宝象国的官道上,黄沙漫卷,马蹄声碎。
唐僧骑在白龙马上,一身锦襕袈裟洗得净净,却依旧掩不住眉宇间的愧疚。他时不时回头望一眼扛着金箍棒走在前面的孙悟空,嘴唇动了好几次,终究还是化作一声轻叹。
白骨精那回,他是真的昏了头。
只看得见眼前的老妇、村姑,看不见妖怪的本相;只听得进猪八戒的挑唆,听不进孙悟空的辩解。紧箍咒念了一遍又一遍,贬书递出去的时候,他甚至没敢看孙悟空泛红的眼眶。
直到被奎木狼抓进波月洞,他才真正明白:这西行路,离了孙悟空,他一步都走不下去。
“悟空。”唐僧终于还是开了口,声音带着几分小心翼翼,“之前的事,是为师不对,委屈你了。”
孙悟空脚步一顿,回头咧嘴一笑,露出一口尖牙,嘴上却依旧不饶人:“师父现在知道错了?以后再听那夯货挑唆,不分青红皂白念紧箍咒,俺老孙可真就回花果山,再也不伺候了。”
“不会了,再也不会了。”唐僧连连摆手,态度诚恳得不行。
旁边的猪八戒挠了挠头,嘿嘿笑了两声,不敢接话。他心里门清,当初要不是他在旁边煽风点火,唐僧也不至于把孙悟空赶走。如今大师兄回来了,他自然要夹着尾巴做人。
沙僧挑着行李,快步跟上,脸上满是踏实的笑意。
大师兄回来了,天就塌不下来了。
孙悟空看着师徒几人的样子,眼底闪过一丝暖意,随即又沉了下来。他拉着缰绳,让白龙马慢了下来,凑到唐僧身边,压低声音道:“师父,有句话俺得跟你说清楚。到了宝象国,国王问起公主的事,你只管把信递上去,别的话,少说。”
唐僧一愣:“悟空,这是为何?那公主被妖怪掳走十三年,我们既然救了她的信,自然要帮她脱困啊。”
“脱困?”孙悟空嗤笑一声,火眼金睛微微亮起,扫向远处宝象国的方向,金光里带着几分冷意,“师父,你以为这宝象国,是个太平地方?你以为那黄袍怪抓公主,真的只是见色起意?”
唐僧更懵了:“难道不是吗?”
“是,也不是。”孙悟空摆了摆手,懒得跟他细说前因后果,只叮嘱道,“你只需要记住,到了宝象国,只管递信,别的事,交给俺来处理。国王要发兵救公主,你别拦着,也别跟着掺和。这浑水,比你想象的深得多,一不小心,就得把命搭进去。”
他没说破奎木狼的真实身份,也没说两人的交易。
这事,知道的人越少越好。
天上那些眼睛正盯着呢,一旦露了破绽,不仅他和奎木狼的交易要黄,连取经的大局都要受影响。更重要的是,他得借着这趟宝象国的浑水,看看背后到底是哪些人在搞鬼,白骨精那笔账,他还没算完。
唐僧虽然没听懂,却还是点了点头。
经过这一难,他是彻底信了孙悟空的本事,他说有危险,那就一定有危险。
猪八戒凑过来,一脸好奇:“大师兄,你这话啥意思?难道那宝象国里,还有别的妖怪?”
