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怎么,菜不合胃口?”
荣禧堂内,地龙烧得暖如阳春,十八道珍馐玉食的热气氤氲升腾,却仿佛被一层无形的寒冰冻结。
谢澜之淡淡开口,打破了这死一般的寂静。
他修长的手指漫不经心地转动着拇指上的碧玉扳指,那一点幽绿的光,像狼的眼睛,看得满桌谢氏族人胆战心惊。
坐在左下首的二房王氏浑身一抖,脸上的脂粉簌簌直掉,勉强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
“大……大哥儿说笑了,这是特意为你接风洗尘的,自然是极好的。”
她早晨被掌嘴留下的红肿还未完全消退,此刻笑起来,嘴角牵动着伤处,疼得钻心。
坐在她身旁,那个头发花白、满脸刻薄的老太君重重搁下茶盏,发出“哐当”一声脆响。
她浑浊的老眼像刀子一样剜向姜绾,阴阳怪气地开了口。
“菜是好菜,只是这桌上的人心不齐。”
“有些人一回来就把家里闹得鸡飞狗跳,咱们这把老骨头,哪里还吃得下饭?”
姜绾安安静静地坐在谢澜之身侧,身上那件素净的月白锦裙让她看起来像一朵易碎的雪花。
眼睛上蒙着的鲛纱缎带,遮住了那双无神的杏眼,也遮住了她此刻所有的情绪。
她双手交叠在膝头,指尖却因极度的紧张而微微泛白,几乎要掐进掌心。
这是她第一次离这个传说中的“活阎王”这么近。
近到他身上那股冷冽的檀香味,无孔不入地钻进她的鼻腔,让她浑身的血液都快要冻结。
奇怪,这味道……怎么和阿七身上的那么像?
只是阿七的味道里带着烟火气和一丝若有若无的血腥,而这个男人的味道,冷得像神龛里供奉的冰块。
“祖母教训的是。”
谢澜之并未动怒,反而侧过头,目光落在了身旁那只瑟瑟发抖的“小鹌鹑”身上。
看着她那副恨不得把自己缩进地缝里的模样,谢澜之眼底划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玩味。
昨晚那个敢当着他的面骂他“不行”、算计着家产跑路的小野猫,跑哪儿去了?
“既然祖母吃不下,那便撤了吧。”
谢澜之语气淡漠,随意地挥了挥手。
他身后侍立的两名黑甲卫竟真的上前一步,作势要去收老太君面前的碗筷。
“你——!你这个逆子!”
老太君气得差点当场昏厥,指着谢澜之的手指剧烈地哆嗦起来。
“我是你祖母!你就这么对我?为了一个瞎子,你要忤逆不孝吗?!”
“祖母言重了。”
谢澜之慢条斯理地拿起桌上的公筷,夹了一块晶莹剔透、煨得软烂的胭脂鹅脯,稳稳地放进了姜绾面前的白瓷碟里。
这个动作,比一百句顶撞更有力。
满桌的人,连呼吸都停滞了。
谁不知道首辅大人有洁癖,从不与人共食,更别提亲手布菜了!
“夫人太瘦了。”
谢澜之放下筷子,那双幽深的眸子仿佛能穿透鲛纱,直直盯着姜绾紧抿的唇瓣。
他的嗓音低沉磁性,带着一丝不容抗拒的命令。
“多吃点,才有力气……管家。”
“管家”二字,如同一道惊雷,在荣禧堂内炸开。
“啪嗒!”
王氏手中的象牙筷子应声落地,她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骨头,面无人色。
“哎哟,二婶这是怎么了?”
一直装作透明人的姜绾,忽然开了口。
她微微侧头,面朝王氏的方向,嘴角勾起一抹恰到好处的惊惶与无辜。
“二婶可是身子不适?也是,今早晨……”
她的话说了一半,又怯生生地咽了回去,仿佛受了天大的委屈却不敢言说,只能低声道。
“若是二婶手疼拿不住筷子,还是早些回去歇息吧,毕竟……公账房的那些钥匙,听说沉得很呢。”
王氏一口银牙差点咬碎,口剧烈起伏。
这个小贱人!
这是在当着谢澜之的面,还要往她心口上再捅一刀!
“我不累!”
王氏慌乱地从地上捡起筷子,眼神怨毒地死死盯着姜绾,刚想开口反驳,却猛地感觉到一道冰冷的视线,如同一把出鞘的利刃,狠狠割在了她的脖颈上。
谢澜之正拿起一块锦帕,慢条斯理地擦拭着修长的手指。
“二婶确实该歇歇了。”
他将锦帕随手扔在桌上,目光没什么温度地扫过王氏那张惨白的脸,话锋陡然一转。
“对了,今怎么不见王嬷嬷?”
“轰——!”
这个问题像是一块巨石,狠狠砸进了王氏的心湖,让她脑中瞬间一片空白,血液倒流。
王嬷嬷!
那个被她派去枯荣寺处理姜绾的“脏手”,那个知道她所有秘密的心腹!
昨晚姜绾活着回来了,王嬷嬷却像人间蒸发了一样!
她原本以为王嬷嬷是办事不力,怕被责罚所以躲起来了。
可现在谢澜之突然问起……
难道……难道王嬷嬷已经落到了他的手里?!
“王……王嬷嬷她……”
王氏额头上冷汗涔涔,眼珠子疯狂转动,结结巴巴地编造着理由。
“她……她前几告了假,回乡探亲去了……对,对!回乡探亲了!”
