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可贴事件之后,林翊安以为沈欣羽会有什么动作。
质问他也好,疏远他也罢,总该有点变化。
可她没有。
她照常上课,照常下课,照常和同桌说说笑笑。偶尔目光相接,她也只是平静地移开,像看任何一个普通同学。
就好像那天在梧桐树下,什么都没发生过。
林翊安应该松一口气的。
可那口气堵在口,怎么都吐不出来。
周四下午,最后一节课是自习。
林翊安做完一张数学卷子,抬头活动脖子的时候,目光不小心扫过斜前方。沈欣羽正低着头写字,阳光从窗户斜照进来,落在她的侧脸上。
他发现她在吃糖。
一颗大白兔糖,白色的糖纸被她剥开,她把糖放进嘴里,然后把糖纸仔细地抚平,夹进了桌上的一个本子里。
那个本子他见过,深蓝色的封面,有些旧了,边角磨损得很厉害。她经常在那个本子上写东西,有时候是课间,有时候是午休,有时候是放学后大家都走了,她还坐在座位上,一笔一画地写着什么。
他曾经好奇过那里面是什么。
记?随笔?还是别的什么?
但他从没问过。
沈欣羽把糖纸夹好,合上本子,继续低头写字。
林翊安收回目光,继续看手里的卷子,却发现那道刚刚还觉得简单的题,突然变得面目模糊。
放学的时候,他收拾书包,无意间往抽屉里看了一眼。
里面躺着几颗大白兔糖。
和之前她送的一模一样。
他愣了一下,伸手拿出来。
不是一颗两颗,是一小把,用透明塑料袋装着,袋口系了一个小小的结。袋子里还有一张便利贴,叠得很小,贴在袋子内侧。
他打开便利贴。
上面只有两个字:“给你”
没有署名,没有多余的符号,就是这两个字。
林翊安攥着那个小袋子,指节微微发白。
他抬起头,看向沈欣羽的座位。
她已经收拾好书包,正在和同桌说话。她的侧脸很平静,看不出任何异常。
他把那个小袋子塞进书包最里层,站起来,往外走。
经过她座位的时候,他没有看她。
可走出教室的那一刻,他还是忍不住回过头。
沈欣羽正看着他。
他们的目光在空气中相遇,只有一秒。然后她收回目光,继续和同桌说话,好像什么都没发生。
林翊安转身,走进暮色里。
那天晚上,他没有吃那些糖。
他把它们放在书桌上,就着台灯的光,一颗一颗地数。
七颗。
七颗大白兔糖,整整齐齐地码在那里,白色的糖纸反射着暖暖的光。
他想起前世。
前世她也爱给他买糖,尤其是大白兔。她说这是她小时候最喜欢的糖,每次吃都觉得很幸福。她希望他也能幸福,所以她要让他也喜欢吃这种糖。
他那时候笑她幼稚,说幸福哪是几颗糖能给的。
她不服气,把糖剥开塞进他嘴里,问他甜不甜。
他说甜。
她就笑了,说甜就是幸福啊,幸福就是这么简单的东西。
那时候他不信。
现在他信了。
可她已经不在了。
不对。
她还在。
她就在这个城市的某个角落,在他每天都能看见的地方,在他的斜前方坐着,在他受伤的时候蹲下来给他擦药,在他抽屉里悄悄放糖。
可她不是他的欣羽。
她是这个时空的沈欣羽,一个还没有被他伤害过的、净净的沈欣羽。
他不能再把她变成前世的她。
林翊安把那七颗糖收起来,放回书包最里层。
第二天早上,他到教室的时候,发现桌上又多了一颗糖。
不是一袋,就一颗。
静静地躺在他的笔袋旁边,白色的糖纸,在晨光里微微反光。
他拿起那颗糖,看了看。
糖纸上贴着一张小小的便利贴,上面写着:“早上吃颗糖,一天都甜。”
林翊安攥着那颗糖,坐了很久。
他把糖收进口袋,没有吃。
上午大课间,他路过沈欣羽的座位,看到她正在吃糖。
还是大白兔。
她把糖放进嘴里,然后把糖纸抚平,夹进那个深蓝色的本子里。
林翊安的脚步顿了顿。
他忽然很想知道,那个本子里,到底夹了多少张糖纸。
中午吃饭,他没去食堂。
他一个人待在教室,趴在桌上,闭着眼,却睡不着。脑子里反复出现的,是沈欣羽抚平糖纸的动作。
那么仔细,那么认真,像是在对待什么珍贵的东西。
下午第一节课,语文。
老师讲的是古诗词赏析,讲着讲着,忽然提到了一句:“红豆生南国,春来发几枝。愿君多采撷,此物最相思。”
林翊安的目光,不受控制地看向沈欣羽。
她正在认真听课,笔在本子上记着什么。
