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像浸了水的墨,沉甸甸地压在整个月光中学的上空。梧桐树叶在夜风里哗啦啦地晃,影子被路灯拉得歪歪扭扭,贴在水泥地上,像无数个匍匐着往前爬的人影。我们沿着教学楼侧边的小路往前走,脚步放得极轻,谁都没有说话,只有背包带子摩擦衣服的轻响,还有彼此克制的呼吸声,在死寂的校园里格外清晰。
我紧紧跟在陈峰身侧,右手始终搭在匕首柄上,左手攥着那本记满了线索的笔记本,指尖因为持续用力而微微发凉。视线一边警惕地扫过两侧的黑暗,一边快速核对笔记本上的校园地图,确认我们前往学生宿舍的路线没有偏差。
从图书馆出来到现在,我们已经走了快十分钟,一路上没再遇到其他玩家,却在路边看到了不少触目惊心的痕迹——草丛里散落的带血衣物、摔得粉碎的手电筒、还有被硬生生扯断的背包肩带,每一处痕迹,都意味着又有玩家在这里丢了性命。
“刚才手表震动了。”苏晚走在我旁边,声音压得极低,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凝重,“存活人数变成28了。从图书馆出来到现在,又没了两个人。”
我的心脏猛地一缩,下意识地低头看向手腕,表盘上淡蓝色的微光里,【28】这个数字像一块冰冷的石头,砸得人心里发沉。从进副本到现在,不过短短几个小时,40个参与者就已经没了12个,接近三分之一的人,连副本的第一天都没熬过去。
“正常。”周明走在最前面,脚步顿了一下,头也不回地嗤笑一声,声音冷得像冰,“这种新手副本,死的最快的就是两种人,一种是愣头青,天不怕地不怕到处乱闯,另一种是吓破了胆的,缩在角落里连动都不敢动,一样是等死。”
他一边说,一边抬了抬下巴,指向前面不远处的花坛。我们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只见花坛后面缩着两个年轻的女生,抱在一起浑身发抖,看到我们过来,吓得尖叫一声,连滚带爬地往后面的黑暗里躲,连头都不敢回。
“看到了?这种,活不过今晚。”周明收回目光,语气里没有半分同情,“在这种地方,自己都放弃了求生的念头,谁也救不了。”
我看着那两个消失在黑暗里的身影,心里一阵发堵,却也知道周明说的是对的。在这片只有生死的废城里,恐惧和退缩,从来都换不来生机,只会让死亡来得更快。我攥紧了手里的笔记本,把这一点也记在了心里,同时更加警惕地看向四周。
“别管其他人了,先去宿舍。”陈峰的声音低沉而平稳,一下子就拉回了我们的注意力,“还有不到一个小时就到晚上10点了,校规里写了,10点后不能离开学生宿舍,我们必须在那之前办好入住,找到落脚的地方,不然又要踩红线。”
我们都点了点头,加快了脚步,沿着小路快步朝着学生宿舍的方向走去。
又走了大概五分钟,两栋四层的红砖楼出现在了我们面前,楼体墙面斑驳,爬满了枯的爬山虎,像无数只枯的手,死死地扒着墙壁。左边的楼体上挂着“男生宿舍”的牌子,右边的是“女生宿舍”,牌子都已经锈迹斑斑,油漆剥落得不成样子。
两栋宿舍楼的入口都在一楼正中间,门口亮着一盏昏黄的声控灯,灯下面摆着一张桌子,一个胖胖的中年女人正坐在桌子后面,嗑着瓜子,面前摆着一个厚厚的登记本,还有一大串叮当作响的钥匙,正是宿管阿姨。
我们走到男生宿舍门口的时候,刚好有三个男生从里面冲出来,脸色惨白,慌不择路,嘴里还喊着:“里面有鬼!床底下有东西!快跑啊!”
他们刚冲出门,就被宿管阿姨手里的瓜子壳砸了个正着。女人把手里的瓜子往桌子上一扔,叉着腰站了起来,脸瞬间沉了下来,声音尖利,像指甲刮过玻璃:“跑什么跑?天黑了不知道?熄灯前半小时,不许随意进出宿舍楼!校规都吃到狗肚子里去了?”