“哦?探亲?”
谢澜之似笑非笑地勾起唇角,身子微微后仰,靠在椅背上,那姿态慵懒而危险。
“本相怎么听说,她去枯荣寺接夫人了?”
空气,在这一刻彻底凝固。
姜绾放在膝头的手猛地攥紧,指甲深深陷入肉里。
来了!
他果然在查枯荣寺的事!
如果让他查下去,那阿七的存在……
不!
她必须把这件事圆过去!
绝不能让谢澜之深究,否则阿七必死无疑!
“夫君听岔了吧。”
姜绾深吸一口气,抬起那张蒙着鲛纱的小脸,声音软糯却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坚定,硬生生截断了谢澜之的话头。
“妾身在枯荣寺三年,从未见过王嬷嬷。”
她咬了咬唇,鲛纱下的长睫微颤,露出一副凄楚又倔强的模样。
“这三年,只有我和几个守寺的小师傅相依为命。昨晚也是因为没了炭火,实在冻得受不住了,才……才在阿七的护送下逃回来的。”
“阿七?”
谢澜之挑眉,明知故问,语气里带着一丝玩味。
“那个毁坏府门的侍卫?”
“是。”
姜绾硬着头皮点头,手心里已经全是冷汗。
“他……是我在山下雇来的侍卫。若不是他,妾身怕是早就冻死在半路,再也见不到夫君了。”
谢澜之看着她那副极力掩饰慌张、却又拼命想护住那个“奸夫”的小模样,心底不知为何,涌起一股莫名的烦躁和……一丝诡异的愉悦。
“既如此,那就是王嬷嬷护主不力,私自潜逃了。”
他语气平淡地给这件事定了性。
“既然人不在了,那就不用回来了。”
谢澜之声音一冷。
“惊风。”
“属下在!”
一直隐在暗处的惊风如同鬼魅般现身,单膝跪地。
谢澜之端起茶盏,用杯盖轻轻撇去水面的浮沫。
“传本相的令,发海捕文书。”
“王氏刁奴,卷走主家财物,背主潜逃,其罪当诛。”
“着京兆尹全力缉拿,生死……不论。”
“啪!”
茶盖合上的清脆声响,如同丧钟,狠狠敲在王氏的心头。
她浑身一软,彻底瘫在了椅子上,惊恐地看着这个面带微笑的侄子,只觉得浑身血液都冻结了。
他知道!
他什么都知道!
王嬷嬷肯定已经落在他手里了,甚至可能已经是一具尸体了!
他在鸡儆猴!
“二婶怎么抖得这样厉害?”
谢澜之放下茶盏,那双寒潭般的眸子锁死在王氏身上,声音轻柔得令人毛骨悚然。
“可是觉得本相处置得不妥?”
“没……没有……”
王氏牙齿疯狂地打着颤,拼命摇头,眼泪鼻涕糊了一脸。
“大哥儿处置得……极好……是那刁奴该死……该死……”
“那就好。”
谢澜之满意地点点头,随后目光一转,再次落回到姜绾身上。
“刁奴处理完了,现在该谈谈夫人的事了。”
姜绾刚松了一口气的心,瞬间又提到了嗓子眼。
“夫……夫君还有何吩咐?”
谢澜之忽然伸出手,一把扣住了姜绾纤细的手腕。
那只手温热燥,指腹带着常年握剑的薄茧,强势地摩挲着她腕骨处细腻的肌肤,带着一股不容抗拒的力度。
“既然夫人喜欢听雪堂,那就按主院规制,即刻修缮吧。”
“还有,那个叫阿七的侍卫,护送夫人有功……”
谢澜之凑近她,温热的呼吸喷洒在她敏感的耳廓上,那股冷檀香瞬间将她彻底包围。
“本相是否该见见他,好好……赏赐一番?”
姜绾浑身僵硬,脑中警铃大作,几乎是本能地脱口而出。
“不……不用了!”
她下意识地反手抓住了谢澜之的手,声音急切到有些失态。
“他……他拿了银子就已经走了!他是江湖人,闲云野鹤惯了,不喜欢这种场合。”
为了增加可信度,她又慌忙补充了一句。
“况且……况且他长得丑陋粗鄙,怕污了夫君的眼。”
丑陋?
粗鄙?
谢澜之的脸,瞬间黑如锅底。
“哦?”
他怒极反笑,另一只手极其自然地抚上姜绾的后颈,指尖带着危险的凉意,轻轻摩挲着。
“拿了钱就走?夫人倒是大方。”
“夫人给了他多少银子,竟让他走得如此脆?”
“三……三百两。”
姜绾声音越来越小,感觉自己像是在老虎的嘴边拔胡须,每一神经都绷紧了。
“三百两。”
谢澜之咀嚼着这个数字,眼神幽暗不明,像是深不见底的旋涡。
三百两,买当朝首辅的一夜相护,外加毁家门、盗家库。
她倒是会做生意。
“既然走了,那便罢了。”
谢澜之松开了她的后颈,却并未放开她的手腕,反而顺势将她从椅子上猛地拉了起来。
“既然二婶身子不适,这宴席也吃不下去了。”
他揽住姜绾纤细的腰肢,无视满桌人惊愕到呆滞的目光,强硬地带着她往外走。
“走吧,夫人。”
他的声音在她耳边响起,带着一丝冰冷的笑意。
“回听雪堂,本相还有些‘私房话’,要好好跟夫人……说一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