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断线》
第四章 隧道里的眼睛
黑暗中的暗红光芒,像悬在虚空里的几点炭火。
林真和董方白屏住呼吸,身体僵在隧道冰冷的墙壁上。眼睛逐渐适应黑暗后,他们勉强看清了——不是两点、四点,是至少七八对暗红色的光点,在隧道深处约五十米的地方,缓缓移动。伴随着粗重的、带着痰音的喘息,以及爪子在水泥地上刮擦的刺耳声响。
“什么东西……”董方白的声音压得极低,几乎只剩气音。
林真摇头,握紧了手里的木棍。木棍是他们在路上捡的硬木树枝,一头用石头磨尖了,算是个简陋的长矛。董方白手里是他那把磨尖的螺丝刀,在这种时候显得格外短小。
红光在靠近。
二十米。
林真闻到了一股味道——腐烂的肉混合着牲口棚的臭,还有铁锈般的血腥气。
十米。
借着一缕从隧道口透进来的、极其微弱的月光,他们终于看清了那东西的轮廓。
那本不该是活物该有的样子。
它整体像一条被剥了皮、放大了三倍的狗,或者说,勉强保持着犬科动物的骨架。暗红色的肌肉着,上面布满粗大的、蚯蚓般搏动的血管。没有毛皮,只有一层湿漉漉、反着光的粘液。脑袋异常肿大,下颚突出,参差不齐的獠牙龇在嘴外,粘稠的唾液滴落在地上。最骇人的是它的眼睛——没有眼白和瞳孔之分,就是两团在眼眶里燃烧的、暗红色的光。
而且不止一只。后面还有三四只类似的怪物,体型稍小,同样畸形。它们走路的姿势很怪,前肢异常发达,几乎像猩猩一样半匍匐着,后腿却细弱,拖在地上。
“变异的……狗?”董方白的声音在颤抖,“还是别的什么?”
林真没回答。他的目光死死锁定了领头那只最大怪物的颈部。那里,卡着一个残破的项圈,项圈上挂着一块锈蚀的、变形了的金属牌。
那是……宠物狗的身份牌。
这些东西,曾经是人类的宠物。也许是在信号消失后的混乱中走失,也许是主人死去后被困,然后……变成了这样。是因为辐射?某种病毒?还是和人类一样,受到了那未知宇宙射线的影响,发生了扭曲的变异?
没时间思考了。领头的怪物似乎察觉到了活人的气息,暗红色的眼睛猛地转向他们的方向,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威胁性的咕噜声。它后肢蹬地,做出了扑击的预备动作。
“跑!”林真低吼一声,拉着董方白就往隧道口冲。
但隧道另一头的出口也在黑暗中,距离更远。他们刚跑出两步,身后的怪物就动了。
没有犬类的吠叫,只有破风般的疾驰声和爪子抓地的密集脆响。速度太快了!远超普通犬类!
林真感觉脑后腥风扑来,本能地往前一扑。一道暗红色的影子几乎贴着他的后背掠过,“砰”地撞在隧道墙壁上,碎石簌簌落下。是另一只从侧面包抄过来的小体型怪物。
两人连滚带爬。董方白被一块凸起的水泥绊倒,手里的螺丝刀脱手飞出,叮叮当当地滚到黑暗深处。
“方白!”林真回身,看到那只最大的怪物已经扑到董方白身前,张开的巨口带着恶臭,咬向董方白的脖颈。
时间仿佛变慢了。
林真看到董方白因为恐惧而睁大的眼睛,看到怪物喉间颤动的暗红色息肉,看到粘稠的唾液在空中拉出细丝。一股冰冷的、非理性的冲动攫住了他——不是愤怒,不是勇气,而是一种更深层的东西,像溺水者想要抓住最后一稻草。
他想“知道”,想知道这怪物是什么,想让它“停”!