那三个男生愣了一下,其中一个红着眼,掏出一把匕首对着宿管阿姨,歇斯底里地喊:“滚开!别挡着老子的路!里面要死人了!再不让开,我连你一起捅!”
宿管阿姨的脸,瞬间变得铁青。
她那双原本带着几分慵懒的眼睛,此刻瞪得滚圆,死死地盯着那个拿匕首的男生,声音尖利得刺耳:“持械威胁宿管,无视校规,夜不归宿,按照规定,取消住宿资格,逐出宿舍楼!”
她的话音落下的瞬间,男生宿舍楼的大门突然发出“哐当”一声巨响,猛地关上了。那三个男生被关在了门外,无论怎么踹门、怎么哭喊,大门都纹丝不动。
紧接着,宿舍楼旁边的黑暗里,突然传来了一阵拖沓的脚步声,还有铁链拖地的哗啦声。那三个男生瞬间僵住了,脸上的血色褪得一二净,转身就要往我们这边跑,可还没跑出两步,就被黑暗里伸出来的无数只惨白的手,死死地攥住了四肢,猛地拖进了浓得化不开的黑暗里。
凄厉的尖叫声只持续了短短几秒,就戛然而止。
夜风吹过,一切恢复了死寂,仿佛刚才的一切都只是幻觉。
宿管阿姨仿佛什么都没看到一样,重新坐回了桌子后面,拿起瓜子继续嗑,脸上的怒意也消失了,仿佛刚才那个面目狰狞的女人,本不是她。
我们几个人站在原地,浑身的肌肉都绷得紧紧的,握着武器的手心里全是冷汗。
又是三条人命。
存活人数,变成了25。
我立刻拿出笔记本,飞快地把刚才的规则记了下来——熄灯前半小时,禁止随意进出宿舍楼;禁止对宿管不敬、持械威胁;禁止夜不归宿,违反者会被逐出宿舍楼,直接触发死亡规则。
“都记牢了?”陈峰回头看了我们一眼,语气严肃,“一会进去,不许乱说话,不许乱看,按规矩来,别学刚才那几个找死的。”
我们都用力点了点头,把这些规则牢牢记在了心里。
陈峰整理了一下冲锋衣的领口,率先迈步走了过去,我们几个人紧随其后,走到了宿管阿姨的桌子前。
宿管阿姨抬了抬眼皮,扫了我们一眼,嘴里嗑着瓜子,含糊不清地问:“新生?哪个班的?住宿舍?”
“是,阿姨您好,我们是初二(3)班的新生,刚转来的,还没办住宿登记。”陈峰的语气平稳,带着恰到好处的尊敬,没有丝毫的冒犯,“麻烦您给我们安排一下宿舍。”
宿管阿姨上下打量了我们几眼,没再刁难,把面前的登记本和笔推了过来,又扔过来六张小小的住宿卡:“填一下登记本,姓名、班级、入学时间,信息要和校牌上的一致,不许填错,不许涂改。填完了交押金,领钥匙和住宿卡。记住,住宿卡要随身带好,进宿舍楼要查,没卡不许进。”
我低头看向登记本,上面已经写了不少名字,有不少都被红笔划掉了,旁边写着“逐出”“”的字样,显然都是刚才那些已经死掉的玩家。而在这些名字里,我一眼就看到了张弛的名字,还有他四个队友的名字,都登记在302宿舍,果然,他们早就已经到了。
还有一个单独的名字,苏晴,登记在女生宿舍201,字迹娟秀,应该就是那个戴鸭舌帽的女人。
看来,所有活下来的玩家,都已经意识到了宿舍的重要性,提前赶了过来,没有傻乎乎地在外面晃荡。
我们按照之前在教务处补办校牌时填的信息,认认真真地填好了登记本,没有一丝涂改,信息和校牌上的完全一致,然后递给了宿管阿姨。
宿管阿姨拿起登记本,扫了一眼,没挑出任何毛病,点了点头,从钥匙串上摘下六把钥匙,扔给了我们:“二楼203宿舍,六人间,刚好空着。给你们提个醒,几条宿舍规矩,都给我记牢了,犯了规矩,谁也救不了你们。”
