码头上的活不是天天有。
那天之后，周景和阿努比连着三天没抢到工。码头上的人太多，下风角有的是卖力气的穷鬼，工头挑着身强力壮的要，周景这具身体虽然年轻，但饿得太久，瘦得肋骨可数，往人堆里一扎，本显不出来。
第四天，他们蹲在码头边上等了大半天，眼看着太阳从东挪到西，工头点了三拨人，都没点到他俩。
阿努比饿得肚子咕咕叫，小声说：“要不……回去翻翻垃圾？”
周景摇头。垃圾山早就被翻烂了，能吃的都被野狗和人刨走了，翻一天也翻不出半个黑面饼。
“再等等。”
话音刚落，工头的声音响起来：“还缺两个人！卸盐船！”
周景腾地站起来，拽着阿努比就往那边挤。人涌动，几十个脚夫同时往前涌，周景被撞得东倒西歪，但他咬着牙死死往前钻，最后终于挤到工头面前。
“我们！两个人！”
工头看了他一眼，皱皱眉：“瘦成这样，扛得动？”
“扛得动。”
工头没再说话，摆摆手，让他们上了船。
盐船比粮食船还累人。麻袋比粮食重，一袋少说八十斤，盐粒子硌得肩膀生疼，汗流进去，蜇得人直抽气。周景咬着牙扛了一袋又一袋，腿打颤，眼前发黑，但他不敢停——停了下次就没机会了。
到天黑，一人拿到三枚铜币。
阿努比高兴坏了，捧着铜币数了又数：“三枚！三枚！加上之前攒的，咱们有五枚了！”
周景没说话，他累得连笑的力气都没有，坐在码头边上大口喘气。
阿努比凑过来，把三枚铜币塞到他手里：“你拿着。”
周景看他。
“你管钱。”阿努比说，“你算账比我厉害。”
周景沉默了两秒，把铜币收进怀里。
六枚了。离四十枚还差三十四枚。
还有二十六天。
—
二
回到窝棚，天已经黑透。
阿努比去弄水，周景坐在草上，闭着眼睛休息。意识深处，《神之外传》的虚影安静地悬浮着，封面的符号偶尔闪一下光。
这几天他一直试着打开它，但始终不行。每次集中精神去触碰，就会感到一阵眩晕，像有什么东西挡在中间。
需要什么条件？
他想起了那天在老巫婆窝棚里，老头说的话：“你身上有邪神印记，走的是征服途径的路子。那条路更危险，要抢、要、要夺。”
抢、、夺——这就是征服途径？
周景皱起眉头。他不想人。上辈子没过，这辈子也不想。但这个世界不讲道理，你不人，人就你。
正想着，外面突然传来一阵嘈杂声。
阿努比的声音：“你们嘛！”
然后是拳脚声，阿努比的惨叫。
周景腾地站起来，冲出窝棚。
外面站着三个人。两个打手模样的壮汉，中间一个瘸子——瘸腿奈特。
阿努比被一个打手按在地上，脸上肿了一块，嘴角流着血。看见周景出来，他拼命挣扎：“放开我！”
周景看着奈特，不说话。
奈特笑了：“小子，几天不见，长本事了？看见我的人，不打招呼？”
周景说：“钱还没到子。”
“我知道没到子。”奈特一瘸一拐地走过来，上下打量他，“但我听说，你们俩这几天在码头活，挣了几枚铜币。拿来。”
周景没动。
奈特的笑容冷下来：“耳朵聋了？拿来。”
阿努比被按在地上，声音发颤：“哥，别……”
周景沉默了两秒，从怀里摸出那六枚铜币，摊在掌心。
奈特伸手抓过去，数了数，嗤笑一声。
“六枚。不错，比我预想的多。”他把铜币揣进自己怀里，“继续挣。下次我再来，希望看到更多。”
周景盯着他，眼神很平。
奈特被他看得有点不舒服，皱起眉头：“看什么看？不服？”
周景说：“没有。”
“没有就好。”奈特转身，一瘸一拐地走了几步，又回头，“对了，你们住的这块地方，下个月开始涨租。一个人五枚，两个人十枚。按月交，不许拖。”
阿努比猛地抬头：“凭什么！以前都是三枚！”
“以前是以前。”奈特头也不回，“现在是我说了算。”
三个人的身影消失在夜色里。
阿努比从地上爬起来，脸上又是灰又是血，眼睛红红的。他走到周景面前，声音发堵：“哥，钱没了……咱们好不容易挣的……”
周景没说话，只是伸手抹掉他嘴角的血。
“进屋。”
—
三
窝棚里，阿努比缩在角落，抱着膝盖不说话。
周景坐在草上，脑子里飞快地转。
奈特今天来，不光是抢钱。他是来试探的。
试探什么？试探周景的反应。看他会不会反抗，看他是不是软柿子。今天周景没反抗，奈特就敢涨租。下次再来，说不定就要加别的码。
这种人的胃口，只会越来越大。
“哥。”阿努比小声说，“咱们怎么办？”
周景没回答，反问：“奈特手下有多少人？”
阿努比想了想：“野狗帮有二三十号人，但真正能打的，就七八个。奈特自己最能打，听说年轻时当过兵，上过战场。”
“他那个腿，怎么瘸的？”
“不知道。”阿努比摇头，“有人说是在战场上被砍的，有人说是得罪了厉害人物被打断的。他自己从来不说。”
周景沉默。
七八个人，一个当过兵的瘸子。硬碰硬，他们俩肯定打不过。
但不能硬碰硬，就只能忍？
忍到哪天是个头？一个月后，四十枚铜币还不上，奈特就要把他们卖去矿上。就算还上了，还有下个月的下个月，还有涨租，还有各种名目的钱。
