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二十五,清晨六点。
红星厂基地的围墙外,第三批尸体焚烧工作正在进行。石灰和焦臭味混合在晨雾中,形成一层厚重的、令人窒息的屏障。
瞭望塔上,哨兵换上了简易的防毒面具——用活性炭和棉布自制的那种。望远镜扫过围墙外的荒野,可以看到零星的感染体在游荡,但不再像前几天那样成群结队地冲击围墙。
“它们好像在……分散。”哨兵通过对讲机报告,“不再是集体行动,更像是漫无目的地游荡。”
指挥中心里,姜良和陈烈听着报告。
“可能是适应性变化。”林语说,“群居动物在食物稀缺时会分散觅食。感染体虽然失去理智,但某些生物本能还在。”
“或者是……”周启明沉吟,“最初那批感染者已经消耗得差不多了。新感染者需要时间变异,所以压力暂时减轻。”
无论原因是什么,这给了基地喘息的机会。
昨天深夜接回的三十七个图书馆幸存者,经过检查隔离,全部确认未感染,今早已经融入基地。现在基地总人口达到四百一十三人,空间和资源都近极限。
“必须扩建。”姜良在晨会上说,“生活区太拥挤了,一旦发生疫情,后果不堪设想。”
“往哪扩?”吴建国摊开基地平面图,“主厂房的地下室已经用上了,地上部分划分成了生活区、医疗区、仓储区。剩下的空间……”
“这里。”姜良指着图上的一栋建筑,“原机修车间。虽然破旧,但结构还算完整。清理出来,能住一百人。”
“需要多少人手?”陈烈问。
“二十个壮劳力,三天。”吴建国估算,“但需要建材。钢板、木板、水泥……”
“建材库还有多少?”姜良看向笑笑。
笑笑翻看账本:“钢板够,木板缺,水泥只剩五袋。而且……”她犹豫了一下,“柴油发电机昨天坏了第三台,太阳能板的安装进度落后,电力会更紧张。”
问题一个接一个。
姜良揉着太阳。这就是末领导者的常——永远在解决问题,而每一个解决方案都会引出新的问题。
“先修发电机。”他做出决定,“电力优先。机修车间的清理,用现有材料凑合。木板不够就用布帘隔断,水泥不够就用泥土混合石灰。”
他站起身:“另外,从今天开始,成立专门的建筑组、电力组、农业组、医疗组、防卫组、后勤组。每个人据技能和体力分配到组,按组分配任务和资源。”
“那委员会呢?”周启明问。
“委员会继续存在,负责统筹协调和仲裁。但常运作按组管理,组长向委员会负责。”
这是向正规化管理迈出的一步。
混乱的集体需要结构,结构带来秩序,秩序带来效率。
—
上午八点,分组名单公布。
建筑组:吴建国任组长,带领三十人,负责基地建设和维护。
电力组:王大山(那个退休电工)任组长,带领十五人,负责电力系统和设备维修。
农业组:林语任组长,赵老汉(农场主)任副组长,带领二十人,负责种植和养殖筹备。
医疗组:刘梅任组长,张薇任副组长,带领包括苏晚晴(图书馆管理员,有护理知识)在内的十八人,负责医疗和卫生。
防卫组:陈烈任组长,王海(大巴司机)任副组长,带领五十人,负责基地安全和外出任务。
后勤组:笑笑任组长,带领二十人,负责物资管理和分配。
剩下的人中,老人和儿童组成辅助组,负责一些轻体力劳动如缝补、清洁、照顾更小的孩子。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位置,都有自己的责任。
新的秩序开始运转。
—
机修车间的清理工作九点开始。
吴建国带着建筑组的人,先用长矛和弩箭清理了车间里栖息的几只变异老鼠——这些老鼠体型比猫还大,眼睛通红,攻击性极强。好在它们怕光,白天行动迟缓。
清理完生物威胁,接下来是物理清理。车间里堆满了废弃的机器零件、生锈的铁架、破损的工具箱。工人们一件件搬出去,分类堆放——还能用的留作备用,完全报废的集中到指定区域,以后可能熔了做其他东西。
“吴师傅,这玩意儿还要吗?”一个年轻工人举起一个锈迹斑斑的齿轮。
吴建国接过来,对着光看了看:“锈得太深,没用了。放废铁堆。”
“那这个呢?”另一个人推过来一台老式的车床。
吴建国眼睛一亮,走过去仔细检查。车床虽然旧,但主体结构完好,传动部件还能转动。
“好东西!”他拍拍机器,“清理净,上油。以后做零件、修工具都用得上。”
车间角落,一群人正在清理一堆杂物。突然,有人惊呼:“这里有个人!”
