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灯的光是暖黄色的，洒在赵丽珍的白大褂上，给她整个人镀了一层柔和的轮廓。
梁宇南走近时，看清了她的脸——和记忆中大学时相比，褪去了青涩，多了几分职业带来的沉稳，但眉眼间的温婉依旧。只是此刻，那双眼睛下有淡淡的青影，眉头微蹙着，透着掩饰不住的疲惫。
“梁宇南。”她先开口，声音比电话里更轻些，“好久不见。”
“五年三个月零十四天。”梁宇南说。
赵丽珍愣了一下。
梁宇南自己也在心里微怔。那句话是脱口而出的，来自这具肉身残存的执念——那个懦弱自卑的年轻人，曾在无数个加班的深夜，翻看毕业照，默默计算着与她失去联系的时间。
“你…”赵丽珍的耳有些泛红，她移开视线，看向他手中的青铜小鼎，“这是？”
“刚收的老物件。”梁宇南简单带过，目光转向医院大楼，“你电话里说的情况，详细讲讲。”
话题转换得自然，赵丽珍松了口气，神情重新变得严肃：“去我办公室说吧，这里不方便。”
儿科住院部在三号楼四层。
电梯上升时，梁宇南闭目凝神，神识如蛛网般张开。金属箱体、电缆、楼层的结构…以及更深层的东西。
他在电梯井的缝隙里，“看”到了。
丝丝缕缕的灰黑色雾气，正从地底深处渗出，沿着建筑的管道、线缆，缓慢向上蔓延。雾气很稀薄，普通人看不见，甚至一般的风水师也未必能察觉。但在仙帝的神识感知中，这雾气的性质清晰可辨——
阴气、怨气、死气，三者混杂。
还有一丝…极其微弱的魂力波动。
“到了。”电梯门打开。
儿科病房区的走廊很安静，只有护士站亮着灯。空气里有消毒水的味道，混合着儿童药品特有的甜腻气息。赵丽珍的办公室在走廊尽头，是一间不到十平米的小房间，堆满了病历和医学书籍。
她关上门，给梁宇南倒了杯水。
“第一次出现异常，是三个月前。”赵丽珍在办公桌后坐下，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杯壁，“408病房的一个七岁男孩，急性肺炎，半夜突然惊醒，哭喊着说有个‘蓝衣服的阿姨’站在他床边。当时我们以为是噩梦，安抚后就没事了。”
她顿了顿：“但后来，类似的情况越来越多。几乎每个月都有两三个孩子说看到‘蓝阿姨’，而且都是在三号楼住院的患儿。最奇怪的是…”
赵丽珍从抽屉里拿出一沓监护仪打印纸，摊在桌上。
梁宇南拿起一张。那是心电图波形图，在某个时间点，原本规律的心率突然出现一个断崖式下跌，持续三秒后恢复。
“这是昨晚那个六岁白血病患儿的情况。”赵丽珍的声音有些发颤，“我值夜班时亲眼看见的。同一时间，隔壁病房的两个孩子也突然惊醒，都说看见了蓝影。”
梁宇南放下图纸：“这些孩子，有什么共同点吗？”
“都是长期住院的慢性病患儿。”赵丽珍说，“白血病、肾衰竭、先天性心脏病…住院时间最短的也有两个月。而且…”她犹豫了一下，“都是阴历七月之后入院的。”
阴历七月。
民间俗称的“鬼月”。
梁宇南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他在回忆《南玄真经》中关于鬼物的记载。在修真界，鬼物分为多种：怨鬼、厉鬼、阴鬼、魂鬼…每一种的成因、特性、危害都不同。
但有一点是共通的：鬼物喜阴、喜病、喜童。
儿童阳气未固，长期病患气血衰弱，都容易被阴物侵扰。而医院本身——尤其是老医院——往往积累了大量的死亡气息和负面情绪，本就是阴气汇聚之地。
“带我去看看那些孩子。”梁宇南站起身。
赵丽珍有些犹豫：“现在？已经过了探视时间…”
“我是来解决问题的。”梁宇南看着她，“每多等一天，那些孩子被阴气侵蚀的程度就深一分。轻则噩梦缠身、体质下降，重则…”
他没说完，但赵丽珍明白了。
她咬了咬嘴唇，点头：“好。但你要装作是我的实习生，查房的名义。”
408病房。
这是个双人间，靠窗的床上躺着个瘦小的男孩，约莫七八岁，正睡着，但眉头紧皱着，额头上全是冷汗。床头卡上写着名字：陈小乐，急性淋巴细胞白血病，住院第74天。
梁宇南站在床边，没有立刻动作。
他先是用肉眼观察——男孩面色青白，嘴唇发紫，呼吸浅促。典型的阳气衰弱、阴气侵体的症状。
然后，他闭上眼，神识缓缓探出。
炼气期一层的神识还很微弱，覆盖范围有限，但近距离探查一个人，足够了。
在神识的感知中，陈小乐的周身笼罩着一层淡淡的灰气。尤其是印堂位置，灰气最浓，几乎凝成实质。更深处，在他的心脉附近，梁宇南“看”到了——
一发丝粗细的黑线，正缠绕在心脏表面，随着心跳微微搏动。
“噬心线。”梁宇南心中微沉。
