
“顾公子您坐,我娘昨天还念叨您呢,说您那天的红糖,她一直想谢谢您……”
顾轻舟在床边坐下,看着他。
“好些了?”
阿福点点头:
“好多了,容念天天来,天天给我灌药,我想死都死不了。”
容念在旁边瞪他。
阿福笑。
顾轻舟看着他们,忽然觉得心里有什么东西松了一点。
他来的时候,担心容念会垮掉。
担心那天的眼神只是一时的,过后就散了。
但现在看见容念,站在那儿,瞪阿福,耳朵还会红,他知道,容念没事。
他们三个在阿福家坐了很久。
阿福娘煮了茶,不是茶砖,是容念带来的明前龙井。
她用豁口的碗盛着,端给顾轻舟,手都在抖。
顾轻舟接过来,喝了一口。
“好喝。”
阿福娘笑得眼睛眯起来。
容念在旁边看着,想:这样的子,真好。
阿福活着,顾轻舟在,茶还煮着。
他端起自己的碗,喝了一口。
“苦的。”
“但回甘很长很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