我们立刻竖起耳朵,屏住呼吸,生怕漏掉了一个字。
“第一,晚上10点准时熄灯,熄灯之后,不许在宿舍里开灯,不许大声喧哗,不许串宿舍,不许出宿舍门,不管听到什么动静,都老老实实在自己床上待着。”
“第二,每天早上6点准时开门,开门之后才能出宿舍,不许提前出门。”
“第三,不许损坏宿舍里的公物,不许在墙上乱涂乱画,不许往窗外扔东西。”
“第四,熄灯之后,不管谁敲你们的门,都不许开,不管是老师、同学,还是我,都不许开。”
“第五,宿舍里的床,只能睡登记过的人,不许带外人进去,不许让不属于这里的东西,上你们的床。”
宿管阿姨的语速很快,一条接着一条,没有半分停顿,说完之后,把瓜子皮往地上一吐,冷冷地扫了我们一眼:“都记住了?犯了哪一条,都别怪我不客气,把你们赶出去喂东西。”
“记住了,谢谢阿姨提醒。”陈峰点了点头,接过钥匙,对着宿管阿姨微微躬身,带着我们转身走进了宿舍楼。
踏入宿舍楼的瞬间,一股浓重的霉味和湿的气息扑面而来,混着淡淡的灰尘味,吸进肺里,呛得人喉咙发紧。一楼的走廊很长,两侧是一间间的宿舍,门大多都关着,只有少数几扇虚掩着,里面安安静静的,听不到一点动静。走廊里的声控灯忽明忽暗,我们的脚步声在空旷的走廊里回荡,总让人觉得,身后有什么东西,正跟着我们,一步一步,悄无声息。
“峰哥,张弛他们在302,就在我们楼上。”赵磊压低声音,指了指楼梯的方向,“要不要防着他们点?”
“防肯定要防,但不用主动招惹。”陈峰语气平静,“现在我们的目标是找线索,活下去,不是和其他队伍起冲突。他们也是冲着副本真相来的,只要我们不挡他们的路,他们不会贸然动手,毕竟在这里,内斗只会两败俱伤,让别人捡了便宜。”
我们都点了点头,陈峰说的没错,在这种生死副本里,和其他资深队伍起冲突,是最不明智的选择,除非万不得已,绝对不能走这一步。
我们沿着楼梯往上走,楼梯的台阶是水泥的,踩上去偶尔会发出吱呀的轻响,在寂静的宿舍楼里格外刺耳。走到二楼楼梯口的时候,我们刚好遇到了从楼上下来的张弛,还有他的四个队友。
张弛依旧穿着那件黑色风衣,身形挺拔,脸上没什么表情,眼神冷得像刀,扫过我们几个人,最终落在了陈峰身上。他身边的四个队友,瞬间绷紧了身体,手都放在了腰间的武器上,眼神警惕地盯着我们,气氛一下子就紧张了起来。
我们也立刻停下了脚步,周明挡在了我们前面,握紧了手里的折叠刀,眼神冷冷地盯着对面的人,赵磊也站到了我们身后,守住了退路,随时准备应对突况。
空气凝固了几秒,张弛突然开口了,声音低沉,带着一丝沙哑:“陈峰?久闻大名,没想到会在新手副本里遇到你。”
陈峰的表情没什么变化,语气平稳:“张弛。没想到你会带队伍进新手副本。”
“带新人赚点积分,顺便找点乐子。”张弛扯了扯嘴角,露出一抹没什么温度的笑,目光扫过我,又落回陈峰身上,“看来我们的目标是一样的,都是冲着那个叫林宇的学生来的。”
“各找各的,互不打扰。”陈峰淡淡道。
“可以。”张弛点了点头,耸了耸肩,“我对和你起冲突没兴趣,毕竟真打起来,谁也讨不到好。不过提醒你一句,那个戴鸭舌帽的女人,不是善茬,她也在找林宇的资料,而且她手里,有我们都没有的线索。别阴沟里翻船。”