嗡——
某种无形的、尖锐的东西,从他额前(或者说意识深处)猛地刺了出去。
没有光,没有声音。但就在那一瞬间,林真“看”到了——不,不是用眼睛。是无数破碎的画面和感觉,蛮横地冲进了他的脑子:
温暖的手抚摸着头顶,一个女孩的声音:“毛毛,乖。” (愉悦,信赖,被抚摸的舒适感)
刺耳的刹车声,剧痛,然后是被拖拽的颠簸。 (恐惧,剧痛,迷茫)
黑暗,漫长的黑暗,饥饿,寒冷,还有身体里烧起来的、奇怪的痛。 (纯粹的痛苦,本能的求生欲)
其他的气味,其他的同类,厮,咬碎骨头,温热的血…… (暴戾,饥饿,一种扭曲的“力量”感)
最后,是此刻,眼前这两个“两脚兽”散发出的、鲜活的生命气息。 (纯粹而疯狂的吞噬欲望)
这些碎片信息涌来的同时,林真感到自己的“意识”撞上了另一团更加混沌、狂暴、被痛苦和饥饿彻底扭曲的“意识”。那团意识里只有最简单的本能:吃,活下去,痛,。
“滚开!!!”
林真自己都没意识到他吼了出来。伴随着吼声,他把自己全部的恐惧、抗拒、以及刚刚“看到”的那些属于怪物的痛苦记忆,一股脑地、毫无技巧地“推”了回去。
这不是攻击,更像是一次笨拙的、精神层面的“对冲”。
扑在半空的巨大怪物,动作猛地一滞。它那双暗红色的眼睛里,人性化的痛苦和狂怒疯狂交织闪现了一瞬,发出一声混杂着犬吠和某种尖锐嘶鸣的怪叫。它庞大的身体失去了平衡,重重摔在董方白旁边,爪子在地上刨出深深的沟痕。
林真则像是被大锤砸中了脑袋,眼前一黑,鼻腔一热,温热的液体流了下来。他踉跄着,几乎站不稳。
“林真!”董方白捡起地上的一块碎石,狠狠砸向怪物的眼睛,趁机爬起来,拉住林真的胳膊,“你怎么样?!”
“头……痛……”林真勉强挤出几个字,感觉脑子像被搅成了一团浆糊,耳边全是嗡鸣。
另外几只怪物被首领的异常惊了一下,但仅仅是一下。鲜活血肉的诱惑压倒了一切,它们再次扑了上来。
“进那边!快!”董方白指着隧道墙壁上一个黑黢黢的洞口——那可能是个维修通道或者排水口,不大,但足够一个人钻进去。
求生的本能压过了眩晕。两人连滚带爬地扑向那个洞口。林真先把背包塞进去,然后自己往里钻。洞口边缘粗糙的水泥刮破了他的衣服和皮肤,辣地疼。
一只体型较小的怪物速度极快,已经冲到洞口,尖利的爪子抓向林真的脚踝。
林真猛地一缩腿,怪物爪子抓空,但带走了他一只鞋。他顾不上那么多,手脚并用地往洞里爬。董方白紧随其后,几乎是贴着怪物的爪子滚了进来。
洞里一片漆黑,弥漫着尘土和霉味,但很窄,那些怪物钻不进来。外面传来愤怒的抓挠声和撞击声,水泥碎屑簌簌落下。
两人在狭窄的管道里拼命往前爬,不知爬了多久,直到外面的声音变得微弱,才精疲力尽地停下来,瘫倒在冰冷的管道里,大口喘着气。
黑暗中,只有两人粗重的喘息声。
过了好一会儿,董方白才摸索着,打开了手电筒——幸好手电筒一直挂在他脖子上。微弱的光照亮了这段直径不到一米的圆形管道,也照亮了林真惨白的脸和鼻下已经涸的血迹。
“你……刚才是怎么回事?”董方白的声音带着后怕和难以置信,“那怪物突然像被什么东西打中了。”
林真靠坐在管壁上,闭着眼,按着突突直跳的太阳。“我……我不知道。就是,突然好像……感觉到了它在想什么,很乱,很痛苦……然后我就想让它滚,它就……”他描述不清那种感觉,就像试图向别人解释如何眨眼一样困难。
“精神冲击?你的能力?”董方白立刻反应过来,“刘家庄那次是被动的,这次你主动用了?”
