应天府,城东荒地。
郑士元已经在这片地里蹲了整整三天。
不是他想蹲,是那口井得他蹲。
“郑大人!”井口那边传来一声喊,“到底了!”
郑士元猛地站起来,眼前一阵发黑。他扶着地垄站稳,等那阵晕眩过去,大步往井口走去。
那是一口新挖的井,井口三尺见方,往下望去,黑咕隆咚看不见底。几个老农正趴在井边,朝下头喊话。
“多深了?”
“五丈三!”井下传来闷闷的回声,“到底了!底下是湿的!”
郑士元的心猛地跳了一下。
湿的。有水的意思。
“挖!”他蹲在井边,朝下头喊,“再挖三尺,看看有没有水!”
井下传来镐头刨土的声音,一下一下,闷闷的。井口边上,十几个老农围成一圈,谁也不说话,只是盯着那口井。
太阳挂在头顶,毒辣辣的。郑士元的后背已经湿透了,可他顾不上那些,只是盯着那口井,盯着那个黑咕隆咚的洞口。
“大人,”一个老农递过来一碗水,“您喝口水,歇歇。这都三天了,您就没合过眼。”
郑士元摇摇头,推开那碗。
他哪睡得着?
种下去的红薯已经两个多月了,藤蔓爬了满地,叶子绿得发亮。可天上就是不下雨,一滴都没有。地里的墒情一天比一天差,有些地方的藤蔓已经开始打蔫。
他翻遍了那本《种植纪要》,上面写着:“薯耐旱,然久旱亦伤。若月余无雨,宜浇灌保苗。”
浇灌。可水从哪来?
唯一的指望,就是这口井。
“有水了!”
井下那声喊,像一声惊雷,震得所有人浑身一颤。
郑士元扑到井边,往下望去。黑咕隆咚的什么也看不见,只听见井下那人的声音,又喊了一遍:“有水了!底下一尺深的水!”
井口边上,一个老农忽然蹲在地上,呜呜地哭了起来。
郑士元没有哭。他站起身来,望着那片绿油油的红薯地,望着那些打蔫的藤蔓,望着天上那轮白花花的太阳。
他的嘴唇动了动,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大人,”一个老农凑过来,脸上带着笑,眼泪却流了满脸,“水,有水了!红薯有救了!”
郑士元点点头,喉咙里像堵了一团棉花。
半晌,他才挤出一句话:“打水。浇地。”
凤阳府,城外。
刘璟蹲在渠边,看着那几个老农摆弄那几件新送来的家伙。
那家伙是前天送到的,一个长铁钎,一个窄刃镐,还有一串铁环链子。送东西的人说,是从应天来的,有人让带给刘主事。
刘璟接过那几样东西,翻来覆去看了半天,心里隐隐猜到了是谁送的。
他没问。问了也不会有人说。
“刘主事,”一个老农举起那长铁钎,“这东西咋使?”
刘璟接过铁钎,走到那块巨石跟前。这几天,他们绕开巨石挖了半圈,可那石头实在太大了,绕过去要多挖二十多丈。二十多丈,够几十个人挖半个月。
他举起铁钎,对准石头上的一道裂纹,狠狠砸下去。
“铛”的一声,火星四溅。铁钎在石头上砸出一个白点,裂纹似乎扩大了一丝。
“继续砸。”他把铁钎递给那个老农,“对准这道纹,一下一下砸。砸深了,换那个窄镐去撬。”
老农接过铁钎,学着刘璟的样子,一下一下砸起来。
“铛……铛……铛……”
声音单调而沉闷,在旷野里传得很远。
刘璟退后几步,看着那些老农轮番上阵。一个砸累了,换一个接着砸。铁钎一点一点往石头里钻,那道裂纹一点一点扩大。
“差不多了。”他喊了一声,“换镐!”
那个窄刃镐被递过来,刃口对准那道砸深的裂纹,一个壮实的老农抡圆了胳膊,狠狠砸下去。
“咔嚓”一声,那块巨石裂开一道指头宽的缝。
“开了!开了!”
老农们欢呼起来。刘璟走上前,蹲在那道裂缝跟前,用手摸了摸。裂得挺深,足有一尺多。
“接着砸。”他站起来,“把这石头砸成几块,搬走。”
老农们应了,继续抡起镐头,一下一下砸起来。
刘璟站在渠边,望着那条正在一点点向前延伸的渠道,忽然想起父亲在手札里写的那句话:“石虽坚,不如人坚。”
父亲说得对。
人比石头坚。
苏州府,城外。
宋和站在地头,看着那片红薯地,眉头皱成一团。
地里的红薯长势不错,藤蔓爬了满地,叶子绿得发亮。可那片低洼的地方,苗还是比别处矮一截,叶子还是黄黄的。
排水沟已经挖深了,水也顺畅了,可那片地还是湿。
为什么?
他蹲下身,扒开那片的土。土是湿的,比别处湿得多。可再往边上扒,土就了。
他忽然明白了。
不是排水沟的问题,是这片地本身就低。一下雨,水就往这儿流。流进来容易,流出去难。
怎么办?
他想起那本《水利初要》里的一句话:“治水之道,堵不如疏,疏不如导。导之入河,则水不为害。”
导之入河。可这片地离河远,导不过去。
那就只能填。
他站起身来,望着那片低洼的地,心里有了计较。
“来人。”
几个老农跑过来。
“挑土。”他指着那片低洼地,“从那边高地挑土,把这垫高。垫一尺,不够就垫两尺。垫到它不涝为止。”
老农们愣住了。
“大人,这可是一片地啊,得挑多少土?”