所有人都围了过去。
杂物堆下面,蜷缩着一个人。穿着红星厂的老式工装,头发花白,瘦得皮包骨头。他闭着眼睛,呼吸微弱。
“还活着!”一个工人试了试鼻息。
“快抬出去!叫医疗组!”
刘梅很快赶到。检查后,她皱眉:“严重脱水,营养不良,但……没有感染症状。他在这里多久了?”
“看这灰尘,至少几个月。”吴建国说,“可能是厂子倒闭后没地方去,就一直躲在这里。”
老人被抬到医疗室,输液补充水分和营养。几小时后,他悠悠转醒。
“我……我在哪儿?”声音沙哑得像砂纸摩擦。
“红星厂,现在是幸存者基地。”刘梅温和地说,“你叫什么名字?怎么会在这里?”
老人茫然地看着四周,好一会儿才开口:“我叫……孙福。是厂里的……老保管员。厂子没了,我没地方去,就……就一直住在车间里。外面那些……那些东西来了后,我就更不敢出去了。”
他断断续续地讲了自己的故事:六十五岁,无儿无女,在红星厂了一辈子保管员。工厂倒闭时,他舍不得走,就偷偷住在车间里,靠之前囤积的罐头和雨水活到现在。
“你知道厂里还有什么有用的东西吗?”吴建国问。
孙福浑浊的眼睛亮了一下:“知道!我全知道!工具库的钥匙,备件库的清单,地下管道的图纸……都在我脑子里!”
他挣扎着想坐起来:“我带你们去!好东西多着呢!当年厂子关得急,好多东西都没搬走!”
这真是个意外收获。
在孙福的带领下,建筑组打开了几个尘封多年的仓库。里面果然有不少宝贝:成箱的劳保手套、安全帽、工作服;完好的电动工具和手动工具;还有几大桶密封完好的润滑油和防锈剂。
最珍贵的是在地下室找到的一批应急物资——几十箱压缩饼和罐头,生产期是十年前,但密封完好,应该还能吃;还有一批老式的防毒面具和防护服,虽然款式旧,但总比没有强。
“这些饼……”笑笑检查着箱子,“保质期写着五年,但已经过期五年了。”
“压缩饼,真空包装,过期了也能吃。”孙福说,“就是口感差点,但绝对吃不死人。”
姜良看着这些意外收获,心中感慨。
末就是这样,你永远不知道下一个转角会遇到什么——可能是致命的危险,也可能是救命的资源。
“孙师傅,你以后就负责管理这些物资。”姜良说,“你熟悉这里,熟悉这些东西。”
孙福激动得老泪纵横:“谢谢!谢谢!我……我一定管好!”
老人找到了新的位置,新的价值。
这就是秩序的意义——让每个人都有归属,有贡献,有尊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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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农业组在赵老汉的带领下,开始在基地内的空地上开垦。
“这块地不行,土太硬,以前是水泥地。”林语用地质锤敲打着地面,“得找土质松软的地方。”
“那边!”赵老汉指着围墙内侧的一片区域,“以前是绿化带,土应该还行。”
他们走过去,用铁锹挖开表层。下面是黑褐色的土壤,虽然夹杂着碎石,但比水泥地好多了。
“就这儿了。”林语蹲下,抓起一把土搓了搓,“有机质含量低,但能改良。先种点生长快的叶菜,比如小白菜、生菜。一边种一边改良土壤。”
“种子我有!”赵老汉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布包,层层打开,里面是各式各样的种子包,“白菜、萝卜、西红柿、辣椒……都是我自己留的种,保证能发芽。”
农业组开始划分地块。没有现代化的农具,就用铁锹和锄头手工翻地。没有肥料,就用厨余垃圾和人畜粪便堆肥——基地已经养了几只鸡和兔子,粪便正好利用。
苏晚晴被分配到这个组。她戴着手套,笨拙地握着锄头,没几下就手上起泡了。
“不习惯吧?”林语走过来,递给她一副更厚的手套,“慢慢来,别着急。”
“谢谢。”苏晚晴苦笑,“我以前整天泡在书堆里,连仙人掌都养不活。”
“现在学也不晚。”林语说,“在这种时候,会种地比会读书更实用。”
正说着,一个七八岁的男孩跑过来,手里捧着一个小铁罐:“林阿姨,你看!我抓的蚯蚓!”
