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哐当——!”
脆弱的院门被暴力撞开,木屑飞溅。
数十名家丁手持棍棒涌入听雪堂,瞬间将这破败小院围得水泄不通。
“给我搜!把那对奸夫拖出来浸猪笼!”
王氏尖利的嗓音狠狠锯开清晨的宁静。
姜绾裹着那床“偷”来的锦被,孤零零站在台阶上,脸色惨白,盲眼无焦。
没人。
阿七走了。
姜绾藏在袖中的指甲死死掐进掌心,利用刺痛迫自己冷静。
走了也好。
只要她要把死咬定没见过什么野男人,量这王氏也不敢真的弄死御赐的首辅夫人。
“二婶这是做什么?”
姜绾深吸一口气,声音细弱却透着一股子韧劲:“一大早带人闯我寝院,不知道的,还以为谢家遭了贼。”
“还敢嘴硬!”
王氏脸上的横肉剧烈抖动,眼中满是怨毒。
昨晚正门被那个面具煞星砸了,害她连夜堵窟窿,憋了一肚子火没处撒。现在那个煞星跑了,正好拿这瞎子出气!
“搜不到奸夫,就先打断这贱人的腿!”
王氏面容狰狞,扬起手,带起凌厉的风声直姜绾面门。
“啪!”
预想中的耳光没有落下。
甚至连周围嘈杂的叫骂声,都在这一瞬间诡异地消失了。
世界仿佛被按下了静止键。
“哒、哒、哒。”
极有节奏的走路声,踏碎死寂。
紧接着是沉重的甲胄摩擦声,那是正规军才有的肃之气,如乌云压顶,瞬间笼罩整个小院。
王氏的手僵在半空,一股寒气直冲天灵盖。
她僵硬地转过头。
只见院外黑压压一片,全是黑甲亲卫!
而在正中央,一个玉带束腰,身子挺拔的人缓缓踱步而入。
那张脸清冷矜贵,眼神却阴鸷得像刚从爬出来的修罗。
谢澜之。
那个传说中在边关喝人血的“活阎王”,回来了!
“哐当。”
不知是谁手里的棍棒吓掉了,砸在地上宛如惊雷。
王氏双腿一软,牙齿打颤:“大……大哥儿?!”
谢澜之没理会跪了一地的蝼蚁。
他皂靴踩碎枯枝,发出令人牙酸的脆响。
一步,两步。
那种足以将人碾碎的压迫感,随着男人的靠近,铺天盖地而来。
姜绾看不见,但浑身汗毛都在尖叫。
一股极冷的檀香味钻入鼻尖。
不像阿七身上的烟火气,这味道冷得像高山积雪,带着常年身居高位的疏离与威压。
是谢澜之。
那个把她扔在寺庙三年不闻不问的冷血夫君。
姜绾心脏狂跳,本能地往门后缩。
“二婶这是在替本相立规矩?”
谢澜之终于开了口。
嗓音低沉磁性,却比深冬的风还冷。
他走到王氏面前,居高临下,如看死物:“带着家丁围攻主母寝院,谢家的家风,何时变成了这样?”
王氏冷汗如雨,拼命磕头:“不……不是的!大哥儿你听我解释!”
“是这听雪堂进了贼!昨晚正门被砸,库房被盗!婶子是怕姜绾这丫头眼瞎被伤了,是来保护她的啊!”
王氏仿佛抓住了救命稻草,指着姜绾尖叫:“谁知这丫头不识好歹,私藏贼人!大哥儿你要相信婶子!”
“贼人?”
谢澜之慢条斯理地转动着拇指上的碧玉扳指。
那是昨晚姜绾摸到过的那一枚。
他唇角勾起一抹讥讽:“本相回府时,正门大开,并未见什么贼人。”
“倒是二婶这阵仗,不像是抓贼,倒像是要……人灭口。”
王氏被噎得差点背过气去。
正门大开?
那明明是被砸开的!谢澜之瞎了吗?