宋和看着他们,目光平静:“挑多少算多少。一天挑不完挑十天,十天挑不完挑一个月。红薯还能长两个月,够了。”
老农们面面相觑,最终还是点了点头,各自去拿扁担箩筐。
宋和站在原地,望着那片地,望着那些正在忙碌的老农,心里忽然有些感慨。
他想起妹妹小时候问他的那句话。他想起这些年在苏州府修的那些渠、建的那些闸。他想起太子殿下送来的那本《水利初要》。
他忽然觉得,自己这辈子,好像终于做对了一件事。
应天府,东宫。
朱标看着面前的三份奏报,嘴角微微翘起。
应天打井成功了,凤阳破石了,苏州开始垫土了。三地的难处,一个一个都在解决。虽然慢,虽然累,可都在往前走。
“殿下,”赵谦轻声道,“您该歇歇了。这都子时了。”
朱标摇摇头,把奏报放下,又拿起另一份。
这份是从锦衣卫那边来的——不是密报,是毛骧让人悄悄送来的。上面只有一句话:“胡惟庸派人去了凤阳,盯着红薯地。”
朱标看完,把那张纸放在烛火上,烧成了灰。
胡惟庸。
他还是没闲着。
可他盯着地有什么用?地又不会跑。红薯该长还是长,该收还是收。
除非……
朱标眉头微微皱起。
除非他不想让红薯收成。
“赵谦。”
“在。”
“凤阳那边,派几个人过去。不用露面,就远远看着。红薯地周围有什么动静,随时来报。”
赵谦应了,又问:“殿下是担心……”
朱标摇摇头:“不担心。只是想看着。”
赵谦没有再问,退了出去。
朱标坐在案前,望着窗外的夜色。
月亮已经偏西了,再过两个时辰,天就该亮了。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深深吸了口气。
胡惟庸,你想什么?
不管你什么,这红薯,一定要收成。
他转身,回到案前,重新坐下。
还有两个月。
他得看着。
锦衣卫北镇抚司。
毛骧也还没睡。
他面前摊着三份密报,分别是应天、凤阳、苏州送来的。密报上写的,是这三地最近发生的事——应天打井成功了,凤阳开始破石了,苏州开始垫土了。
他看完,把密报收起来,放进一个专门的匣子里。
那个匣子里,已经存了十几份密报。全是关于这三个人、这三片地的。
他不知道这些密报有什么用。他只知道,太子殿下在看着这三片地。陛下也在看着。
那他也就得看着。
“来人。”
一个锦衣卫百户推门进来。
“凤阳那边,加派人手。不用惊动刘璟,也不用惊动那个胡丞相的人。就远远看着。两边都看着。”
百户应了,退了出去。
毛骧站起身,走到窗前,望着外面黑沉沉的夜色。
胡惟庸派人去了凤阳。太子也派人去了凤阳。
这两边要是撞上了……
他摇摇头,不让自己想下去。
他只是一个锦衣卫指挥使。该看的看,该报的报。其他的,不是他该心的。
天快亮了。
凤阳府,城外。
天边刚刚露出一丝鱼肚白,刘璟已经到了工地。
渠又挖深了一截,那块巨石已经被砸成好几块,正一块一块往外搬。照这个速度,再有十天,就能把这段渠挖通。
他蹲在渠边,看着那些老农忙碌,心里盘算着时间。渠挖通了,水引过来了,明年这片地,就能浇上水了。
“刘主事。”一个老农凑过来,压低声音,“那边有人。”
刘璟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只见远处的地头上,站着几个人。穿着寻常,可站着的姿势,一看就不是种地的。
“什么时候来的?”
“昨儿个下午就来了。在那站了一下午,天黑才走。今儿个一早又来了。”
刘璟眯起眼睛,看了那几个人一会儿,收回目光。
“不用管。该什么什么。”
老农应了,回去继续活。
刘璟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泥,往渠那边走去。
走了几步,他忽然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
那几个人还站在那儿,正朝这边张望。
他想起父亲在世时说过的一句话:“做事的人,总有人在旁边看着。看着就看着,你只管做事。”
他收回目光,继续往前走。
渠还得挖,红薯还得种。
看着就看着吧。
太阳升起来了,金灿灿的阳光洒在田野上。
应天城外,郑士元正指挥着老农们浇地。井水一桶一桶打上来,倒进地边的水沟里,顺着沟流进地里。那些打蔫的藤蔓,浇过水之后,叶子慢慢舒展开来,又有了精神。
凤阳城外,刘璟正蹲在渠边,看着老农们用铁钎和窄镐对付又一块石头。石头比昨天那块小些,砸了一个时辰,裂成了两半。
苏州城外,宋和正站在地头,看着老农们挑土垫地。一担一担的土从高地上挑来,倒进那片低洼的地里。地正在一点点变高,那些发黄的苗,慢慢被新土围住。
三片地,三个人,三件事。
都在往前走。
东宫,书房里。
朱标站在窗前,望着东边那片金红色的朝霞。
又是一天。
他深深吸了口气,转身往外走去。
今天要去皇庄,看看张石塘新打的那些家伙。还要进宫,给父皇请安。还要见几个人,问几件事。
事还多着呢。
他推开门,走进阳光里。
身后,那堆奏报还摊在案上,等着他晚上回来看。
远处,隐隐传来钟声。
新的一天,开始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