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店回来之后,沈欣羽的动作更频繁了。
不是大张旗鼓的那种,是细碎的、不起眼的、让人无法指责的那种。
周一的早上,林翊安的课桌上多了一个保温袋。打开一看,里面是一个饭团,还热着,用保鲜膜仔细包好。便利贴上写着:“早上路过早餐摊,顺手买的。”
他抬头看斜前方。沈欣羽正在背书,侧脸专注,仿佛什么都没做。
他把饭团原封不动地放回保温袋,整个塞进抽屉,没有吃。
中午去食堂,他刻意避开了她常坐的那片区域,和陈峰挤在角落。可回来的时候,他的水杯里已经装满了温水。
不是热水,是温的,刚好能入口的温度。
他握着那个水杯,站在座位前,目光越过一排排桌椅,落在她的背影上。
她正在和同桌说话,马尾随着她点头的动作轻轻晃动。
他把水杯里的水倒进了窗台边的绿植盆里。
周二。
他桌上多了一包纸巾,是那种小小的手帕纸,印着碎花的图案。便利贴上写着:“看你感冒了。”
他确实感冒了。这两天夜里睡不好,窗户又没关严,早上起来鼻子堵得厉害。但他没告诉任何人,上课时也没表现出来。
她是怎么看出来的?
他把那包纸巾扔进了垃圾桶。
可下午的时候,他的抽屉里又多了一盒感冒药。感康的,铝箔板包装,还有一张手写的说明书——什么时候吃,吃几粒,用温水送服,写得清清楚楚。
他看着那盒药,攥了很久。
最终,他把药塞进了书包最里层,和那些糖放在一起。
周三降温了。
早上出门的时候,风刮得人脸上生疼。林翊安只穿了校服和一件薄外套,走在路上直打哆嗦。
到教室的时候,他发现桌上多了一条围巾。
深灰色的,很软,叠得整整齐齐。便利贴上写着:“降温了,别感冒。”
他站在座位前,看着那条围巾,一动不动。
教室里暖气很足,可他握着那条围巾的手,却微微发抖。
他转过头,看向沈欣羽。
她正在吃早饭,手里拿着一个包子,小口小口地咬着。察觉到他的目光,她抬起头,对上他的眼睛。
她没有说话,只是看着他。
林翊安率先移开目光。
他把那条围巾叠好,放回她的桌上。
“不用了。”
他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沈欣羽低头看着那条围巾,没有说话。
林翊安回到座位,坐下来,翻开课本。
他能感觉到她的目光落在他身上,可他始终没有抬头。
那条围巾后来没有再出现。
周四,林翊安感冒加重了。
头疼,嗓子疼,鼻子完全堵住,说话都带着浓重的鼻音。他一整天都昏昏沉沉的,强撑着听课做笔记,课间就趴在桌上睡觉。
中午的时候,有人在他桌上放了一杯姜茶。
不是买的,是用保温杯装的,打开盖子就能闻到浓郁的姜味。便利贴上写着:“喝完盖上,我晚上来拿。”
林翊安盯着那杯姜茶,看了很久。
然后他端起杯子,把姜茶倒进了窗台边的绿植盆里。
下午第一节课前,沈欣羽路过他的座位。
她看了一眼窗台上那个空了的保温杯,又看了一眼他。
她的目光很平静,平静得看不出一丝情绪。
她拿起保温杯,盖上盖子,转身走了。
自始至终,没有说一个字。
林翊安看着她走回座位,把保温杯放进抽屉里,然后若无其事地翻开课本。
他低下头,继续做题。
可那道题他看了三遍,都没看进去。
周五的体育课,男生们打篮球,女生们在跑步。
林翊安在球场上跑着,接球,传球,投篮。感冒让他的反应慢了一些,体力也跟不太上,但他还是咬着牙打完了全场。
下场的时候,他浑身是汗,坐在场边的台阶上喘气。
一瓶水递到他面前。
他抬起头。
沈欣羽站在他面前,手里拿着一瓶矿泉水,瓶盖已经拧松了。
“补充水分。”她说。
林翊安看着她,没有接。
“我自己有。”
“你的水在那边。”她朝球场另一头努了努嘴。
林翊安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他的水杯确实还放在那边的台阶上,离这里至少五十米。
他收回目光,看着她手里的水。
她没有催,就那样举着,等着。
旁边几个男生已经往这边看了,有人在小声议论什么。
林翊安伸手,接过那瓶水。
“谢谢。”
他仰头喝了几口,然后把水瓶放在旁边。
沈欣羽没有走,就站在那里。
“感冒好点了吗?”