说完,他对着陈峰抬了抬下巴,带着他的队友,从我们身边走了过去,脚步很轻,很快就消失在了一楼的走廊里,全程没有再看我们一眼,也没有任何多余的动作。
直到他们的脚步声彻底消失,我们才松了口气,紧绷的身体稍微放松了一点。
“这家伙,倒是个明白人。”周明嗤笑了一声,收起了手里的刀,“不过他说的那个女人,倒是要注意点,神出鬼没的,到现在都没露过几次面,摸不清底细,最危险。”
陈峰点了点头,眼神沉了沉:“先不管她,我们先去宿舍,把东西放好,复盘线索,今晚先安全度过再说。”
我们几个人立刻跟上,沿着二楼的走廊往里走,很快就找到了203宿舍。宿舍门是老旧的木门,上面的油漆已经剥落得不成样子,锁孔也生了锈。陈峰把钥匙进去,轻轻一转,“咔哒”一声,锁开了。
他推开门,率先走了进去,快速扫了一圈,对着我们打了个安全的手势:“没事,里面没人,也没异常。”
我们几个人立刻鱼贯而入,赵磊最后一个进来,反手关上了门,又搬了一张桌子,抵在了门后,牢牢守住了门口。
我借着窗外透进来的微弱月光,快速打量了一下这间宿舍。这是一间六人间的老式宿舍,左右两侧各摆着三张上下铺的铁架床,床板是木质的,落满了厚厚的灰尘,墙角结着蜘蛛网,靠窗的位置摆着一张掉了漆的木桌子和几把椅子,除此之外,再没有别的东西。整个宿舍空荡荡的,却收拾得还算整齐,没有被人翻动过的痕迹,显然在我们之前,没有玩家进来过。
“先简单收拾一下,把灰尘擦一擦,今晚就在这里落脚。”陈峰开口道,“赵磊,你检查一下整个宿舍,床底、柜子、墙角,都看一遍,确认没有异常,也没有藏什么不该有的东西。苏晚,你清点一下物资,看看我们的水和食物还够支撑多久。许晴、林默,你们两个把今天找到的线索都拿出来,我们一起复盘一下,把时间线理清楚。周明,你守住门口,警戒外面的动静,有情况立刻出声。”
“明白!”我们几个人立刻应声,分头行动了起来。
我和许晴坐在靠窗的桌子旁,把笔记本和从图书馆带出来的档案册、校刊都拿了出来,铺在了桌子上。许晴打开了手电筒,微弱的光团打在纸页上,我们两个人一点点地梳理着今天找到的所有线索,把时间线一点点地拼了起来。
“首先,林宇是月光中学初二(3)班的学生,2008年11月14,在教学楼三楼西侧的卫生间里死亡,学校对外宣称是线路老化引发的意外火灾,把他困在了里面。”许晴拿着笔,在纸上写下了第一个时间节点,“但从我们找到的线索来看,这本不是意外,他死前,长期被同班的李涛、王浩、赵强三个人霸凌。”
我点了点头,指着档案册里的处分记录,补充道:“2008年11月10,这三个人因为霸凌同学,被记了大过,应该就是霸凌林宇。四天后,林宇就死了,而这三个人,在林宇死亡的第二天,就因为‘意外事故’休学了,再也没回过学校。”
“更重要的是,学校在刻意掩盖这件事。”许晴的眉头紧紧皱着,“校刊里关于火灾的报道,只字未提林宇的死亡,甚至连人员伤亡都没写,还在林宇死亡的当天,给他记了旷课处分,把他塑造成了一个问题学生。还有,当年他的班主任、门卫、图书馆管理员、宿管,所有和这件事相关的人,都在帮着掩盖真相。”
我看着纸上的时间线,心里突然冒出了一个念头,浑身的汗毛瞬间竖了起来:“晴姐,你说……当年林宇被锁在卫生间里,引发了火灾,是不是本不是意外?会不会是那三个霸凌他的人,故意放的火?而学校里的所有人,都知道这件事,却选择了隐瞒?”