孙悟空瞥了他一眼,没好气道:“不该问的别问。到了城里,你少喝酒,少惹事,管住你那张嘴,不然出了岔子,俺老孙第一个先揍你。”
猪八戒连忙缩了缩脖子,不敢再多问了。
师徒四人一路说着话,加快了脚步,朝着宝象国都城的方向而去。他们谁也没注意,身后的云层里,几道隐晦的身影一闪而过,朝着宝象国皇宫的方向疾驰而去。
波月洞的寝殿里,暖炉烧得正旺,驱散了山洞里的阴寒。
百花羞坐在梳妆台前,看着铜镜里的自己,指尖无意识地抚过眼角的泪痣。
铜镜里的女人,眉眼温柔,却带着一丝挥之不去的茫然。
十三年了,她从一个懵懂的十三岁公主,变成了两个孩子的母亲。
她一直以为,自己的人生,是被那个黄袍怪硬生生毁掉的。她是被掳来的囚徒,是被迫留在这妖洞里的可怜人。
可直到今天,她才发现,自己心里的恨意,早就被十三年的朝夕相伴,磨得所剩无几了。
她记得每一个寒夜,他把她冰凉的手揣进怀里暖着;
记得孩子出生时,他手足无措,比她还要紧张的样子;
记得月圆之夜她失忆发作,对他又打又骂,他从不还手,只是默默守在门外,等她清醒;
记得他漫山遍野给她种桃花,只因为她随口说了一句,想念宝象国皇宫里的桃林。
这些细节,像一针,扎在她心里,让她越来越分不清,自己到底是恨他,还是……早就爱上了他。
更让她心慌的是,那些断断续续的梦境,越来越清晰了。
云海翻腾的九重天,香烟缭绕的披香殿,还有那个穿着青金战袍的男人,站在殿外,遥遥望着她,叫她“阿香”。
那个男人的脸,和奎木狼一模一样。
“在想什么?”
熟悉的声音从身后传来,百花羞身子一颤,回过神来,就看到奎木狼站在她身后,正低头看着她,眼底满是温柔。
她连忙收回手,低下头,小声道:“没什么。就是……在想父王和母后。”
奎木狼走到她面前,蹲下身,和她平视。
他看得出来,她在撒谎。
她魂魄里的锁魂忘魂散,药力已经松动了大半,那些前尘记忆,正在一点点往回涌。她心里的挣扎、矛盾、茫然,他都看在眼里,疼在心里。
“阿香。”他轻声开口,叫了她那个刻在灵魂里的名字,“等宝象国的事了结了,我陪你回皇宫,去见你的父王和母后,好不好?”
百花羞猛地抬头,眼里满是震惊:“你……你说什么?”
她以为,他会永远把她困在这波月洞里,永远不让她回家。
她从来没想过,他会主动说,要陪她回去。
“我说,我陪你回去。”奎木狼重复了一遍,指尖轻轻拂过她的发顶,“你是宝象国的公主,是国王和王后的女儿,他们想了你十三年,你该回去看看他们。”
“那你呢?”百花羞下意识地问,“你跟我一起回去,他们会把你当成妖怪,会了你的。”
这话一出,她自己都愣住了。
她竟然在担心他。
奎木狼的心,瞬间像被温水裹住,暖得一塌糊涂。
他笑了笑,眼底的温柔快要溢出来:“放心,我有分寸。我不会让他们伤害我,更不会让他们伤害你。”
他顿了顿,收敛了笑容,语气认真了几分:“阿香,有件事,我必须跟你说清楚。过几,我会去一趟宝象国。”
百花羞的身子瞬间僵住,脸色白了几分:“你去宝象国做什么?唐僧他们已经把我的信送过去了,你去了,就是自投罗网!”
