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巫婆走后,周景一夜没睡好。
他躺在草上,闭着眼睛,脑子里乱糟糟的。阿努比蜷在他旁边,睡得很沉,偶尔嘟囔两句梦话,翻个身,继续睡。
夜风吹过窝棚,带来垃圾山的臭味和远处野狗的嚎叫。
周景盯着棚顶的破洞,看见外面有星星在闪。
这世界的星星和地球上的不一样。有几颗特别亮,颜色也不一样,红的、蓝的、白的,像是在互相较劲。他想起阿努比说的原初神——拉是太阳,俄西里斯是冥府,赛特是混沌,艾略斯是欲望。那些星星,是不是就是他们的化身?
不知道过了多久,他终于迷迷糊糊睡着了。
然后他做梦了。
梦里,他站在一片虚无之中。
没有天,没有地,没有上下左右,只有无尽的灰白色雾气。雾气在他周围翻涌,像活的一样。
他低头看自己——还是那具身体,黄头发,蓝眼睛,破衣服。但这一次,他能感觉到额头上那块地方在发烫,比任何时候都烫。
雾气里走出一个人。
不,不是人。是轮廓,是影子,是某种说不清形状的东西。那东西朝他走过来,每走一步,雾气就散开一点。
走到他面前,停下来。
然后它开口了。
声音不是从嘴里发出来的,是直接在他脑子里响起来的:
“执书人。”
周景想说话,但喉咙像被掐住了一样,发不出声。
那东西继续说:
“神之外传选中了你。你已踏入神渡之途。前路九死一生,但若成功,可登临神位。”
周景拼命想喊:我不想成神!我想回家!
但那东西像是听不见他的想法,自顾自地说:
“十境之路,始于觉醒。你已得邪神之触,冥途之引。两条岔路在你脚下,如何选择,看你自己的造化。”
说完,它伸出手——如果那团模糊的轮廓有手的话——朝周景的额头点过来。
周景想躲,但动不了。
那东西的手指触到他额头的瞬间,一阵剧痛炸开,像有人拿烧红的铁棍捅进他的脑子——
他猛地睁开眼睛。
天已经亮了。
阿努比蹲在他旁边,一脸担心地看着他。
“你刚才叫得好大声,吓死我了。”
周景大口喘气,浑身是汗。他伸手摸额头——那块地方还是发烫,但没昨晚那么厉害了。
“我……我叫什么了?”
“听不懂。”阿努比摇头,“像是另一种话,叽里咕噜的。”
周景沉默。梦里的那些话,是拉丁文?还是希腊文?他不知道,但他确实听懂了。
执书人。神之外传。十境之路。
那本书,果然是关键。
他试着集中精神,去看意识深处那本书的虚影。这一次,书页微微发光,比之前亮了一些。但封面还是合着的,打不开。
还需要什么条件?
他想起梦里那东西说的话:“两条岔路在你脚下。”邪神之触,冥途之引——这两样东西,他都有。邪神之触是史密斯留下的遗产,冥途之引又是什么?
他看向阿努比。
阿努比脖子上挂着一条皮绳,皮绳下面坠着一个东西——一个小小的乌木雕像,看不清是什么形状,被他塞在衣服里。
“阿努比,你脖子上那是什么?”
阿努比低头看了一眼,下意识捂住:“没什么。”
“给我看看。”
阿努比犹豫了一下,慢慢把那个东西掏出来。
是一个小雕像,巴掌大,雕工粗糙,但能看出来是一个人形——坐着的人,双手放在膝盖上,头上戴着一顶高高的帽子。乌木质地,表面被摸得发亮。
周景盯着那个雕像看了几秒,意识深处那本书的虚影突然剧烈震动。
不是发烫,是震动,像有什么东西在里面挣扎着要出来。
“这雕像哪来的?”他问。
“捡的。”阿努比说,“老巫婆说,我被人扔在冥神殿后巷的时候,这个东西就塞在我襁褓里。他给我起名阿努比,就是因为这个——他说这是冥神身边的使者,狗头神。”
“狗头神?”
“就是阿努比斯。”阿努比说,“长着胡狼头的神,专门引渡亡灵。我名字就是他给的。”
周景盯着那个雕像,脑子里突然闪过一句话。
“冥途信物·俄西里斯的眼泪(碎片)——持有者有机缘踏入冥悟途径。”
这话不知从哪冒出来的,但他知道,这是真的。
阿努比,这个捡垃圾的小乞丐,有成神的机缘。
—
二
“你说什么?”
阿努比瞪大眼睛,像看疯子一样看着周景。
“我?成神?你开什么玩笑!”
“我没开玩笑。”周景说,“你这个雕像,不一般。”
阿努比低头看看手里的乌木小像,又看看周景,脸上满是不信。
“老巫婆说这就是个普通的符,让我戴着别丢,说能保命。”
“他说的没错。”周景说,“但不止是保命。这是成神的信物。”
阿努比沉默了几秒,突然笑了。
“史密斯,你是不是撞邪撞傻了?成神?你知道成神是什么人才能的事吗?”
“什么人?”
“有钱人!贵族!英雄教会的子弟!从小就培养的那种!”阿努比掰着手指头数,“要有老师教,要有资源吃,要有神术学,要有试炼过——我们俩,连饭都吃不饱,拿什么成神?”
周景看着他,没说话。
阿努比继续说:“再说,就算有信物又怎么样?老巫婆说,成神有十条路,每条路十个阶段,每个阶段都有专门的仪式和要求。我们什么都不知道,怎么走?”