这不是自然形成的阴气侵扰，而是某种低阶鬼术的痕迹。有东西在主动抽取这些孩子的生机，用以滋养自身。
“怎么样？”赵丽珍压低声音问。
梁宇南没回答，而是伸出右手食指，轻轻点在陈小乐的眉心。
指尖那一丝微弱的灵气，透过皮肤，渗入男孩的经脉。
灵气所过之处，灰气如遇骄阳，迅速消散。但那黑线却异常顽固，在灵气触及的瞬间，猛地收缩，更深地扎进心脉！
陈小乐的身体剧烈颤抖起来！
“小乐！”赵丽珍惊呼。
梁宇南立刻收手。他的脸色有些苍白——刚才那一瞬间的对抗，消耗了他丹田内近半的灵气。但这让他确认了两件事：
第一，施术的鬼物，实力大约相当于炼气期三层左右的修真者。不强，但比他此刻强。
第二，这鬼物在医院地底，恐怕已经盘踞了不短的时间，构建了某种简易的“鬼域”。那些黑线是鬼域的延伸，强行拔除会伤及孩子的本。
“他暂时没事。”梁宇南收回手，对赵丽珍说，“但我需要去一个地方。”
“哪里？”
“医院的地下室。或者…更下面。”
凌晨一点。
住院部大楼渐渐安静下来，只有走廊的夜灯还亮着。
梁宇南和赵丽珍站在三号楼的地下室入口前。那是一扇锈迹斑斑的铁门，挂着“设备重地，闲人免进”的牌子，门锁已经坏了，只用一铁链虚挂着。
“医院的地下室分两层。”赵丽珍小声说，“B1是设备层，放一些老旧的医疗仪器。B2…我听老护士说过，建国前这里曾经是教堂的地下墓室，后来医院扩建时封死了，但应该还有通道。”
梁宇南点点头。他的神识已经探入铁门后的黑暗。
浓。
比楼上浓郁十倍的阴气，几乎凝成实质。而在阴气的深处，他感知到了那个“东西”的存在——一团扭曲的、散发着怨恨和痛苦的生命波动。
“你留在这里。”梁宇南说。
“不行。”赵丽珍抓住他的手臂，又立刻松开，脸有些红，“我…我是医生，我不能让你一个人冒险。而且，我对下面的结构更熟。”
梁宇南看着她。在昏暗的灯光下，她的眼睛亮得惊人，里面有害怕，但更多的是坚定。
前世九万年，他见过无数仙女神女，或清冷孤高，或妩媚妖娆。但像这样，明知前方有危险，却仍要坚持同行的凡人女子…
他沉默了两秒，点头：“跟紧我。”
铁链被扯开，铁门发出刺耳的吱呀声。
黑暗扑面而来。
梁宇南左手托着青铜小鼎——鼎内残留的庚金之气虽然微弱，但至刚至阳，能驱散部分阴气。右手虚握，指尖有微不可察的金芒流转，那是他目前能施展的最强攻击手段：庚金剑气。
虽然，只有一发之力。
赵丽珍打开了手机的手电筒。光束切开黑暗，照出一条向下的水泥楼梯。空气湿冰冷，有浓重的霉味和…某种难以形容的腥气。
楼梯很长，走了约莫三分钟，才到达B1层。
这里堆满了废弃的病床、轮椅、医疗设备，上面蒙着厚厚的灰尘。手电筒的光束扫过，阴影晃动，像有什么东西在窥视。
梁宇南的神识全面展开。他“看”到了墙壁上的抓痕，地板上的暗红色污渍，以及…空气中飘浮的、细碎的魂力碎片。
这里死过很多人。
不是正常的死亡，而是带着极大的痛苦和怨恨的死亡。
“B2的入口在那边。”赵丽珍指向角落，声音有些发颤。
那是一个向下的竖井，井口用厚重的钢板盖着，但钢板边缘有撬动的痕迹——很新，不超过一个月。
梁宇南蹲下身，手指拂过痕迹。
有阴气残留。
“它上来过。”他说。
赵丽珍的呼吸急促起来。
梁宇南没有犹豫，双手抓住钢板的边缘，用力——炼气期一层的力量，大约比普通成年男性强一倍。钢板被缓缓掀开，露出下方深不见底的黑暗。
更浓郁的阴气涌了上来，带着刺骨的寒意。
赵丽珍打了个寒颤。
梁宇南将青铜小鼎递给她：“拿着，别松手。”
鼎身传来温热的触感，赵丽珍惊讶地发现，周围的寒意似乎减轻了些。
梁宇南先下。竖井里有生锈的铁梯，他一步一步向下，神识如触须般探向深处。
十米，二十米…
当他的脚踩到实地时，估算这里距离地面至少三十米。
手电筒的光束照出了这个空间的全貌——
这是一个大约两百平米的地下墓室，墙壁是粗糙的石砌，顶部有拱形的穹窿。地面上散落着腐朽的棺木碎片，墙壁上刻着已经模糊的宗教图案。
而在墓室中央，有一个直径约三米的圆形血池。
池中的液体呈暗红色，黏稠如浆，表面漂浮着一些…说不清是什么的碎块。
血池边缘，坐着一个人影。
不，不是人。
那是一个穿着蓝色护士服的女人，背对着他们，长发披散，正低着头，似乎在看着血池。
她的身体是半透明的。
赵丽珍的喉咙里发出一声压抑的惊叫。
蓝衣女人缓缓转过头。
她的脸…没有五官。只有一片平滑的、苍白的皮肤。
然后，那张脸上，缓缓裂开了一张嘴。
“又来了…”沙哑的、仿佛从深渊里传来的声音，“新鲜的…生机…”
墓室里的温度骤降。
血池开始沸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