“算是吧……”林真苦笑,鼻血又流了一点出来,“代价不小,头要炸了。”
董方白从背包里翻出最后一点纸巾,递给林真。“先止血。不管怎样,你救了我们一命。”他顿了顿,声音有些涩,“谢了。”
林真摇摇头,接过纸巾按住鼻子。两人再次沉默下来,劫后余生的虚脱感和管道外隐约传来的抓挠声,让他们心有余悸。
“那些东西……是狗变的?”董方白低声问。
“项圈……我看到了项圈。”林真声音沙哑,“它们以前……是宠物。”
又是一阵沉默。末的残酷不仅仅作用于人类。
“我们不能待在这里。”董方白看了看手电光照射的管道深处,“这可能是排水或通风管道,应该通往某个出口。我们必须往前走,找到另一个出口。”
林真点头,挣扎着想站起来,却一阵头晕目眩。能力的首次主动使用带来的负荷远超想象。
“我扶你。”董方白架起他,两人再次在狭窄的管道里艰难前行。管道并非笔直,有弯曲,有岔路,他们只能凭感觉选择向上的或者有风流动的方向。
爬了大约半个小时,就在林真感觉体力即将耗尽时,前方出现了一点微光,还有隐约的水流声。
出口!
两人精神一振,加快速度。出口被生锈的铁栅栏封着,但栅栏已经严重腐蚀。他们用尽最后的力气,连踢带踹,终于弄开一个可供钻出的缺口。
新鲜而冰冷的空气涌了进来。他们钻出管道,发现自己身处一个半塌的涵洞内,外面是一条涸的河床,远处是连绵的丘陵。天已经蒙蒙亮了。
两人瘫倒在河床边的碎石上,仰望渐渐泛白的天空,有种重获新生的恍惚。
“我们……绕到山另一边了?”林真喘着气问。隧道穿山而过,这个出口显然在山的另一侧。
董方白摸出指南针和地图,对照着周围地形看了半天。“差不多。我们偏离主路了,但方向大致还是向北。如果地图没错,沿着这条河床往上游走,可能能接上另一条旧路。”
休息了十几分钟,恢复了一点体力,两人开始检查损失。背包还在,但林真丢了一只鞋,脚底板被碎石划破了好几道口子。董方白的螺丝刀丢了,手电筒电量也耗去大半。最要命的是,水彻底没了,食物也只剩下林真背包角落里压扁的最后一小包饼。
“必须尽快找到水源和食物,还有给你找双鞋。”董方白皱着眉说。林真那只光脚已经又红又肿,勉强用碎布包着。
他们沿着涸的河床向上游走。河床里满是碎石,走起来硌脚又费力。林真一只脚有鞋一只脚没鞋,走起来一瘸一拐,速度慢了很多。
走了大概一个多小时,太阳完全升起来了。就在两人又渴又累,几乎要支撑不住时,董方白忽然指着前方:“看!车!”
河床在前方拐弯处变得宽阔,靠近山脚的地方,一辆深绿色的卡车侧翻在那里。卡车看起来很陈旧,像是十几年前的老型号,车身上有斑驳的油漆和锈迹。车窗玻璃全碎了,轮胎也瘪了,像是翻倒在这里很久了。
但吸引他们目光的,是卡车周围散落的一些东西——几个绿色的铁皮箱子,其中一个箱子摔开了,里面滚出几个扁扁的、印着字的铁罐。
罐头!
两人几乎是用尽最后的力气冲了过去。果然是罐头!虽然标签褪色了,但还能辨认出是肉类罐头。摔开的箱子里有七八罐,旁边没摔开的箱子里可能更多。
“的……”董方白拿起一罐,沉甸甸的,“可能过期了,但密封的,应该还能吃。”
他们用石头砸开一个罐头,里面是凝固的、油脂包裹的肉块,味道有点怪,但对于饿了一天多的人来说,无异于珍馐美味。两人狼吞虎咽,很快分食完一罐,胃里有了东西,精神和体力都恢复了一些。
“看看还有什么。”林真又去翻其他箱子。除了罐头,还有几个急救包(里面的药品很多已经受失效),几件破旧的军大衣,几双厚重的胶鞋——虽然尺码都很大,但对林真来说简直是雪中送炭。他找了一双最小的,里面多垫点布,勉强能穿。
最大的收获,是在驾驶室里找到的一把多功能工兵铲,虽然锈了,但很结实;还有一个老式的铝制水壶,里面居然还有小半壶水,虽然有了铁锈味,但总比没有强。
“这车像是出了事故翻在这里的,司机可能……”董方白检查着驾驶室,在副驾座位下,他摸到了一个硬皮笔记本。
笔记本很旧,封面是深绿色,印着模糊的编号。翻开,里面是手写的志,字迹潦草。
“9月15。护送‘种子’转移任务。车队在G327遭遇不明袭击。无线电失灵。老张的车掉了下去。我们不能再等了。继续向第二集结点前进。”
“9月17。又少了两辆车。怪物。那些东西本不像动物。小王被拖走了。我们只剩下三辆车。”
“9月19。到不了集结点。前面桥断了。我们被困在这条河谷。食物还能撑一周。水是个问题。‘种子’必须保住,这是命令,也是……希望?”