许晴的动作顿了一下,抬起头看着我,眼神里带着一丝凝重:“很有可能。如果只是霸凌,学校没必要把所有的痕迹都抹掉,甚至连他的死亡都不敢承认。除非,这件事的严重程度,远超普通的校园霸凌,一旦曝光,整个学校都要完。”
就在这时,陈峰走了过来,低头看了看我们梳理的时间线,沉声道:“还有一个疑点。我们在图书馆找到的校史里写了,2008年11月15,也就是林宇死亡的第二天,学校就给那三个学生办了休学手续,速度快得不正常。正常情况下,就算是学生出了意外,也要联系家长,走流程,不可能一天就办完所有手续。”
“也就是说,学校的管理层,从一开始就知道真相,甚至可能参与了掩盖。”苏晚也走了过来,手里拿着清点好的物资清单,轻声道,“我们的水和食物,省着点用,还能支撑五天,足够我们撑到副本结束了。”
赵磊也检查完了整个宿舍,走了过来,对着我们摇了摇头:“整个宿舍都检查过了,没有异常,床底、柜子里都是空的,没有藏东西,也没有触发禁忌的陷阱。”
周明也从门口走了过来,靠在墙上,嗤笑了一声:“外面安安静静的,没什么动静,那些活下来的玩家,都老实待在宿舍里,没人敢乱闯,毕竟宿管的规矩摆在那里,没人想找死。”
陈峰点了点头,看了一眼手表,沉声道:“还有十分钟就到10点了,准备熄灯。所有人都回到自己的床位上,熄灯之后,不许说话,不许开灯,不管听到什么动静,都不许下床,不许开门,明白吗?”
“明白!”我们几个人异口同声地应道,立刻把桌子上的资料都收进了背包里,各自找了一张靠里的下铺,简单擦了擦床板,坐了上去。我选了靠门的一张下铺,把背包放在枕头边,匕首攥在手里,随时准备应对突况。
就在这时,墙上的老旧挂钟,突然发出了“当——当——”的声响,一连响了十下。
晚上10点,熄灯时间到了。
挂钟的声响落下的瞬间,整个宿舍楼的灯,瞬间全部熄灭了。窗外的月光被乌云遮住,整个宿舍陷入了一片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里,连彼此的脸都看不清。
整个宿舍楼,瞬间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没有说话声,没有脚步声,连呼吸声,都被所有人刻意压到了最低。只有窗外的风声,还有树叶晃动的声响,偶尔传进来,在寂静的宿舍里,显得格外清晰。
在冰冷的墙壁上,攥着匕首的手心里全是冷汗,眼睛死死地盯着宿舍门的方向,耳朵竖了起来,捕捉着外面的每一丝动静,连大气都不敢喘一口。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每一秒都像一个世纪那么漫长。宿舍里安安静静的,队友们都很克制,没有发出一点多余的动静,只有彼此极轻的呼吸声,在黑暗里若有若无。
大概过了半个多小时,就在我紧绷的神经稍微放松了一点的时候,走廊里,突然传来了一阵极轻的脚步声。
很慢,很拖沓,一步,又一步,不紧不慢地,从走廊的这一头,走到了那一头,又走了回来。
脚步声很轻,却像踩在每个人的心上,我瞬间绷紧了身体,握紧了手里的匕首,连呼吸都停了。
脚步声在我们宿舍门口,停了下来。
整个世界,瞬间安静得只剩下我自己的心跳声,震耳欲聋。
几秒钟后,一阵极轻的叩门声,响了起来。
“咚咚咚。”
三下,不重不轻,节奏均匀,在死寂的走廊里,格外刺耳。
我浑身的汗毛瞬间全竖了起来,后背紧紧贴在墙壁上,冷汗瞬间浸透了后背的衣服。我死死地盯着宿舍门,身体绷得像拉满了弓,随时准备应对突况。
叩门声停了几秒,又响了起来,这一次,伴随着一个男生的哭腔,声音很轻,很稚嫩,带着无尽的绝望和委屈,透过门缝,传了进来。
“开门……求求你们,开开门……”
“他们把我锁在外面了……好黑……我好冷……”
“让我进去好不好……求求你们了……”
是林宇的声音。
和我们在门卫室、图书馆里听到的,一模一样的声音,带着哭腔,无助又可怜,勾得人心里发软,忍不住想要开门,放他进来。
我死死地咬着牙,硬生生把到了嘴边的话咽了回去,脑子里只有宿管阿姨说的那句话——熄灯之后,不管谁敲你们的门,都不许开。
宿舍里的其他人,都安安静静的,没有发出一点动静,也没有人动,显然都牢牢记住了规则,没有被这声音蛊惑。
门外的哭腔越来越重,越来越绝望,叩门声也越来越急,整个门板都在微微震动。
“你们为什么不开门?”