可老师说完那句诗的时候,她的笔尖顿了顿。
只是一瞬间。
然后她继续写字,好像什么都没发生。
林翊安收回目光,看着课本上的那首诗,久久没有翻页。
放学后,他没有马上走。
他在座位上坐着,等教室里的人走得差不多。沈欣羽也没走,她在收拾书包,动作很慢。
最后,教室里只剩下他们两个。
沈欣羽站起来,拎起书包,往外走。
走到门口的时候,她停下脚步。
她没有回头,只是背对着他,说了一句话。
“林翊安,你柜子里有东西。”
然后她走了。
林翊安愣了几秒,站起来,走向教室后面的储物柜。
他的柜子,第二排,左边第三个。
他打开柜门。
里面放着一个纸袋。
牛皮纸的,不大,封口处贴着一张便利贴。
他撕下便利贴,上面写着:“给你的,这是红豆的。”
他打开纸袋。
里面是一个面包,红豆馅的。
和上次那个一模一样。
林翊安拿着那个纸袋,站在柜子前,久久没有动。
他想扔掉。
就像上次那样,扔进垃圾桶,眼不见为净。
可他的手抬起来,又放下,再抬起来,再放下。
最终,他把那个纸袋塞进书包,没有扔。
回家的路上,他一直揣着那个面包。
走到小区门口的时候,他停下来,坐在花坛边上,打开纸袋,拿出那个面包。
红豆馅的。
他咬了一口。
甜。
很甜。
甜得他眼眶发酸。
他一口一口地吃完,然后把包装纸叠好,塞进口袋。
回到家,父亲还没回来。
他走进自己房间,关上门,在书桌前坐下。
他拿出那本《活着》,翻开扉页。
那里夹着那张创可贴,上面印着一只笑脸。
他又拿出那七颗糖,和今天早上那颗,一共八颗,在桌上排成一排。
他看着它们,看了很久。
然后他把它们一颗一颗地收起来,放回书包最里层。
那本《活着》的扉页里,又多了一张叠得整整齐齐的包装纸。
红豆面包的包装纸。
周六。
林翊安一整天都待在家里。
他坐在书桌前,试图做题,可怎么也做不进去。他站起来,在房间里来回走,又坐下,又站起来。
下午三点,门被敲响了。
“翊安。”是父亲的声音,“有人找你。”
林翊安一愣。
谁会来找他?
他打开门,走出客厅,看到站在门口的人,整个人愣住了。
陈峰。
但不止陈峰。
陈峰旁边,还站着一个人。
沈欣羽。
她穿着一件浅蓝色的卫衣,头发扎成高高的马尾,手里提着一个袋子。看到他的那一刻,她的眼睛亮了亮。
“林翊安,”她说,“陈峰说今天约好了一起去书店,你怎么没来?”
林翊安看向陈峰。
陈峰缩了缩脖子,小声说:“那个……我就是想着,人多热闹嘛……”
林翊安没说话。
沈欣羽就站在门口,等着他的回答。
阳光从她身后照进来,把她整个人都镀上了一层暖金色的光。
他张了张嘴,想说我不去。
可话到嘴边,却变成了——
“等我一下。”
他转身回房间,拿起外套和钱包。
出来的时候,父亲正站在客厅里,看着他们三个。他的目光在沈欣羽身上停了一下,然后看向林翊安。
“早点回来。”
林翊安点点头,跟着陈峰和沈欣羽走出门。
下楼的时候,陈峰走在前面,林翊安和沈欣羽并排走在后面。
他闻到一股淡淡的香味。
不是香水,是那种很净的、像阳光晒过的棉布一样的味道。
是她身上的味道。
他们走在秋天的街道上,梧桐树的叶子开始变黄,偶尔有几片飘落下来,被风吹着在地上打转。
陈峰在前面叽叽喳喳地说着什么,林翊安没听进去。
他只是走着,用余光感受着身边那个人。
她走得不快,步幅小小的,有时候会落后半步,然后又跟上来。
有一次,一片落叶飘下来,正好落在她肩上。
她还没察觉。
林翊安的手动了动,想帮她拿掉,但最终还是没有伸出去。
她自己发现了,侧头看了看那片叶子,伸手拈起来,看了看,然后轻轻一吹,看着它飘走。
她笑了。
很浅很浅的笑,但确实是笑了。
林翊安看着她的侧脸,腔里那颗心,忽然跳得很快。
到了书店,陈峰一头扎进教辅区,说要找几本模拟题。沈欣羽慢悠悠地在书架之间走着,手指轻轻划过书脊,偶尔抽出一本翻翻。
林翊安跟在她后面,不远不近,保持着三步的距离。
她在一排文学书架前停下来,抽出一本书,翻开。
林翊安站在她身后,看到她手里的书。
是余华的《活着》。
他的呼吸滞了滞。
她似乎感觉到他的目光,转过头,对上他的眼睛。
“这本书,”她举起书,冲他晃了晃,“你看完了吗?”