她以为,他是恼恨她放了唐僧、递了家书,要去宝象国报复,要去跟国王和取经队伍硬碰硬。
“我不是去闹事的。”奎木狼按住她的肩膀,让她看着自己的眼睛,一字一句道,“我去宝象国,是演戏给天上那些人看的。他们要我当这个十恶不赦的妖怪,要我搅乱宝象国,孙悟空彻底归位,圆满这八十一难。我就顺着他们的意思,演完这场戏。”
“演戏?”百花羞皱着眉,满脸不解。
“是。”奎木狼点头,把天庭和佛门的取经棋局,简单跟她说了一遍,“他们把我当成棋子,我就借着这个棋子的身份,把当年给你下禁药、算计我们的人,全都引出来。只有把他们全都揪出来,彻底清掉你魂魄里的药力,我们才能真正安安稳稳地过子,再也不用被人算计。”
百花羞呆呆地听着,浑身发冷。
她从来没想过,自己被贬轮回,失忆十三年,竟然不是天意,是人为。
那些高高在上的,竟然为了算计奎木狼,连她一个小小的侍女,都不肯放过。
“那……那你去宝象国,会不会有危险?”她抓住奎木狼的手,指尖冰凉,声音里满是担忧。
“有危险,但我能应付。”奎木狼反握住她的手,紧紧攥在掌心,“我唯一放心不下的,就是你和两个孩子。”
他早就料到,他一旦离开波月洞去宝象国,那些藏在暗处的人,一定会趁机对他的妻儿下手。毕月乌虽然被打入了天牢,但他在天庭和凡间的同党,还有不少。这些人不敢跟他正面硬碰,只会用这些下三滥的手段,对妇孺下手。
“阿香,你听我说。”奎木狼的语气无比严肃,“我走之后,不管外面发生什么,都不要离开波月洞半步。我在洞府内外布下了星斗大阵,除了我,就算是天庭的正神来了,也破不开。我留了四个最心腹的小妖守在洞口,他们会护着你和孩子。”
他说着,抬手从怀里取出两枚玉佩,玉佩上刻着繁复的星纹,正是用他的本命星魂打磨而成的。
他把一枚玉佩系在大儿奎念的脖子上,另一枚,轻轻戴在了百花羞的颈间。
“这玉佩,连着我的本命星力。”他轻声道,“一旦你们遇到危险,捏碎玉佩,我就算是在天涯海角,也能瞬间赶回来。还有,万一……我是说万一,我被天庭的人缠住,回不来,你就带着孩子,捏碎玉佩,玉佩会带着你们去一个安全的地方,那里有我早年布下的后手,没人能找到你们。”
他早就做好了最坏的打算。
原著里的悲剧,他绝不会让它重演。
就算是他真的出了意外,也要护着他的阿香和孩子,平安周全。
百花羞听着他的话,眼泪瞬间就掉了下来。
她终于明白,这个男人,从始至终,想的都不是占有她,而是护着她。
他为她做了这么多,扛了这么多,而她,却恨了他十三年。
她猛地扑进奎木狼的怀里,紧紧抱住他,哭得浑身发抖:“奎木狼,你别去了好不好?我们不要管什么棋局,什么算计了。我们带着孩子,找一个没人能找到的地方,安安稳稳过子,好不好?”
奎木狼抱着她,手轻轻拍着她的后背,喉结滚动,心里又酸又软。
他何尝不想带着妻儿远走高飞,找个世外桃源,过安稳子。
可他不能。
那些人不会放过他们的。
只要毕月乌的同党还在,只要天庭的算计还在,只要她魂魄里的禁药还在,他们就永远没有真正的安稳子。
他必须去,必须把这些隐患,连拔起。
“阿香,乖。”他低头,在她额头上印下一个轻柔的吻,“等我回来。等我把所有事情都解决了,我们就带着孩子,找一个山清水秀的地方,种满桃花,再也不分开,好不好?”
