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隆二年七月初七。
这天是李从嘉的生,也是李璟驾崩的子。
李璟走得很安详。头天晚上,他还让内侍扶他起来,写了几行字——不是遗诏,是一首没写完的词。写到最后一句话,笔掉了,他靠在枕上,闭上眼睛,就再也没睁开。
那首词后来被人收进集子里,流传后世。词牌叫《摊破浣溪沙》,只有两句:
“细雨梦回鸡塞远,小楼吹彻玉笙寒。”
李从嘉跪在灵前,听着礼官抑扬顿挫地念着祭文,脑子里却一片空白。
他不知道该不该哭。应该哭的。父皇驾崩了,做儿子的怎么能不哭?可他哭不出来。
他只是跪在那里,望着那口黑漆漆的棺椁,想着父皇临死前说的那些话。
“守住……一定要守住……”
怎么守?
他不知道。
礼官念完祭文,开始念下一段。声音拖得长长的,嗡嗡嗡的,像一群苍蝇在飞。
李从嘉跪得腿都麻了,可他不敢动。他是一国之储君——不,现在已经是国主了。国主就该有国主的样子。
身后的文武百官跪了一地,哭得震天响。有人是真哭,有人是假哭,有人一边哭一边偷偷打量他,想看看这位新君是什么成色。
他不去看他们。
他只是低着头,望着眼前冰冷的棺椁。
丧礼持续了七天七夜。
这七天里,他几乎没合过眼。每天跪灵、守夜、接待吊唁的使节,从早忙到晚。徐铉跟他说,各国都派了使者来吊唁,连北边的宋朝也派了人来。
宋朝的使者叫什么来着?他忘了。
他只知道,那个使者看他的眼神,像看一只待宰的羔羊。
丧礼结束后,他回到寝殿,屏退所有人,一个人坐在灯前。
桌上放着厚厚一叠文书——遗诏、登基诏书、各国使节的贺表、各地官员的奏报。他一份份地看,看得头昏脑涨。
看到最后一份,他停住了。
是一份密报,北边来的。
他拆开,看着看着,脸色变了。
密报上说:宋朝皇帝赵匡胤刚刚平定了李筠的叛乱,现在正整顿兵马,准备下一步行动。
李筠是谁?后周的旧将,不服赵匡胤篡位,起兵造反。打了两个月,败了。
下一步行动是什么?密报没说。但李从嘉知道——打荆南。
荆南那个小国,夹在南唐和后蜀之间,地小兵弱,一口就能吞下去。吞了荆南,下一步就是后蜀,再下一步就是南汉,最后……
最后就是他。
他能活多久?
三年?五年?十年?
他想起父皇临终前说的话:“要是实在撑不住,就……”
就什么?投降?
他不想投降。
但他也不知道怎么不投降。
他站起来,走到窗前,望着外面黑沉沉的夜。
金陵城的夜晚,很安静。偶尔有更夫敲着梆子走过,“天物燥——小心火烛——”的声音远远传来,拖得长长的,像一声叹息。
他忽然想起一个人。
何归。
不知道她现在在哪里,怎么样了。
第二天一早,他去拜见母后。
母后姓钟,是父皇的皇后。她今年四十多岁,保养得很好,看起来像三十出头。但此刻,她穿着丧服,脸色苍白,眼睛红肿,看起来老了很多。
李从嘉跪在她面前,请安。
她看着他,看了很久。
“起来吧。”她说,“你父皇去了,往后,你就是国主了。”
李从嘉站起来,垂手而立。
钟皇后沉默了一会儿,忽然问:“从嘉,你怕不怕?”
这是这几天第三个人问他怕不怕了。
他想了想,老实回答:“怕。”
钟皇后点点头。
“怕就好。怕的人,才会用脑子。不怕的人,只会用蛮力。”她看着他,“你知道你父皇为什么选你吗?”