周景沉默了一会儿,说:“那就学。”
“学什么?”
“学怎么走。”
阿努比盯着他看了半天,突然伸手摸摸他的额头。
“没发烧啊……”
周景把他的手拿开:“我是认真的。”
阿努比叹了口气,把乌木小像塞回衣服里。
“行行行,你是认真的。那你说,咱们第一步该什么?”
周景想了想,说:“先搞清楚这个雕像到底是什么。老巫婆知道的最多,我们去找他。”
—
三
老巫婆住在下风角最深处,靠近垃圾山的地方。
他的窝棚比别人的都大,但破得也更厉害,四面透风,棚顶好几个大洞。门口挂着一串骨头,风一吹,哗啦哗啦响。
阿努比站在门口,不敢进去。
“他……他脾气不好,上次来给我看病,差点用拐杖打我。”
周景没理他,掀开帘子走进去。
窝棚里很暗,只有一盏油灯在角落里跳动着。老巫婆坐在灯旁边,背对着门,像是在熬什么东西——一口破锅里咕嘟咕嘟冒着泡,一股怪味弥漫在空气中。
“来了?”老巫婆头也不回,“坐。”
周景在他对面坐下。地上铺着草,草上坐着还算软和。
老巫婆转过头来,浑浊的眼睛看着他。
“半夜来找我,什么事?”
周景直截了当:“阿努比的雕像,你知不知道是什么?”
老巫婆的动作停了一下。
他慢慢放下手里的木棍,盯着周景,良久不说话。
“你怎么知道那个雕像的事?”他问。
“它发热。”周景说,“月圆的时候发热。”
老巫婆沉默了一会儿,突然笑了。
笑得很,很难听。
“发热?你感觉到了?”
“不是我。”周景说,“是他自己说的。”
老巫婆转头看向门口的阿努比。阿努比缩着脖子,不敢进来。
“进来吧,孩子。”老巫婆说,“既然说开了,就都听听。”
阿努比磨磨蹭蹭地走进来,挨着周景坐下。
老巫婆盯着那口咕嘟咕嘟冒泡的锅,慢慢开口:
“那个雕像,确实是冥途信物。俄西里斯的眼泪——传说是冥神流泪时滴落的眼泪凝成的,一共有九块。谁凑齐了,就能得到冥神的眷顾。你手里那块,是碎片中的碎片,最不起眼的一块,但确实是真的。”
阿努比瞪大眼睛:“那我……我……”
“你能走冥悟途径。”老巫婆说,“但走不走得了,是另一回事。”
他顿了顿,浑浊的眼睛看向阿努比。
“冥悟途径,是最苦的路。要经历死亡,要直面恐惧,要放下一切。你才十二岁,懂什么叫死亡吗?懂什么叫放下吗?”
阿努比被他说得缩了缩脖子。
老巫婆又看向周景。
“你不一样。你身上有邪神印记,走的是征服途径的路子。那条路更危险,要抢、要、要夺。你下得了手吗?”
周景沉默。
老巫婆叹了口气,把锅从火上端下来。
“成神,不是你们想的那么容易。十境之路,一步一劫。走过去了,是神。走不过去,是死人。你们俩,一个十二岁,一个十七岁,都是捡垃圾的孤儿,连饭都吃不饱,想成神?”
他摇摇头,浑浊的眼睛里满是悲悯。
“别做梦了。”
—
四
从老巫婆的窝棚出来,天已经快亮了。
阿努比一路沉默,不说话。周景也不说。
回到自己窝棚,阿努比坐在草上,抱着膝盖发呆。
周景看着他,突然说:“你害怕?”
阿努比点点头。
“怕什么?”
“怕死。”阿努比的声音很小,“老巫婆说,走冥悟途径要经历死亡。我……我不想死。”
周景在他旁边坐下。
“我也不想死。但你知道吗,咱们现在,离死也不远。”
阿努比抬头看他。
“四十枚铜币,一个月期限。”周景说,“还不上,就是矿上。矿上三个月就死。怎么都是死,不如赌一把。”
阿努比沉默了很久。
“可是,怎么赌?我们什么都不会。”
周景想了想,说:“先活下去。把债还了。然后——然后想办法。”
他顿了顿,看着外面渐渐亮起来的天。
“这个世界有神,有神途,有成神的办法。别人能走,我们也能走。慢慢学,慢慢试,总能找到路。”
阿努比看着他,眼睛里慢慢有了光。
“史密斯,你真的变了。”
“哪里变了?”
“以前你从来不跟我说这些。”阿努比说,“以前你只会跟着我,我说什么你什么。现在你……”
他没说完,但周景听懂了。
以前的史密斯,是阿努比在照顾。现在的周景,是他在带着阿努比走。
他伸手揉了揉阿努比的头发。
“走吧,去码头。今天还有活要。”
阿努比点点头,爬起来。
两人走出窝棚,太阳刚好从垃圾山后面升起来。
金色的光芒洒在下风角的破烂窝棚上,洒在垃圾山上,洒在远处新雅典的金色尖顶上。
阿努比眯着眼睛看了一会儿太阳,突然说:“史密斯,你说,有一天,我们能住到河对岸去吗?”
周景也看着那个方向。
“能。”
“能成神吗?”
周景沉默了两秒。
“能。”
阿努比笑了,笑得很开心。
“那我信你。”
两人并肩往码头走去。
身后,垃圾山在朝阳下发着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