“嗯。”
“姜茶喝了吗?”
林翊安的动作顿了顿。
他沉默了一秒,说:“喝了。”
沈欣羽看着他,目光平静。
然后她点点头,转身走了。
林翊安看着她的背影,看着她跑向场另一头,重新加入跑步的队伍。
他低头看着那瓶水。
瓶盖是拧松的,她拧的。
他握着那瓶水,指节微微发白。
那天晚上回家,父亲难得在家,正在厨房里忙活。
林翊安换鞋的时候,父亲从厨房探出头来。
“感冒了?”
林翊安愣了一下。
“有点。”
父亲点点头,缩回头去。过了一会儿,端着一碗热气腾腾的东西出来,放在餐桌上。
“姜汤,趁热喝。”
林翊安看着那碗姜汤,没有说话。
父亲已经转身回了厨房,继续忙他的。
林翊安在餐桌前坐下,看着那碗姜汤。汤色很深,姜味很浓,上面飘着几颗红枣。
他端起碗,喝了一口。
辣,甜,暖。
他又喝了一口。
喝完的时候,父亲从厨房出来,看了他一眼。
“早点睡。”
“嗯。”
父亲进了自己房间,关上门。
林翊安坐在空荡荡的客厅里,看着那个空碗,发了很久的呆。
周六,陈峰约他去图书馆。
林翊安本来不想去,但陈峰说有一道数学题不会做,非要他帮忙讲。他想了想,答应了。
到图书馆的时候,他发现沈欣羽也在。
她就坐在陈峰旁边,面前摊着一本书,看到他进来,抬起头,冲他点了点头。
林翊安顿了顿脚步,然后在陈峰对面坐下。
“哪道题?”
陈峰把卷子推过来,指着一道解析几何。
林翊安看了看,拿起笔,开始在草稿纸上演算。他讲得很仔细,每一步都讲清楚,陈峰一边听一边点头。
讲完的时候,他发现沈欣羽不知什么时候也凑过来了,正盯着他的草稿纸看。
“这个方法比老师讲的简单。”她说。
林翊安没接话,把草稿纸推给陈峰,自己拿起一本书翻开。
三个人就这样在图书馆待了一下午。
陈峰做题,沈欣羽看书,林翊安也看书。偶尔陈峰问问题,林翊安解答,沈欣羽在旁边听着。偶尔沈欣羽拿过一本书问林翊安某个词的意思,他简短地回答,然后继续看自己的书。
表面上看,一切正常。
可林翊安知道,这不正常。
他的余光一直在捕捉她。
她翻书的动作,她思考时微微蹙起的眉头,她偶尔揉眼睛的小动作,她喝水时嘴唇触碰杯沿的样子。
他都知道。
傍晚离开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陈峰说他要去亲戚家吃饭,先走了。剩下林翊安和沈欣羽站在图书馆门口,等着各自的公交。
风有点大,沈欣羽把围巾往上拉了拉,遮住半张脸。
是那条灰色的围巾。
林翊安看到了,没有说话。
车先来了。
沈欣羽看了看驶来的公交车,又看了看他。
“下周见。”她说。
林翊安点点头。
她上了车,车门关上,公交车缓缓驶离。
林翊安站在原地,看着那辆车越来越远,消失在街角。
他的车也来了。
他上了车,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
车窗外的街景一点点后退,霓虹灯在夜色里闪烁。
他靠在椅背上,闭上眼。
脑海里浮现的,是她把围巾往上拉时露出的那双眼睛。
她看着他的时候,眼睛里到底装着什么?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他不能再这样下去了。
每次她靠近,他拒绝。每次她关心,他推开。每次她给他什么,他扔掉或者倒掉。
可她没有停过。
一天都没有停过。
这样下去,什么时候是个头?
