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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四月十八,傍晚六点半。

何宇站在杂物房的镜子前,整理着身上那件洗得发白的灰色夹克。夹克是去年买的,袖口已经磨得有些起毛。他对着镜子,将衣领抚平,又理了理头发。镜子里的年轻人,眼神平静得像一潭深水。

窗外,天色正在暗下来。

老街的路灯一盏盏亮起,昏黄的光晕在石板路上铺开。远处传来炒菜的锅铲声,还有谁家孩子在哭闹。这些声音很熟悉,带着市井生活的烟火气。何宇深吸一口气,空气里有油烟味、湿的霉味,还有春天特有的草木气息。

他走到床边,从枕头下摸出那把折叠刀。

刀身冰凉,金属的触感透过指尖传来。他打开刀,刀刃在灯光下泛着冷光。刀锋很薄,磨得很利。何宇盯着刀刃看了几秒,然后合上,塞进夹克内侧的口袋。口袋是缝在夹克里侧的,很隐蔽,不仔细摸本发现不了。

接着,他走到墙角,掀开一块松动的地砖。

地砖下是个小坑,里面放着几个小纸包。纸包用油纸裹着,系着细绳。何宇取出其中一个,打开。里面是深褐色的粉末,散发着淡淡的草药味——这是“强身散”的原粉,比熬煮后的药汤浓度高得多。他又取出另一个纸包,里面是几片晒的草药叶子。

这些,都是可能暴露身份的东西。

何宇将纸包重新包好,放回坑里,盖上地砖。他站起身,环顾这间不到十平米的杂物房。一张床,一张桌子,一把椅子,一个简易的灶台。墙上贴着几张旧海报,已经褪色发黄。这就是何宇在这个世界的起点。

他走到桌边,拿起那张请柬。

红色的纸面在灯光下泛着幽暗的光。“鸿运茶楼,天字一号包厢,戌时”。字是用毛笔写的,笔锋凌厉,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强势。

何宇将请柬放回桌上。

他需要好好想想,该怎么去喝这杯茶。

七点十分。

何宇走出杂物房,锁上门。老街的夜晚已经彻底降临,巷子里很暗,只有几盏路灯勉强照亮路面。他沿着石板路往外走,脚步声在寂静的巷子里回响。

路过老陈家时,院门开着,里面传来电视的声音。老陈正坐在院子里的小板凳上,手里拿着蒲扇,有一搭没一搭地扇着。看到何宇,他愣了一下,随即站起身。

“小何,这么晚出去?”

“嗯,有点事。”何宇停下脚步。

老陈走到院门口,上下打量他。老人的眼神很锐利,像能看透人心。“去鸿运茶楼?”

何宇没说话。

老陈叹了口气,压低声音:“我听说,金爷今天下午就派人把茶楼清场了。天字一号包厢,那是他专门用来‘谈事’的地方。小何,听我一句劝,能不去就别去。”

“我得去。”何宇说。

“为什么?”

“因为躲不掉。”何宇看着老陈,“老陈叔,有些事,躲是没用的。你越躲,对方越觉得你好欺负。我得让他们知道,我不是软柿子。”

老陈沉默了一会儿,手里的蒲扇停了。他盯着何宇看了很久,最后摇摇头:“你这孩子,跟以前不一样了。”

“人总是要变的。”

“行吧。”老陈从口袋里摸出一个小东西,塞到何宇手里,“这个你拿着。”

何宇低头一看,是个老式的哨子,铜制的,已经有些氧化发黑。

“万一……我是说万一有事,你就吹这个。”老陈说,“老街这一片,我认识的人多。听到哨声,他们会过来看看。”

何宇握紧哨子,铜质的冰凉感透过掌心传来。“谢谢老陈叔。”

“活着回来。”老陈拍了拍他的肩膀,转身走回院子。

何宇将哨子塞进裤兜,继续往外走。

七点四十分。

何宇站在鸿运茶楼对面的人行道上。

茶楼是一栋三层的中式建筑,飞檐翘角,挂着红灯笼。门面装修得很气派,朱红色的大门敞开着,里面透出暖黄的光。门口站着两个穿黑色西装的男人,身材魁梧,眼神警惕地扫视着街面。

茶楼所在的这条街,是老城区和新区交界处。一边是低矮的老房子,一边是新建的高楼大厦。茶楼就卡在中间,像一道分界线。

何宇观察着茶楼周围的环境。

正门两个守卫,侧门应该也有人。茶楼后面是一条小巷,巷子很窄,堆着几个垃圾桶。二楼和三楼的窗户都拉着窗帘,看不清里面的情况。但三楼最东侧的那个窗户,窗帘缝隙里透出的光特别亮——那应该就是天字一号包厢。

他看了看表,七点四十五分。

还有十五分钟。

何宇穿过马路,朝茶楼走去。

门口的守卫看到他,其中一个上前一步,拦住去路:“找谁?”

