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从嘉被关在破庙里过了一夜。
说是破庙,其实只剩三面墙,屋顶漏了好几个洞,雨漏进来,地上全是泥泞。他被推进来的时候,庙里已经蹲着几个人——乞丐,逃难的,还有一条瘦狗。狗见他进来,叫了两声,被乞丐踢了一脚,呜咽着缩回角落。
李从嘉找了个相对爽的角落坐下,靠着墙,望着漏雨的屋顶发呆。
他从来没想过,自己会落到这种境地。
六皇子。他是六皇子。
六位皇子,死了五个。他是唯一活着的那个。
大哥李弘冀,太子,战功赫赫,却因为鸩叔父李景遂,夜夜噩梦,去年冬天暴毙。死的时候才二十四岁。
二哥、三哥,幼年夭折。
四哥,五年前战死在江北。
五哥,去年跟着大哥一起死的——不是大哥的,是病死的。但谁信呢?大哥连叔父都敢,何况弟弟?
只剩下他。
他在自己的封地——一个叫“安定”的小县城里,跟当地的文人喝酒论诗。消息传来的时候,他正举着杯子,准备即兴赋一首咏梅的诗。
酒杯掉在地上,碎了。
他连夜启程回京,路上遇到劫匪,随从死散,过所被抢。他一个人骑着马,冒雨赶了三天三夜,终于到了金陵城下。
然后被关进了破庙。
他靠着墙,望着漏雨的屋顶,忽然笑了一声。
笑得很苦。
那几个乞丐缩在对面,警惕地看着他。他身上那件锦袍虽然淋得不成样子,料子还在,腰间那块玉佩还在。乞丐们看他的眼神,像看一块肥肉。
他知道。
但他不怕。
他从小就会打架。不是跟人打,是跟自己的哥哥们打。大哥李弘冀看他不顺眼,从小就欺负他。他学会了躲,学会了跑,也学会了——真打起来的时候,绝不手软。
那几个乞丐看他一眼,又缩回去了。
他闭上眼睛,想睡一会儿。
可一闭眼,就看见那双眼睛。
城门洞里那双眼睛。
那女子看着他,眼睛里有惊讶,有疑惑,还有一种他说不清的东西——好像是……认识他?
可他没见过她。
他确定。
他记性很好。见过的人,听过的事,读过书,写过诗,都记得。可他从来没见过那样一双眼睛。
空,又满。
空得像什么也没有,又满得像装了一千年的东西。
他翻了个身,想换个姿势,却碰到了怀里的东西。
信。
父皇写给他的信。
他摸出来,就着破洞漏进来的一点天光,又看了一遍。
信很短,只有几行字:
“速归。兄皆去。朕待汝。”
兄皆去。
五个哥哥,都去了。
他攥紧信纸,心里不知是什么滋味。
他不是伤心。大哥对他不好,四哥五哥也不亲,二哥三哥死得太早,他连他们的脸都记不清了。他只是……茫然。
他们都死了,只剩下他。
这意味着什么,他知道。
太子之位。
然后,国主之位。
他要当皇帝了。
他从没想过。从小,他就知道自己不是那块料。大哥是太子,是未来的国主。他只想读读书,写写诗,当一个富贵闲人。
可现在,大哥死了。
他望着漏雨的屋顶,想:当皇帝,是什么滋味?
他想起父皇。那个曾经风流儒雅、一首《摊破浣溪沙》传遍天下的男人,如今躺在病榻上,瘦成一把骨头。去年他离京的时候,父皇还能下床走动,今年……今年不知道还能撑多久。
他忽然有些害怕。
不是怕当不上皇帝,是怕当上了,守不住。
北边有个赵匡胤,去年篡了后周的位子,自己当了皇帝。这个人,他没见过,但听说过——武艺高强,用人不疑,野心勃勃。
迟早有一天,那个人会打过来。
到时候,他能守住吗?
他闭上眼睛,又睁开。
算了,不想了。
他靠着墙,听着外面的雨声,渐渐睡着了。
醒来的时候,天已经亮了。
雨停了,阳光从破洞里照进来,刺得他眼睛疼。他坐起来,揉揉眼睛,发现那几个乞丐已经不见了,连那条瘦狗也不见了。
庙门口站着一个人。
是老内侍,姓王,伺候过父皇很多年。
王内侍看见他,眼眶红了红,快步走过来,跪下磕头。
“六殿下!老奴来迟,让殿下受委屈了!”
李从嘉扶他起来。
“王公公,你怎么来了?”
“宫里等了一天一夜,不见殿下回来,陛下急了,派人四处找。老奴想着殿下可能被拦在城外,就过来看看。”王内侍上下打量他,“殿下受苦了,快,跟老奴回宫。”
李从嘉点点头,跟着他往外走。
走到门口,他忽然停住。
“王公公,城门口那个……那个姑娘,还在吗?”
“姑娘?什么姑娘?”
“昨天,城门口,有个女子……”李从嘉比划了一下,“穿着……穿着……我也不知道穿什么,就……”
王内侍摇摇头:“老奴没注意。殿下要找她?”
李从嘉沉默了一下。
“算了,走吧。”
马车驶过城门口的时候,他掀开帘子往外看。
那个角落空了。
他放下帘子,心里空落落的。
马车驶进皇宫。
皇宫比他离京时安静多了。没人说话,没人走动,连洒扫的宫女都轻手轻脚的。穿过重重院落,来到父皇的寝殿前,他深吸一口气,推门进去。
殿里弥漫着药味。
父皇躺在榻上,瘦得脱了形,两颊凹陷,颧骨高耸。听见脚步声,他费力地睁开眼睛,看了过来。
“从嘉……”
李从嘉快步走过去,跪在榻前。
“父皇,儿臣回来了。”
李璟伸出手,握住他的手。那只手枯滚烫,瘦得只剩骨头。
“回来就好……回来就好……”
他喘了几口气,断断续续地说:
“你那些哥哥……都去了。朕……朕也快了。往后……往后南唐,就靠你了。”
李从嘉低着头,没有说话。
李璟等了一会儿,忽然笑了一声,笑声里带着痰音。
“你……你怕吗?”
李从嘉抬起头,看着父皇。
李璟浑浊的眼睛里,有一种他看不懂的东西。
“朕也怕过。”李璟说,“刚即位的时候,天天怕。怕柴荣打过来,怕大臣造反,怕自己做不好……后来,习惯了。”
他咳嗽起来,咳得撕心裂肺。
李从嘉扶着他,给他拍背。
咳完了,李璟躺回枕上,喘着气说:
“从嘉,你是个好孩子。心善,仁厚,有才情。但朕担心……你太好,太善,太仁厚。这个位子……坐不坐得稳?”
李从嘉沉默着。
李璟又笑了一声。
“坐不稳也得坐。咱们李家……没有孬种。”
他闭上眼睛,沉沉睡去。
李从嘉跪在榻前,望着父皇枯瘦的脸,心里涌上一股说不清的滋味。
他忽然想起城门口那双眼睛。
空,又满。
像装了一千年的东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