他睁开眼,看着窗外。
城市的灯光在他脸上投下明明灭灭的阴影。
他想起前世。
想起那个雨夜,想起那封信,想起那场车祸,想起醒来后空荡荡的世界。
他不能。
他不能让她再走进他的生命。
他已经承受过一次失去她的痛苦。
那种痛苦,足以摧毁一个人。
他不能再承受第二次。
周晚上,林翊安做了一个梦。
梦里是前世的画面。
沈欣羽站在他面前,穿着那件浅蓝色的毛衣,脸色苍白,眼睛却亮得惊人。
“翊安,”她说,“你要好好活着。”
他伸出手,想抓住她。
可他的手穿过了她的身体,什么都没碰到。
她开始后退,越来越远,越来越模糊。
他追上去,拼命地追,可怎么也追不上。
“欣羽!”
他猛地惊醒。
房间里很黑,窗帘透进一点路灯的光。他浑身是汗,心跳得厉害。
他坐起来,大口喘着气。
过了很久,心跳才慢慢平复下来。
他伸手摸向自己的左口。
那颗心还在跳,平稳而有力。
属于她的心。
他把脸埋进手掌里,肩膀微微颤抖。
周一。
林翊安到教室的时候,沈欣羽已经在了。
他经过她座位的时候,她抬起头,冲他笑了笑。
“早。”
他顿了顿脚步。
“早。”
这是他第一次回应她的早安。
沈欣羽愣了一下,随即眉眼弯了弯。
林翊安没有再看她,径直走向自己的座位。
他坐下来,翻开课本。
可他的手,在微微发抖。
中午吃饭的时候,陈峰神秘兮兮地凑过来。
“你知道吗,今天沈欣羽心情好像特别好。”
林翊安嚼着饭,没说话。
“我看她一上午都笑眯眯的,”陈峰说,“还哼歌来着。平时她虽然也笑,但不是这种笑。今天那种笑吧……怎么说呢,就是特别真的那种。”
林翊安停下咀嚼。
“你想说什么?”
陈峰耸耸肩:“没什么,就是随便说说。”
下午自习课,林翊安在做题。
一张纸条从旁边递过来。
他打开。
“今天天气很好,放学后要不要一起去买书?陈峰说他也去。——沈”
他握着那张纸条,看了很久。
然后他拿起笔,在下面写了一行字。
他把纸条传回去。
沈欣羽打开,看到了他的回复。
只有一个字。
“好。”
她的嘴角轻轻扬起。
放学后,三个人一起走出校门。
秋天的傍晚,天边烧着一片橘红色的晚霞。风有点凉,但不刺骨,吹在脸上刚刚好。
沈欣羽走在中间,林翊安和陈峰走在两边。
陈峰在前面蹦蹦跳跳的,一会儿说这家店的东西好吃,一会儿说那家店的东西便宜。
沈欣羽听着,偶尔应一声。
林翊安走在她旁边,不远不近,刚好能闻到她身上那股淡淡的、像阳光一样的味道。
他们没有说话。
但沈欣羽的嘴角,一直带着浅浅的弧度。
到了书店,陈峰又一头扎进教辅区。
林翊安和沈欣羽并排走着,在书架之间慢慢移动。
她抽出一本书,翻开看看,又放回去。再抽出一本,看看,又放回去。
林翊安跟在她身后,没有说话。
忽然,她停下来。
“林翊安。”
“嗯?”
她转过身,看着他。
“你会一直这样吗?”
林翊安愣住了。
“什么?”
沈欣羽看着他,目光平静。
“一直躲着我。”
林翊安没有说话。
她等了几秒,没有等到答案。
然后她笑了笑,转过身,继续往前走。
林翊安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
她走了几步,停下来,没有回头。
“没关系,”她说,“我可以等。”
然后她继续往前走,消失在书架后面。
林翊安站在书架之间,久久没有动。
那天晚上回家,他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
脑海里反复回响着她说的那句话。
“我可以等。”
等什么?
等他不再躲她?
等他接受她?
等他……
他猛地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他不能。
他不能让她等。
因为无论她等多久,他都不能给她想要的回应。
他的心脏,承受不起再一次失去她的代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