“金爷请我来的。”何宇拿出请柬。

守卫接过请柬,仔细看了看,又抬头打量何宇。他的目光在何宇脸上停留了几秒,然后侧身让开:“三楼,天字一号。金爷在等你。”

何宇走进茶楼。

大厅很宽敞,摆着十几张红木茶桌,桌上放着茶具和着鲜花的花瓶。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茶香,还有檀香的味道。天花板上挂着宫灯,灯光柔和,照得整个大厅温暖明亮。

但大厅里一个人都没有。

所有的茶桌都空着,没有客人,也没有服务员。整个茶楼安静得可怕,只有何宇自己的脚步声在回荡。

楼梯在厅堂深处。

何宇走上楼梯,木质的台阶发出轻微的吱呀声。楼梯很宽,铺着深红色的地毯,踩上去软绵绵的。墙上挂着几幅山水画,画框是檀木的,雕工精细。

二楼也是空的。

走廊两侧是一个个包厢,门都关着,门牌上写着“梅”、“兰”、“竹”、“菊”之类的雅号。走廊尽头有一扇窗,窗外是后巷,巷子里黑漆漆的,只有一盏路灯孤零零地亮着。

何宇继续往上走。

三楼只有两个包厢,一个“天字一号”,一个“天字二号”。天字二号的门关着,门缝里没有光。天字一号的门虚掩着,里面透出明亮的光线,还有隐约的说话声。

何宇在门口站定。

他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平稳而有力。他深吸一口气,抬手,敲了敲门。

“进来。”里面传来一个低沉的声音。

何宇推开门。

包厢很大,至少有五十平米。

正中央摆着一张巨大的红木茶桌,桌上放着一套紫砂茶具,茶壶里正冒着热气。茶桌周围摆着六把太师椅,椅背雕着龙纹。墙上挂着巨幅的山水画,画的是云雾缭绕的山峰,气势磅礴。

包厢里开着空调,温度适中,但空气里弥漫着一股压抑感。

茶桌主位上,坐着一个男人。

五十多岁,身材微胖,穿着一身深蓝色的唐装,手里把玩着一串紫檀佛珠。他的脸很圆,面带横肉,眼角有几道深深的皱纹。但最引人注目的是他的眼睛——那双眼睛很小,眼珠漆黑,眼神阴鸷,像鹰一样锐利。

这就是金爷,金九龄。

金爷身后,站着四个男人。

都是三十岁上下,穿着黑色的练功服,身材精壮,肩膀宽阔。他们站得很直,双手自然下垂,但何宇能看出,他们的肌肉是绷紧的,随时可以出手。这四个人的气息很沉稳,呼吸均匀绵长,显然比之前那些打手强得多。

何宇走进包厢,门在他身后轻轻关上。

“何宇?”金爷开口,声音不高,但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威严。

“是我。”何宇走到茶桌前,在金爷对面的太师椅上坐下。椅子很硬,红木的质感冰凉。

金爷盯着何宇看了几秒,忽然笑了。他的笑很假,嘴角咧开,但眼睛里没有笑意。“年轻人,有胆色。敢一个人来我这儿,还敢坐我对面。”

“金爷请我喝茶,我自然要来。”何宇说。

“好,爽快。”金爷拿起茶壶,倒了三杯茶。茶汤金黄透亮,香气扑鼻。“这是上等的铁观音,尝尝。”

何宇端起茶杯,杯壁温热。他凑近闻了闻,茶香浓郁,带着淡淡的兰花香。他抿了一口,茶汤顺滑,回甘悠长。

“好茶。”何宇放下茶杯。

“茶是好茶,但喝茶的人,得懂规矩。”金爷也放下茶杯,手指轻轻敲着桌面,“何宇,你欠我的钱,该还了。”

“我记得借款合同上写的是五十万,年利率百分之二十四。”何宇说,“还款期是五月十,还有二十多天。”

金爷脸上的笑容消失了。

“合同是合同,但规矩是规矩。”他盯着何宇,“你在我这儿借钱,就得按我的规矩来。现在利滚利,已经六十万了。今天,你必须连本带利还清。”

何宇没说话。

包厢里安静下来,只有空调出风口的轻微嗡鸣声。茶香在空气中飘散,但气氛却越来越压抑。

金爷身后的四个保镖,眼神都锁定在何宇身上。他们的目光像刀子,在何宇的脖颈、口、关节处扫过——那是人体最脆弱的部位。

“六十万,我今天拿不出来。”何宇终于开口。

“拿不出来?”金爷冷笑,“那我给你指条路。我听说,你最近在卖一种药茶,效果不错。叫什么来着?‘强身茶’?”