没等她想明白,谢澜之已经转身,迈开长腿走上台阶。
冰冷的视线像一把悬在颈侧的铡刀,落在姜绾头顶。
姜绾死死咬住舌尖,利用疼痛出眼泪。
拼了。
她膝盖一软,朝着男人的方向直直跪了下去,身形摇摇欲坠。
“夫君……”
这一声唤得极轻,三分畏惧,七分委屈。
“二婶说我私藏野男人……要把我浸猪笼……妾身冤枉……”
姜绾抬起那张只有巴掌大的小脸,灰蒙蒙的杏眼中蓄满泪水,顺着苍白的脸颊滑落,却倔强地没有哭出声。
“妾身眼盲,哪里藏得住人?昨晚……昨晚妾身只是太冷了,想找点炭火……”
她颤抖着伸出满是冻疮的手,想去抓男人的衣摆寻求庇护。
却在即将触碰到那昂贵蟒袍的瞬间,像触电般猛地缩了回去。
这一缩,堪称神来之笔。
既表现了对夫君的敬畏,又无声控诉了这三年来她在府中的卑微——连丈夫的衣角都不敢碰。
谢澜之看着她。
看着这个昨晚还骂他“不行”、算计家产的小财迷,此刻演技精湛地扮演着受气小媳妇。
若非亲眼所见,他差点都要信了。
既然夫人想演戏。
那他这个做夫君的,怎么能不配合?
众目睽睽之下。
那位素有洁癖、不近女色的首辅大人,忽然弯下腰。
一只修长有力的大手,毫无预兆地握住了姜绾那只刚缩回去的手。
掌心温热,指腹带着薄茧。
姜绾浑身一僵,脑子里“嗡”的一声。
这触感……怎么和阿七那么像?
还没等她细想,整个人已经被一股大力拉起,下一秒,天旋地转。
她撞进了一个坚硬宽阔的怀抱。
“地上凉。”
谢澜之的声音从头顶传来,低沉,却足以让院子里每一个人听得清清楚楚。
他一手揽住姜绾的腰,一手替她拢了拢那床并不合身的锦被,动作生疏,却带着一股极其霸道的占有欲。
随后,他抬起头。
那双看向王氏的眸子里,哪里还有半分温情,只剩下尸山血海般的意。
“本相的夫人,想要点炭火,还需要偷?”
“二婶。”
谢澜之薄唇轻启,字字如刀。
“这听雪堂的每一块砖,每一草,甚至这满府的荣华富贵,都是本相拿命在边关换回来的。”
“什么时候,本相的女人用自家东西,也要经过你的同意了?”
王氏瘫在地上,脸色惨白如纸,哆嗦着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疯了。
那个据说厌弃姜绾至极的谢澜之,竟然当众抱了这个瞎子?!
还为了这个瞎子,公然打她这个掌家夫人的脸?!
谢澜之没给她喘息的机会。
他抱着姜绾,像是抱着一件失而复得的珍宝——虽然这珍宝上还沾着灰尘和霉味。
“来人。”
“属下在!”
数十名黑甲卫齐声暴喝,声震瓦砾。
谢澜之眼神微冷:
“二以下犯上,纵奴行凶,惊扰主母。”
“掌嘴五十。即刻行刑。”
“至于这些刁奴……”他扫过满院发抖的家丁,“全部发卖去煤山挖矿,终生不得回京。”
“什么?!大哥儿你不能——”
“啪!”
清脆响亮的耳光声,在院子里炸开,截断了王氏的尖叫。
姜绾缩在谢澜之怀里,听着那一下下狠辣的耳光声,听着王氏从咒骂变成哀嚎求饶。
她应该感到痛快的。
可此刻,她只觉得浑身发冷,如坠冰窟。
因为那个正抱着她的男人,正借着替她整理碎发的动作,微微低头。
温热的气息喷洒在她的耳廓,带着那股令人心悸的冷檀香,用只有两个人能听到的声音,缓缓说道:
“夫人,这一出戏,可还满意?”
姜绾的手指死死抓着他的衣襟,心脏剧烈收缩,惊恐地抬头。
他知道了?
他知道自己在演戏?
还是说……他知道了昨晚那个“贼人”的事?
一股前所未有的危机感,比刚才面对王氏时还要强烈百倍,瞬间席卷了姜绾的全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