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申时,晏冷竹准时出现在了晏弘的书房。
与前几不同,今的书房气氛格外凝重。晏弘坐在桌后,面前摊着一张北疆的舆图,眉头紧锁,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显然,邸报上的消息,已经让这位尚书大人嗅到了致命的危险。
晏冷竹目不斜视,像往常一样走到角落的书架前,拿起一卷旧宗卷,开始默默地整理誊抄。她没有主动开口,只是安静地做着自己的事,仿佛对周遭的一切都毫无察觉。
她知道,对于晏弘这样的老狐狸,你越是主动凑上去,他反而会越警惕。你需要做的,是让他主动来问你。
时间在沉默中流逝,只有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和晏弘时不时发出的烦躁叹息。
终于,晏弘忍不住了。他抬起头,目光如鹰隼般锐利,落在那个清瘦的背影上。
“你对北疆的军务,可有了解?”他看似随意地问道。
晏冷竹停下笔,转过身,福了福身子,恭顺地回道:“女儿只是在邸报上看到些皮毛,不敢妄言。”
“皮毛?”晏弘冷哼一声,“那你倒说说,你这皮毛,看到了什么?”
他这是在考较她。
晏冷竹垂下眼帘,声音平静无波:“女儿只看到,大雪封山,粮草不济,乃是天灾。但若因天灾而处置人祸,便可让有心之人,借机行事。”
晏弘的瞳孔微微一缩。
她看透了!她竟然只凭邸报上寥寥数语,就看透了这场危机背后真正的机——党争!
“说下去。”他的声音里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凝重。
“北疆守将吴将军,是兵部尚书一手提拔的门生,不属东宫一派。如今粮草受阻,太子党必会借此大做文章,弹劾兵部尚书‘调度失职’,再顺势安亲信,染指北疆兵权。”晏冷竹的分析,一针见血,与晏弘心中最担忧的局面完全吻合。
“而父亲您,”她抬起头,目光清澈地直视着晏弘,“因近与兵部尚书过从甚密,早已被视为兵部一党。一旦兵部尚书倒台,下一个被清算的,便是父亲您。”
这番话,如同一盆冰水,兜头浇下,让晏弘心中最后一丝侥幸也荡然无存。
他死死地盯着眼前这个女儿,心中翻起了惊涛骇浪。她是如何知道自己与兵部尚书私下往来的?又是如何能将这盘棋局看得如此透彻?
托梦?鬼神之说,他信一分,但绝不会信十分。他更愿意相信,这是沈家……那个曾经在江南呼风唤雨的沈家,留下的某种不为人知的底牌和信息渠道,如今,被这个女儿继承了。
“那你觉得,为父该如何破局?”晏弘声音沙哑地问。这一次,他的语气里,已经带上了一丝真正的请教。
“破局的关键,不在朝堂,而在北疆。”晏冷竹缓缓说道,“只要能在太子党发难之前,将粮草送到吴将军手中,天灾便只是天灾,他们所有的攻讦,便都成了无的放矢。”
“说得轻巧!”晏弘烦躁地一挥手,“常规粮道已被大雪封死,朝中为此吵了三天,也拿不出一个万全之策!难不成,让粮草飞过去吗?”
“常规粮道不通,或许……有非常规的道路。”晏冷竹轻声说道。
她走到书案前,伸出纤细的手指,在晏弘那张北疆舆图上,轻轻一点。
那是一个位于两座雪山之间,毫不起眼的隘口。
“此处,名为‘鸦鸣道’。是前朝的一条废弃商路,地势险峻,但海拔较高,风雪影响反而较小。若派一支精锐,以骡马驮运,轻装简行,三之内,便可将第一批应急粮草送到前线大营。”
晏弘的眼睛瞬间瞪大了!
他立刻起身,凑到舆图前,死死地盯着那个被女儿指出的隘口。作为礼部尚书,他对地理堪舆并非一窍不通,但这条“鸦鸣道”,他却闻所未闻!
“你……你是如何得知此路的?”他的声音里充满了震惊。
“女儿不知。”晏冷竹依旧是那个滴水不漏的答案,“女儿只是前些子,为父亲整理书房角落里那些落满灰尘的旧宗卷时,在一本前朝的《西行杂记》里,无意中看到的。”
又是“无意”!
晏弘死死地盯着她,试图从她脸上找出一丝撒谎的痕迹。但那张脸上,只有恰到好处的平静和一丝邀功的期盼。
他当然不信这是巧合。但他更愿意相信,这是这个女儿,在向他展示自己无可替代的“价值”。
“好……好……好!”晏弘连说三个“好”字,他来回踱步,激动之情溢于言表。这条“鸦鸣道”,就是他摆脱危机的救命稻草!只要将此策献上,无论最终是否成功,他在皇帝心中的分量,都将截然不同!
这是一份天大的功劳!一份足以让他彻底洗脱“沈家余孽”嫌疑的大功劳!
兴奋过后,他停下脚步,重新审视着晏冷竹。
他意识到,将这样一个“宝藏”仅仅局限在整理旧宗卷上,实在是暴殄天物。他需要她看到更多,知道更多,从而为自己创造更大的价值。
“你的才智,不该被这些故纸堆束缚。”他缓缓说道,做出了一个经过精密计算的决定。
他走到书案前,从腰间的钥匙串上,解下了一把沉甸甸的黄铜钥匙。
“这是书房的钥匙。”他将钥匙放在晏冷竹面前,声音低沉而充满深意,“从今起,这书房,你可以自由出入。除了最里间那排上了锁的密柜,其余的卷宗、邸报,你皆可随时翻阅。”
晏冷竹的心脏,猛地一跳!
钥匙!她梦寐以求的,能打开这座信息宝库的钥匙!
她强压下心中的激动,平静地起身,跪倒在地,叩首谢恩:“谢父亲信重!女儿定当为父亲分忧,万死不辞!”
晏弘看着她,眼神中的警惕和探究,终于化为了毫不掩饰的灼热与贪婪。
他扶起她,语气里带上了一丝从未有过的温和:“去吧。为父要立刻进宫,面见圣上。”
当晏弘的身影消失在书房门口,晏冷竹缓缓站直了身体。她走到书案前,拿起那把尚有余温的黄铜钥匙,紧紧地攥在手心。
冰冷的金属触感,让她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踏实。
她知道,从这一刻起,她才算真正在这座侯府里,站稳了脚跟。
她的目光,缓缓移向书房最深处,那排上了锁的,存放着侯府最核心机密的柜子。
父亲说,那里不能碰。
但她更知道,关于母亲死亡的真相,关于十二年前那场血案的秘密,一定就藏在那里面。
而现在,她已经拿到了打开第一道门的钥匙。
剩下的,只是时间问题。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