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砚之到军营的时候,守门的士兵看见他,吓了一跳:“世……世子?您怎么这么早?”
萧砚之没理他,大步往里走。
校场上,士兵们正在晨练。跑圈的跑圈,举石的举石,练刀的练刀,喊声震天。
可萧砚之一进来,所有人都停了。
不是吓的,是惊的。
“世子?”
“世子怎么来了?”
“今儿不是他新婚第二天吗?”
“对啊,怎么跑军营来了?”
周虎正在校场中央训兵,看见萧砚之,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
他跑过来,上上下下打量萧砚之,脸上的表情一言难尽。
“世子,您这是……被赶出来了?”
萧砚之看了他一眼。
周虎立刻闭嘴。
可他那眼神,分明在说:就是被赶出来了。
萧砚之没理他,走到点将台上,看着底下的士兵。
“看什么看?继续练!”
士兵们一哄而散,继续该嘛嘛。
可那窃窃私语的声音,却怎么也压不住。
周虎凑过来,压低声音:“世子,您昨儿个洞房花烛,今儿起这么早,新娘子没意见?”
萧砚之没说话。
周虎继续作死:“不是我说,世子,您这也太不怜香惜玉了。新娘子从云州那么远嫁过来,一路奔波二十多天,您第二天就把人家扔下跑军营来——”
“你很闲?”
周虎一愣。
萧砚之看着他:“去跑二十圈。”
周虎脸都绿了。
“世子,我——”
“三十圈。”
周虎闭嘴了,撒腿就跑。
旁边几个副将看着周虎的背影,笑得直不起腰。
可他们也没笑多久。
萧砚之的目光扫过来:“你们也想去跑?”
“不不不,末将这就去练兵,这就去!”
一哄而散。
萧砚之站在点将台上,看着底下的士兵,面无表情。
可他自己知道,他为什么来这么早。
因为睡不着。
因为一闭眼,就是那张素白的小脸,认真的看着他。
他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
不想了。
如此好的清晨,先练一套拳法吧
中午休息的时候,几个副将凑在一起吃饭。
周虎跑完三十圈,腿都软了,一屁股坐在地上,喘得跟牛似的。
“世子也太狠了……三十圈……我差点交代了……”
旁边一个副将笑他:“活该,谁让你嘴欠。”
另一个副将凑过来,压低声音:“哎,你们说,世子是不是跟新娘子吵架了?”
“不能吧?昨儿个才洞房,能吵什么?”
“那可说不准。世子那性子,跟冰块似的,新娘子要是受不了,吵起来也正常。”
“可新娘子不是挺好看的吗?我听萧姝那丫头说,跟嫦娥仙子似的。”
“好看有什么用?世子那脾气,好看能当饭吃?”
周虎喘匀了气,嘴道:“你们懂什么?世子那是心里有事。”
“什么事?”
周虎四下看看,压低声音:“你们忘了?新娘子姓什么?”
几个副将对视一眼,不说话了。
饭桌上的气氛一下子沉了下来。
过了好一会儿,有人小声说:“可那也不能怪人家姑娘啊。她爹做的孽,跟她有什么关系?”
“话是这么说,可心里那道坎儿,哪是那么容易过去的?”
“那世子打算怎么办?就这么晾着人家?”
周虎叹了口气:“谁知道呢。世子那性子,闷葫芦一个,什么话都憋在心里。晾着不晾着的,咱们也管不着。”
他站起来,拍拍屁股。
“行了,别瞎猜了,该嘛嘛去。”
与此同时,镇北王府。
祝昭宁正被萧姝那小丫头拉着乱逛
带路的是萧姝,还有两个婆子、六个丫鬟,前呼后拥的,阵仗大得很。
萧姝拉着她的手,叽叽喳喳说个不停。
“嫂子你看,这是前院,大哥平时见客的地方。那边是书房,大哥不准人进去,连我都不行。那边是演武场,大哥和二哥平时练武的地方。那边是马厩,养了好多马,有一匹大白马是大哥的,可漂亮了……”
祝昭宁一边听一边看,心里微微吃惊。
她以为镇北王府只是个寻常的王爷府邸,顶多比祝家大一些。
毕竟皇上封的亲王众多,她也跟着父亲多多少少去拜见过几位亲王的。
可进来才知道,她错了。
这哪里是寻常府邸?