罐子里,几条肥硕的蚯蚓在扭动。
“太好了!”林语眼睛一亮,“蚯蚓能松土,还能制造有机肥。小明,你再去多抓点,给你记贡献点!”
男孩高兴地跑了。贡献点是昨天刚实行的制度,据工作量记录,可以用来兑换额外的食物或物品。虽然现在物资紧张,兑换不了什么,但给了大家一个盼头。
苏晚晴看着这一切,突然有种不真实感。
三天前,她还在图书馆里整理古籍,担心的是论文 deadline 和职称评审。三天后,她在这里翻土种菜,担心的是能不能在冬天前收获足够的食物。
世界变得太快。
但至少,她还活着。
还能看到土壤,看到种子,看到孩子们的笑脸。
这就够了。
—
防卫组这边,陈烈正在训练新队员。
五十人的防卫队,只有不到一半有过军事或安保经验,其他都是普通市民临时培训的。训练内容很基础:如何握持武器,如何瞄准,如何配合,如何在压力下保持冷静。
“记住!”陈烈站在队列前,“面对感染体,最重要的是保持距离。它们不怕疼,不怕死,但速度不快,协调性差。利用这一点,用长兵器,打配合。”
他演示了几个简单的配合动作:两人一组,一人用盾牌格挡,一人用长矛刺击;三人一组,形成三角阵型,互相掩护。
“王海,出列。”陈烈点名。
王海——那个大巴司机——走出来。他四十多岁,身材微胖,但眼神坚定。
“你当队长,带这组人练习阵型。”
“是!”
王海很认真,学得也快。虽然动作还显笨拙,但态度端正,很快赢得了队员的尊重。
训练间隙,陈烈找到姜良。
“防卫队的士气还行,但装备太差。”他直言不讳,“五十个人,只有二十把枪,不到八百发。剩下的都是冷兵器,而且很多是自己做的,质量参差不齐。”
姜良看着训练场上挥舞长矛的人们,沉默片刻。
“周叔说,他知道一个地方可能有武器。”
“哪里?”
“一个前高官的安全屋。但距离远,在城西别墅区,要穿过大半个城市。”
陈烈皱眉:“风险很大。”
“我知道。”姜良说,“但现在的情况,我们需要武器。不仅是枪,还有防弹衣、头盔、战术装备。如果我们想生存下去,光有围墙不够,还得有反击的能力。”
“什么时候去?”
“今晚。”
陈烈看着姜良:“你又想亲自去?”
“这次必须去。”姜良说,“那个安全屋……有些东西只有我知道怎么处理。”
他说的“东西”,指的是可能存在的加密设备或特殊武器。在第一世,他们后来找到了几个类似的安全屋,里面往往有珍贵的物资。
“带多少人?”
“八个,两辆车。你,我,再加六个好手。”
“好。”陈烈点头,“我去准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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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食堂开饭。
今天的晚餐是压缩饼糊配野菜汤——野菜是农业组下午刚采的,虽然味道苦涩,但至少是新鲜蔬菜。
大家排队领取,秩序井然。贡献点制度实行后,工作效率明显提高,抱怨也少了。因为每个人都知道,多一点,贡献点就多一点,能兑换的东西就多一点——哪怕只是多一块饼,多一盒牛。
医疗室里,刘梅正在给孙福做检查。
“血压正常,心率正常,就是营养不良需要时间调养。”她收起听诊器,“以后每天来领一份营养餐,里面有鸡蛋和牛。”
孙福连连摆手:“不用不用,我吃和大家一样的就行……”
“这是规定。”刘梅温和但坚定地说,“您为基地找到了那么多物资,这是您应得的。”
老人眼眶又红了。
旁边病床上,赵小鹏——那个发烧的孩子——已经好多了,正坐在床上玩一个用瓶盖做的玩具。他父亲赵建国站在床边,脸上带着愧疚。
“刘主任,那天……对不起。”赵建国小声说,“我不该闹事。”
“都过去了。”刘梅说,“照顾孩子,做好分配给你的工作,就是最好的感谢。”
“我一定好好!”