“你们都看着……你们都不救我……”
“火好烫……好疼啊……你们为什么不开门……”
男生的哭腔,瞬间变成了凄厉的尖叫,带着无尽的怨气和恨意,叩门声变成了疯狂的砸门声,整个木门都在剧烈晃动,抵在门后的桌子,都发出了吱呀的声响。
就在这时,走廊的另一头,突然传来了一声开门的声响,紧接着,是一个男生的怒吼:“大半夜的吵什么吵!还让不让人睡了!”
砸门声,瞬间停了。
整个走廊,再次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几秒钟后,一声凄厉到极致的惨叫,划破了整个宿舍楼的寂静,紧接着,是骨头碎裂的声响,还有血肉被撕扯的声音,短短几秒,就戛然而止。
然后,一切恢复了死寂。
再也没有叩门声,没有哭喊声,没有脚步声。
仿佛刚才的一切,都只是我们的幻觉。
在墙壁上,浑身都软了,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后背的衣服,已经被冷汗彻底浸透了。
刚才,只要我们有一个人忍不住,开了门,或者出了声,刚才那个惨死的人,就是我们。
我的手腕,传来了一阵轻微的震动。
我低头看去,表盘上的数字,已经变成了24。
又一个人,没了。
接下来的后半夜,再也没有出现任何动静,走廊里安安静静的,再也没有脚步声,也没有叩门声。可我们所有人,都没敢再合眼,一直睁着眼睛,死死地盯着门口,直到天边泛起了鱼肚白,第一缕晨光透过窗户,照进了宿舍里。
天亮了。
墙上的挂钟,敲响了六下。
早上6点,宿舍楼开门了。
我们几个人,才齐齐松了口气,紧绷了一整夜的神经,终于放松了下来。我从床上下来,腿都有些发软,手里的匕首,被我攥了一整夜,柄上全是冷汗。
赵磊搬开了抵在门后的桌子,打开了宿舍门,走廊里安安静静的,和昨晚的死寂一模一样,只是地面上,多了一滩长长的血迹,从走廊另一头,一直延伸到楼梯口,看得人头皮发麻。
“昨晚死的人,应该是住在走廊尽头的那两个新人里的一个。”周明靠在门框上,嗤笑了一声,眼神冷了下来,“自己找死,谁也救不了。”
就在这时,我的目光,突然落在了我昨晚睡的床板上。
床板的内侧,靠近墙壁的地方,有密密麻麻的刻痕,被灰尘盖住了,不仔细看,本发现不了。
我立刻走了过去,用手擦掉上面的灰尘,一行行歪歪扭扭的刻字,清晰地出现在我们面前,刻痕很深,几乎要把木板划穿,显然是刻字的人,用了全身的力气。
而刻字的落款,是林宇。
这里,竟然是林宇当年住过的宿舍。
我们几个人立刻围了过来,看着床板上的刻字,呼吸都屏住了。
上面刻着的,是他被霸凌的每一天,是他的绝望,是他的求助,和我们在教室桌子底下看到的,一模一样。
而在刻字的最后,是一行血淋淋的红字,哪怕过了十几年,依旧清晰可见。
“11月14,他们会把我锁在卫生间里,放火烧死我。”
“他们都知道,老师知道,校长知道,宿管知道,门卫知道,所有人都知道。”
“他们都不救我。”
我们几个人站在原地,看着这行字,浑身都泛起了寒意,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他早就知道,自己会死。
他向所有人求助过,可没有一个人,愿意伸出援手。
而我们,终于找到了这场副本,最核心的真相。
陈峰深吸了一口气,眼神沉了下来,看着我们道:“收拾东西,准备去教学楼。先去教务处补办校牌,然后去初二(3)班教室,找更多的证据。副本的核心,不是熬过7天,是还原真相,给林宇一个公道。”
我们都用力点了点头,把床板上的刻字,完完整整地记在了笔记本上,然后快速收拾好背包,走出了203宿舍。
晨光已经铺满了整个校园,远处的教学楼里,再次传来了整齐的读书声,一声接着一声,和昨天一模一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