李从嘉摇头。
“因为你大哥太狠了。”钟皇后说,“他鸩你叔父的时候,你父皇就知道,这个儿子,留不得。可你父皇心软,下不了手。结果呢?老天替你父皇下了手。”
她顿了顿,又说:“你四哥五哥,死得早。你二哥三哥,也是。剩下的,只有你。你父皇临终前跟我说,从嘉这孩子,心善,仁厚,但心善的人,不一定守得住江山。”
李从嘉低着头,不说话。
钟皇后站起来,走到他面前,伸手托起他的下巴,看着他的眼睛。
“从嘉,你告诉母后,你能不能守住?”
李从嘉看着她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有期待,有担忧,也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
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儿臣不知道。但儿臣会尽力。”
钟皇后看着他的眼睛,看了很久。
最后,她松开手,点点头。
“好。有你这句话,就够了。”
她转身走回座位,坐下,挥手道:“去吧。去准备登基的事。不用来看我了,我没事。”
李从嘉跪下磕头,然后退出。
走到门口,他忽然听见母后在身后说了一句话。
“从嘉,记住,你是国主了。国主,不能随便哭。”
他脚步顿了顿,然后推门出去。
七月初十,登基大典。
那一天,天气闷热得厉害。天边堆着厚厚的云,时不时有闷雷滚过,却一滴雨也不下。大殿里,文武百官穿着厚重的朝服,汗流浃背地站着,等着新君出来。
鼓乐声中,他穿着衮冕,一步一步走向御座。
那顶冠冕太重了,压得他脖子疼。那身衣服也太厚了,密不透风,汗顺着脊背往下淌。但他不能动,不能擦,只能一步一步往前走。
他走到御座前,转过身,坐下。
下面,黑压压跪了一片。
“万岁万岁万万岁。”
他看着那些匍匐在地的后脑勺,忽然想起小时候读过的书,书上说,天子,承天受命,万民之主。
可他此刻的感觉,不是承天受命,是被一座山压住了。
礼毕。
他站起来,走到殿门口,看着外面阴沉沉的天。
“要下雨了。”他说。
站在旁边的内侍赶紧附和:“是啊,国主,这雨憋了好几天了,该下了。”
他点点头,没说话。
就在这时,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
“国主。”
他转过身。
是一个女子,站在殿内,穿着一身素净的衣裙,没有跪,只是看着他。
他愣了一下,才认出来。
周娥皇。
她怎么在这里?
她走近几步,盈盈一礼。
“臣女周氏,参见国主。”
“周姑娘……你怎么……”
“臣女随父亲来参加登基大典。”她抬起头,看着他,“臣女想问问国主,那天在画舫上,国主说的话,还作数吗?”
他愣住了:“什么话?”
“国主说,你信。”
他想起来了。
那天在画舫上,她说,有些曲子,是梦里听来的。他说,他信。
“信。”他说,“朕信。”
她点点头。
“那国主记着,不管以后发生什么,臣女都信国主。”
说完,她转身走了。
他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殿门里,心里忽然涌上一股奇怪的感觉。
好像有什么东西,从这一刻开始,不一样了。
雨终于落下来了。
瓢泼大雨,哗啦啦地砸在地上,溅起一片白茫茫的水雾。他站在殿门口,看着雨幕,听着雷声,心里想着刚才周娥皇说的话。
她说,她信他。
他忽然想问,信他什么?
但他没来得及问。
就在这时,一个内侍急匆匆跑来,递上一份急报。
他拆开一看,脸色变了。
北边来消息:宋军出兵了。
不是打荆南,是打——滁州。
滁州,离金陵,不过三百里。
他攥紧那份急报,站在殿门口,望着漫天大雨。
雷声滚滚,压过了所有的声音。
他忽然想起何归的眼睛。
那双眼睛在看着他。
他心里忽然涌起一股奇怪的力量——不是勇气,不是决心,只是一种很奇怪的感觉:他不是一个人。
他转过身,大步走回殿内。
“召林仁肇、徐铉、冯延巳……即刻入宫议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