这就是新秩序带来的改变:明确的规则,公平的分配,互相的尊重。
虽然简陋,但至少是一个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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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八点,两辆越野车悄悄驶出基地。
车上除了姜良和陈烈,还有六个最精锐的队员,每个人都穿着防刺服,戴着夜视仪,武器是加装消音器的和冲锋枪。
“路线规划好了。”姜良摊开地图,“走外环,虽然绕远,但感染体少。到这里——”他指着地图上的一个点,“再转入市区。安全屋在别墅区深处,需要步行一段。”
“步行风险大。”陈烈说。
“但开车动静更大。”姜良说,“别墅区道路狭窄,一旦被堵住,很难脱身。”
车在夜色中行驶。外环路上果然安静很多,只有零星的废弃车辆和游荡的影子。偶尔有感染体靠近,就被消音武器解决。
一小时后,他们到达预定地点。把车藏在桥洞下,开始步行。
别墅区曾经是本市最豪华的住宅区,现在却成了一片死寂的废墟。精致的花园里杂草丛生,游泳池里漂浮着落叶和杂物。一些别墅的门窗被砸碎,里面黑洞洞的,像张开的嘴。
“安全屋在二十七号。”姜良低声说,“应该是地下室入口在车库。”
他们小心翼翼地前进,避开路上的障碍物和可能的危险。夜视仪里,世界是绿色的,一切细节都清晰可见。
突然,陈烈举手示意停下。
前方路口,有动静。
几个人影在晃动,但动作不像感染体那样僵硬。他们似乎在……搬运东西?
“是人。”陈烈通过唇语说。
姜良做了个手势:隐蔽观察。
他们躲到一栋别墅的围墙后。从缝隙里看去,路口处有七八个人,正在从一辆货车上卸东西——成箱的食物、瓶装水、甚至还有一台发电机。
“是另一伙幸存者。”陈烈低声说,“看他们的动作,训练有素,不是普通市民。”
那些人穿着统一的黑色作战服,虽然样式各异,但明显是经过挑选的。动作净利落,配合默契。卸货时,有人警戒,有人搬运,有人指挥。
“武装力量?”姜良皱眉。
不应该啊。在第一世,这个时间点,除了军方,不应该有这样成建制的武装团体。
除非……
他想起李锐监控到的那些散布谣言的账号,想起那些“牧羊人”可能的代理人。
“退。”姜良做了个手势,“绕路。”
他们悄然后退,准备从另一条路绕过去。但就在这时,警戒的那个人突然转头,看向他们藏身的方向!
“被发现了吗?”一个队员紧张地问。
“不一定,但别冒险。”陈烈说,“快走!”
他们加快速度,拐进另一条小路。身后没有传来追击的声音,但那种被注视的感觉久久不散。
十分钟后,他们到达二十七号别墅。
车库门锁着,但姜良知道密码——这是那个高官女儿的生,第一世时他们破解了记本知道的。
输入密码,车库门缓缓升起。
里面停着一辆落满灰尘的豪华轿车,但他们的目标不是车,是车后面的墙。
姜良走到墙边,敲了敲,找到空心的地方。按下一个隐蔽的按钮,墙壁无声地滑开,露出向下的楼梯。
“走。”
他们打开手电,走下楼梯。下面是一个大约五十平米的空间,装修得像高级公寓,有床、沙发、厨房,甚至还有一个吧台。
但真正珍贵的东西在墙角的保险柜里。
陈烈用工具撬开保险柜。里面整齐地码放着现金、金条,还有几个黑色的枪盒。
打开枪盒,所有人都倒吸一口冷气。
三把崭新的突击,五个弹匣,一千发。两把狙击,配套的光学瞄准镜。还有十把,二十个弹匣。
不止这些,还有防弹衣、战术背心、夜视仪、对讲机、甚至还有两架小型无人机。
“这……这是私人收藏?”一个队员惊呆了。
“前公安局长。”姜良简单解释,“有些特殊渠道。”
他们开始装袋。武器、弹药、装备,能带走的全部带走。
就在装到一半时,外面突然传来汽车引擎的声音。
陈烈立刻关掉手电,示意安静。
楼梯上方,车库门的方向,传来脚步声。
不止一个人。
“检查这里。”一个男人的声音,“刚才有人看到这边有动静。”
“会不会是那些东西?”
“不像。动作太净了。”
姜良和其他人对视一眼,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他们被困在地下室里了。
出口只有一个,而外面,明显是敌非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