何宇眼神一凝。

“把配方交出来。”金爷说,“配方给我,那六十万,我可以给你免了。不仅如此,我还可以给你一笔钱,让你以后衣食无忧。怎么样,很划算吧?”

何宇端起茶杯,又抿了一口茶。

茶已经有些凉了,入口微涩。

“配方不可能给。”他放下茶杯,声音平静,“钱,我会还。按合同,五十万本金,加合法利息,五月十之前,一分不少送到。”

金爷的脸色彻底沉了下来。

他盯着何宇,那双小眼睛里闪烁着危险的光。“年轻人,你是不是觉得,我金九龄很好说话?”

“我没有这个意思。”

“那你是什么意思?”金爷的声音提高了,“我请你来喝茶,是给你面子。你倒好,敬酒不吃吃罚酒。配方不给,钱也不还,你是觉得我奈何不了你?”

何宇没接话。

他坐在太师椅上,背挺得很直,双手放在膝盖上。这个姿势看起来很放松,但金爷身后的四个保镖都注意到,何宇的肌肉是微微绷紧的,像一张拉满的弓。

“我再给你最后一次机会。”金爷竖起一手指,“配方,交出来。钱,六十万,今天还清。否则……”

他没说完,但意思很明显。

何宇看着金爷,眼神平静得像一潭深水。“金爷,配方是我的立身之本,不可能给。钱,我会按合同还。这是底线。”

“底线?”金爷忽然笑了,笑声很冷,“在我这儿,你没有底线。”

他打了个手势。

身后,最左边那个保镖动了。

那是个三十出头的男人,个子不高,但肩膀很宽,手臂粗壮得像树。他上前一步,走到茶桌前,右手抬起,一掌拍向何宇面前的实木茶几。

掌风凌厉。

何宇能听见掌风破空的声音,很轻,但很尖锐。那是手掌高速运动时,挤压空气发出的声音。

“砰!”

一声闷响。

保镖的手掌重重拍在茶几上。红木的茶几剧烈震动,茶杯里的茶水溅了出来,在桌面上洒开一片水渍。紧接着,茶几表面传来“咔嚓”一声脆响。

一道裂缝,从手掌落下的位置蔓延开来。

裂缝很细,但很深,像一道黑色的闪电,在红木桌面上蜿蜒。茶几没有碎,但那道裂缝触目惊心,显示着这一掌的威力。

保镖收回手,退回到金爷身后。

他的手掌微微发红,但神色如常,呼吸都没有乱。

金爷看着那道裂缝,又看向何宇,嘴角勾起一抹冷笑:“年轻人,有点身手是好事,但别不知天高地厚。我这位兄弟,可是真正练过的。”

他顿了顿,身体前倾,盯着何宇的眼睛:“外家横练,铁砂掌。这一掌下去,能开碑裂石。你觉得,你的骨头,比这红木茶几还硬?”

何宇低头,看着茶几上的裂缝。

裂缝边缘很整齐,显示着掌力的凝聚。这一掌,确实有火候。不是街头混混那种胡乱挥舞的拳头,而是经过系统训练、有章法的掌法。

他抬起头,目光平静地看向那个出手的保镖。

保镖也看着他,眼神里带着一丝轻蔑。

包厢里安静得可怕。

茶香还在飘散,但空气里的温度似乎降了好几度。金爷身后的另外三个保镖,手已经摸向了腰间——那里鼓鼓的,显然藏着东西。

何宇端起茶杯,将杯里剩下的凉茶一饮而尽。

然后,他将茶杯轻轻放回桌上,杯底与桌面碰撞,发出清脆的“叮”一声。

“金爷。”他开口,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清晰,“钱,三天内,按本金加合法利息,一分不少送到。配方,免谈。”

他站起身,太师椅向后挪动,发出轻微的摩擦声。

“至于让我消失……”何宇看着金爷,眼神里没有任何畏惧,“你可以试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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