忍一辈子？
阿努比看着他，眼睛里满是担忧：“哥，你别做傻事。”
周景看他一眼：“什么叫傻事？”
“就是……就是去找奈特拼命。”阿努比说，“你打不过他的。他过人。”
周景没说话。
他当然知道打不过。但这不代表什么都不做。
他闭上眼睛，试着去感知意识深处那本书。
这一次，书页微微震动，像是有感应。
然后，他感觉到了一样东西——额头那块发烫的地方，开始往外蔓延。一股温热的感觉从眉心扩散开，流遍全身，最后集中在他的右手上。
他睁开眼睛，低头看自己的右手。
手背上，浮现出一缕淡淡的黑色纹路，像烟雾，像血管，一闪就消失了。
阿努比瞪大眼睛：“哥！你的手！”
周景握了握拳头。右手比之前有力气了，而且，隐隐约约，他能感觉到周围有什么东西。
他闭上眼睛，试着去“看”。
黑暗里，有光点。微弱的，若有若无的，分布在周围。有些光点离得很近——那是阿努比身上传来的，微弱但温暖；有些光点远一些，在下风角的各个方向，有的亮，有的暗；还有更远的，在河对岸的新雅典，成片成片的光芒，亮的刺眼。
那是什么？
神力？
他想起老巫婆说的话：“你身上有邪神印记，走的是征服途径的路子。”征服途径，掠夺者的路，是不是就是要去抢那些光点？
他睁开眼睛，手背上的纹路已经消失了。
阿努比还在盯着他，眼睛里又惊又怕。
“哥，你……你怎么了？”
周景沉默了一会儿，说：“阿努比，明天你不用去码头了。”
“为什么？”
“你去找老巫婆。”周景说，“问问他，冥悟途径怎么入门。还有，让他教你怎么用那个雕像。”
阿努比愣了一下：“那你呢？”
周景看向窝棚外面，黑暗里，野狗在远处嚎叫。
“我去找奈特。”
—
四
阿努比死死拽住他的胳膊。
“你疯了！你去找他嘛？送死吗？”
周景说：“不是送死。是去看看。”
“看什么？”
周景没解释。他没法解释——刚才那一瞬间，他“看见”奈特了。
在那些光点里，有一个特别显眼的，在下风角东边，又暗又浊，像是快熄灭的炭火。但那个光点的位置，他认识——是野狗帮的巢。
那是奈特身上的光。
“邪神印记”给他的，不只是诅咒。还有一双眼睛。一双能看见神力的眼睛。
奈特年轻时当过兵，上过战场，过人。说不定，他身上也有一点神力的残余。老佣兵马尔科说过，过非凡者的人，身上会留下痕迹。奈特虽然没走上神途，但打过仗的人，见过血的人，总归和普通人不一样。
周景想去看看，那个光点到底是什么。
阿努比还是不肯松手：“不行！太危险了！你要是被抓了怎么办！”
“不会被抓的。”周景说，“我只是去看看，不进去。看了就回来。”
“那我也去！”
“你不能去。”周景按住他的肩膀，“你得去找老巫婆。两件事，分头做。”
阿努比还想说什么，周景打断他：“阿努比，你信不信我？”
阿努比看着他，眼睛红红的，最后慢慢松了手。
“你……你一定要回来。”
“一定。”
周景站起身，走出窝棚。
夜色很浓。下风角的夜晚没有灯火，只有零星的窝棚里透出一点光。他摸黑往前走，凭着刚才“看见”的方向，朝东边走去。
越走越偏，垃圾越来越多，臭味越来越浓。
走了大概一刻钟，他看见了那栋房子。
那是下风角唯一一栋像样的建筑——两层的木楼，虽然破旧，但比周围的窝棚强多了。门口挂着两盏油灯，几个打手模样的人坐在台阶上喝酒，大声说笑。
野狗帮的巢。
周景绕到侧面，蹲在垃圾堆后面观察。
那层楼里有光——不是油灯的光，是神力残留的光。隐隐约约，忽明忽暗，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里面。
奈特在里面吗？
周景正想着，楼门突然开了。
一个身影走出来，一瘸一拐。
正是奈特。
他走到门口，和打手说了几句话，然后朝东边走去。一个人。
周景心里一动，悄悄跟上去。
奈特走得不快，一边走一边四处张望，像是在防备什么。他走出下风角，朝河边走去。河边有一片废弃的棚屋，早年间住过人，后来发过一场大水，就再没人住了。
奈特走进其中一间。
周景躲在远处，盯着那间棚屋。
过了很久，奈特出来了。他手里多了一个东西——一个小布包，鼓鼓囊囊的，不知道里面装了什么。他把布包塞进怀里，往回走。
周景等他走远，才悄悄靠近那间棚屋。
棚屋的门虚掩着，一推就开。里面很黑，但周景的眼睛已经适应了夜色。他四处打量，最后在一个墙角发现了一个坑——被新翻过的土。
他蹲下去，用手刨开。
土里埋着东西。
他摸出一个木匣子，打开——
里面是一把短剑。
剑身锈迹斑斑，但剑柄上镶嵌着一颗暗红色的石头。石头在黑暗里微微发光，像是活的一样。
周景的意识深处，《神之外传》剧烈震动。
然后，一行字浮现在他脑海里：
“染血之刃。曾过神途者。残存特性可掠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