穿过垂花门,眼前豁然开朗。
正院五间,东西厢房各三间,都是青砖灰瓦,飞檐斗拱,气派得很。院子正中铺着青石砖,平整得能照见人影。两边各摆着两口大缸,缸里养着睡莲,叶子绿油油的,看着就喜人。
萧姝拉着她往里走,穿过一个月洞门,进了东跨院。
“嫂子你看,这是花园。”
祝昭宁站住了,甚美甚美
萧家人在设计园林这一块
美商极高。
假山堆叠,高低错落,最高处有一座小亭子,朱红的柱子,青灰的瓦,亭子里摆着石桌石凳。
假山脚下是一汪水池,池水清澈见底,养着各色锦鲤,红的黄的白的,游来游去,煞是好看。
水池上架着一座小桥,汉白玉的,雕着莲花纹样。
池边种着各种花木,有梅花、桃花、海棠、石榴,高低错落,疏密有致。
这个时节,梅花正开着,粉白相间,暗香浮动。桃树刚打了花苞,粉嘟嘟的,像小姑娘的脸。
沿着鹅卵石铺的小径往前走,两边是修剪得整整齐齐的冬青。走了约莫一射之地,眼前出现一座两层的小楼,朱栏碧瓦,雕梁画栋。
“这是藏书楼。”萧姝说,“我爹说了,咱们萧家是将门,可也不能只认得刀枪。所以修了这座楼,搜罗了上万卷书。嫂子你要是想看,随时可以来。”
祝昭宁看着那座楼,满意极了,看书好啊,得看书。
萧姝又拉着她往前走,穿过一片竹林,眼前豁然开朗。
是一片菜地。
祝昭宁眨眨眼以为自己看错了
菜地?
在这座精致得像画一样的园林里,居然有一片菜地
萧姝笑了:“嫂子吓到了吧?这是我娘让人开的。
她说园子再好看,也不能当饭吃。种点菜,想吃随时摘,新鲜。”
萧姝又带着她逛了好一会儿,把整个王府都逛了一遍
逛累了,萧姝拉着她在亭子里坐下。
丫鬟们端上茶点来,是云州的做法,精致小巧。
萧姝喝着茶,忽然问:“嫂子,你弟弟多大啦?”
祝昭宁捏起一块点心,细细的吃着:“快十四了。”
“那跟我差不多大!”萧姝眼睛亮了,“他长什么样?像你吗?读书好不好?会不会武功?”
祝昭宁被她一连串问题问得有些懵,一一答了。
萧姝听完,若有所思。
“那他以后要来朔州吗?”
“会的。”祝昭宁说,“等他安顿好了,就让他来。”
萧姝笑了:“那太好了!到时候我就能见到他了!”
祝昭宁看着她那天真的笑脸,也跟着微微笑着。
回到院子,春杏急匆匆迎上来
“姑娘,京城来信了!”
祝昭宁的心跳快了一拍。
“快拿来!”
春杏递上一封信,封皮上写着“姐姐亲启”,是弟弟的字迹。
祝昭宁拆开信,一目十行地看起来。
信不长,可字字句句,都让她心里又酸又暖。
“姐姐见字如面:
信已收到,银两亦收到。姐姐不必挂念,弟在京中一切安好。
前去祭拜父亲,在坟前坐了很久。父亲生前常说,男儿当立身扬名,光宗耀祖。弟原想着考武举,上阵敌,给父亲争光。可这些子想了很多,觉得父亲一生为官清廉,两袖清风,虽无军功,却无愧于心。
弟想明白了。父亲是文官,弟也想走文官的路。考科举,入朝堂,做父亲那样的人。
姐姐放心,弟读书还算用功。先生说我天分尚可,只要肯下苦功,后未必不能高中。
等秋闱之后,弟就去朔州看姐姐。姐姐保重身体,莫要太过劳累。
弟 昀 拜上”
祝昭宁拿着信,手微微发颤。
昀儿……
她想起父亲临终前,昀儿跪在床前,说“我长大了,我护着姐姐”。
那时候她只当是孩子话。
可如今,这孩子真的要长大了。
要走文官的路。
要做父亲那样的人。
她擦了擦眼角,把信收好。
傍晚时分,萧砚之从军营回来。
他站在院子门口,犹豫了一下,还是推门进去。
屋里,祝昭宁正在灯下看书。
听见动静,她抬起头。
四目相对。
“世子回来了?”她问。
“嗯。”
“可曾用晚膳吗?”
“在军营吃过了。”
沉默。
萧砚之站在门口,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祝昭宁也没说话,只是继续低头看书。
萧砚之走进去,在她对面坐下。
“在看什么?”
祝昭宁把书皮展示给他看。
是一本《奇兵诡法》
萧砚之愣了一下。
“你看这个?”
“嗯。”祝昭宁说,“我爹说过,知己知彼,百战不殆。”
萧砚之突然觉得祝昭宁十分有趣,看着娇娇软软的小姑娘,居然也会对兵书感兴趣
“你爹说的?”
“嗯。”祝昭宁说,“我爹什么都教我,识字,算账,兵法,历史。他说,女孩子多读书没坏处。”
萧砚之点点头,没再问了。
屋里又安静下来。
只有灯芯偶尔噼啪的声响。
过了很久,萧砚之忽然开口。
“你弟弟的事,我听说了。”
祝昭宁抬起头。
萧砚之看着她,目光平静。
“他要在京城考科举?”
“嗯。”
“需要什么,你跟我说。”
祝昭宁愣了一下,信她才看过,萧砚之居然也知道,看来她的信在进府后不知道被多少人看过才交到她的手里。
萧砚之别开眼,看着别处。
“他既然要走文官的路,后少不得要人提携。萧家在朝中有些人脉,可以帮衬。”
祝昭宁看着他,心里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滋味。
“多谢世子。”她说。
萧砚之不自在的别开头
“别多想,皇帝重信言官进谏,我也只是想多提拔几个为我们所用的力量罢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