林翊安沉默了一秒。
“快了。”
她点点头,把书放回书架,又抽出一本。
这次是海子的诗集。
她翻开,找到那一页,看了很久。
然后她轻轻念出声来。
“你来人间一趟,你要看看太阳,和你的心上人,一起走在街上。”
她的声音很轻,很柔,像一片羽毛,落在他心上。
念完,她合上书,放回书架。
然后她转过身,看着他。
“林翊安。”
“嗯?”
“你有没有心上人?”
林翊安愣住了。
她就那样看着他,眼睛很亮,亮得他无处可躲。
他张了张嘴,想说没有。
可那个字卡在喉咙里,怎么都出不来。
沈欣羽等了几秒,没等到他的回答。
她笑了笑。
那笑容很淡,淡得几乎看不出弧度。
然后她说:“走吧,去找陈峰。”
她从他身边走过,往教辅区的方向走去。
林翊安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
她走了几步,忽然停下,回过头。
“林翊安。”
“嗯?”
“那句话,是海子说的。”
然后她继续往前走,马尾在身后轻轻晃动。
林翊安站在书架之间,久久没有动。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那些排列整齐的书脊上。空气里有淡淡的纸墨香,还有她留下的、若有若无的气息。
他伸手,从书架上抽出那本海子的诗集,翻到那一页。
“你来人间一趟,你要看看太阳,和你的心上人,一起走在街上。”
他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然后他把书放回原位,走向教辅区。
陈峰正抱着一摞书排队结账,沈欣羽站在旁边,手里拿着一本薄薄的诗集。
是那本海子的。
林翊安走过去的时候,她正好结完账,把那本诗集装进袋子里。
她抬起头,对上他的目光。
“买给自己看的。”她说。
林翊安没说话。
走出书店的时候,天色已经有些暗了。
秋天的傍晚,风有点凉。沈欣羽把卫衣的帽子戴起来,帽子边缘有一圈毛茸茸的白色,衬得她的脸更小了。
陈峰走在前面,拿着手机看时间,说要赶公交。
林翊安和沈欣羽走在后面。
路过一家茶店的时候,沈欣羽忽然停下脚步。
她看着那家店,看了一会儿。
然后她转过头,问他:“你喝茶吗?”
林翊安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
茶店。
前世,他和她经常来茶店。她喜欢喝红豆茶,每次都要加双份红豆。他喜欢喝原味的,什么都不加。
“不喝。”他说。
沈欣羽点点头,没有勉强。
她继续往前走,走了几步,又停下。
她回过头,看着他。
“林翊安。”
“嗯?”
“你知道吗,”她说,“我最喜欢喝红豆茶。”
然后她转过身,继续往前走。
林翊安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
夕阳的余晖落在她身上,把她整个人都染成了暖暖的橙红色。
他忽然想起,前世她说过的一句话。
“红豆寓意相思。我每次喝红豆茶,都是在想你。”
那时候他笑她,说我们天天见面,有什么好想的。
她瞪他一眼,说想就是想,不行啊?
现在,他又想起这句话。
他加快脚步,追上去。
走到她身边的时候,他没有说话。
她也没有说话。
他们就那样并肩走着,走过那条种满梧桐的街道,走过那些飘落的黄叶,走过渐渐暗下来的天色。
陈峰在前面喊他们快点,说要赶不上公交了。
沈欣羽应了一声,加快脚步。
林翊安跟着她,一起往前走去。
那天晚上,他回到房间,从书包最里层拿出那八颗糖,和那张红豆面包的包装纸。
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把它们收好,放回原处。
他躺到床上,盯着天花板。
脑海里反复出现的,是她说那句话时的表情。
“你有没有心上人?”
他没有回答。
可他心里知道答案。
那个答案,他一直都知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