百花羞埋在他怀里,哭着点了点头,死死攥着他的衣袍,不肯松手。
她不知道这一去,会有多少凶险。
她只知道,她会在波月洞里,守着孩子,等他回来。
无论他是天庭的奎木狼星君,还是凡间的黄袍怪,他都是她的男人,是她两个孩子的父亲。
九重天,凌霄宝殿偏殿。
玉帝高坐龙椅之上,看着下方躬身禀报的太白金星,手指轻轻敲着扶手,面无表情。
“你是说,孙悟空和奎木狼交手的时候,神识有过接触?”玉帝缓缓开口,声音听不出喜怒。
太白金星躬身道:“是。老臣亲眼所见,两人交手时,气息有过短暂的交融,看似打得天翻地覆,实则都留了手。老臣怀疑,他们二人,私下达成了什么约定。”
玉帝沉默了许久,忽然笑了笑:“这个奎木狼,倒是比朕想的有本事。当年只当他是个只会守规矩的木头,没想到,为了个女人,不仅敢叛出天庭,还敢跟孙悟空勾结,跟朕玩起了心眼。”
“陛下,那要不要……”太白金星迟疑道,“派人去敲打敲打?万一他们二人联手,打乱了取经的大局,怕是不好跟灵山交代。”
“不必。”玉帝摆了摆手,“他们联手,未必是坏事。孙悟空桀骜不驯,灵山未必能完全掌控他。奎木狼重情重义,有软肋,反而好拿捏。让他们二人互相牵制,总比让孙悟空一个人无法无天要好。”
他顿了顿,眼底闪过一丝深意:“再说了,毕月乌在天牢里,也不安分。他那些同党,已经在宝象国布好了局,就等着奎木狼自投罗网。正好,借着奎木狼的手,把星宿里那些不安分的东西,全都清理净。”
太白金星瞬间明白了。
陛下从一开始,就没把奎木狼当成真正的敌人。
毕月乌,还有那些跟着毕月乌结党营私的星宿,才是陛下真正要清理的人。
奎木狼也好,孙悟空也罢,都不过是陛下手里的刀罢了。
“那宝象国那边,要不要派人盯着?”
“派几个值守仙官去看着就好。”玉帝淡淡道,“只要不打乱取经的节奏,不伤及唐僧性命,他们怎么闹,都随他们去。闹得越大,越好收拾。”
“是,老臣遵旨。”太白金星躬身退下。
偏殿里恢复了寂静。
玉帝起身,走到殿外,望着下方凡尘的宝象国方向,眼底满是漠然。
三界的棋局,从来都不是只有取经这一盘。
他要的,是三界安稳,是皇权永固。
任何敢挑战他权威的人,无论是孙悟空,还是奎木狼,亦或是那些结党营私的星宿,最终都只会是他棋盘上的棋子。
三后,波月洞外。
奎木狼换了一身寻常的锦袍,收敛了周身的妖气和星力,看上去就像个凡间的富家公子。
他已经跟心腹小妖交代好了所有事,布下的大阵也已经开启,波月洞固若金汤。
百花羞抱着刚睡醒的小女儿,站在洞口,看着他,眼眶红红的,却强忍着没掉眼泪。
大儿奎念拉着她的衣角,仰着小脸,看着奎木狼,脆生生道:“爹爹,你要早点回来。我会保护好娘亲和妹妹的。”
奎木狼蹲下身,揉了揉儿子的头,又伸手,轻轻摸了摸女儿的小脸,眼底满是温柔。
“乖,爹爹很快就回来。听娘亲的话,不要乱跑。”
他站起身,看向百花羞,伸手替她理了理被风吹乱的发丝,轻声道:“我走了。记住我说的话,不要离开洞府,有事就捏碎玉佩。”
“嗯。”百花羞点了点头,踮起脚尖,在他脸颊上印下一个轻柔的吻,声音很轻,却无比坚定,“奎木狼,我等你回来。”
奎木狼的心,瞬间被填满了。
他笑了笑,点了点头,转身翻身上马,没有再回头,一抖缰绳,朝着宝象国都城的方向疾驰而去。
他知道,宝象国里,早已布好了天罗地网。
天庭的暗棋,毕月乌的同党,取经的师徒,还有国王的兵马,都在等着他。
可他无所畏惧。
为了阿香,为了两个孩子,为了他们未来的安稳子,就算是龙潭虎,他也敢闯一闯。
半之后,奎木狼便到了宝象国都城外。
他勒住马缰,抬头望着高大的城门,城门上“宝象国”三个大字,在夕阳下闪着金光。
城门内外,人来人往,热闹非凡,可他却清晰地感应到,城墙内外,到处都布着隐晦的禁制,皇宫的方向,更是藏着数道带着意的气息。
好戏,该开场了。
奎木狼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笑,一抖缰绳,策马走进了宝象国都城。
而此时的皇宫大殿内,唐僧师徒正坐在客位上,宝象国国王拿着百花羞的家书,哭得肝肠寸断,满朝文武,无不唏嘘落泪。
【本章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