“9月22。他们来了。晚上来的。我看不清,但能听到声音……很多……在车顶……在爬……李哥开枪了……枪声……还有尖叫……”
志到这里中断了,最后几页被深褐色的、涸的血迹浸透。
“种子……”林真和董方白对视一眼,想起了柳镇那个男人提到的、他表弟电话里说的“保存技术力量和种子”。
“看来‘种子’不是比喻,是真实要转移的东西。”董方白合上笔记本,面色凝重,“而且非常重要,重要到让一支军队在通讯中断、遭遇不明袭击的情况下,还要不惜代价护送。”
“那‘种子’是什么?农作物种子?基因库?”林真问。
“不知道。但志里提到‘遭遇不明袭击’、‘怪物’、‘不像动物’,和我们刚才遇到的变异犬……”董方白看向卡车后面。卡车车厢是封闭的,门锁着。
两人用工兵铲费力地撬开车厢门。里面很暗,散发出一股陈腐的气味。手电光扫进去,看到的不是想象中的“种子”,而是一排排固定好的金属货架。大部分货架都空了,只有角落散落着几个银色的、保温箱一样的容器。
他们爬进去,打开其中一个容器。冷气早已消散,里面是破碎的玻璃试管架,试管大多碎裂了,残留着一些涸的、看不出原样的物质。另一个容器里,则是一些密封的铝箔袋,上面印着看不懂的代码和生物危害标志,袋子也是空的。
“被转移了,或者被破坏了。”董方白检查着,“看来‘他们’最终还是没能保住。”
“袭击他们的是什么?志里说的‘他们’?”林真想起志最后那令人毛骨悚然的描述。
“不知道。但肯定比变异的狗更可怕。”董方白跳下车厢,环顾四周寂静的河谷,“这里不宜久留。我们拿了东西快走。”
他们把还能用的罐头(一共找到十七罐)、工兵铲、水壶、两件相对完好的军大衣打包。林真换上了不合脚但结实的胶鞋。在离开前,林真又看了一眼那辆沉默的、锈迹斑斑的军车。它曾经承载着某种“希望”或“任务”,最终却倾覆在这无名的河谷里,被遗忘。
太阳升高了,河谷里开始升温。他们背上沉重的收获,沿着河床继续向上游走去。林真脚上穿着大几号的胶鞋,走起来吧嗒吧嗒响,很不舒服,但至少能走路了。
“那个坐标,”林真忽然开口,“北纬32.5,东经118.7。会不会就是志里说的‘第二集结点’?或者类似的地方?”
“有可能。”董方白说,“军方在灾难初期肯定有过疏散和集结计划。这个坐标点,可能是计划中的一个节点。但就像这辆车一样,计划赶不上变化。”
“那我们还要去吗?”
“去。”董方白语气坚定,“那是我们现在唯一明确的、可能还存在秩序和信息的点。而且,我们需要知道更多。关于‘种子’,关于袭击军队的东西,关于这一切到底是怎么回事。”
林真不再说话。他回头看了一眼远处隧道所在的山峦。那里藏着变异的怪物,藏着死亡的威胁,也藏着他刚刚觉醒的、不受控制的能力。
他摸了摸依旧隐隐作痛的额头。主动使用能力的滋味不好受,像用脑过度加上严重宿醉。但他也真切地感受到了——在生死关头,这种能力可以救命。它不再是纯粹的负担,而是一把双刃剑,危险,但有用。
前方,河床即将汇入一条更宽的、涸的河道。远处地平线上,出现了建筑物的轮廓,像是一个小镇。
新的路,就在前方。
林真调整了一下背包带,胶鞋踩在碎石上,发出笨拙而坚定的声响。
他不知道那个坐标点有什么在等着他。不知道父母是否还在那个小镇等他。不知道梦里那个女孩究竟是谁。
他只知道,他还活着,还有同伴,还有方向。
这就够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