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时刘姐在旁边碰了碰我。
“琳,上面怎么没有你?”
我说:“可能是忘了。”
那天晚上回到家,我洗了澡,躺在床上,看天花板。
我想了很久“忘了”这个词。
忘了。
忘了一个了八年的技术经理。忘了公司73%的业务来源。忘了那个每一年年底都被你拍着肩膀说“明年一定”的人。
忘了。
也许不是忘了。
也许是——从来就不觉得需要记。
5.
离职后第三个月,房东通知涨房租。
我开始算账。
五年竞业(虽然孙律师说是废纸,但我还没正式回到行业),手里的存款撑不了太久。
我想起一件事——老家还有一些我爸的遗物没收拾。三年了,一直放在我妈那儿。
我妈搬家了。她说那些东西我不要她就扔了。
我坐高铁回去。
我爸的东西装在三个纸箱里。
一箱书,工厂技术手册、机械制图工具。
一箱杂物,搪瓷杯、工牌、锦旗。
一箱衣服。
我蹲在地上翻那些东西。
翻到那个搪瓷杯的时候停了一下。杯子上印着“先进工作者”。边缘磕了一个口。
他用了十几年。
我把杯子放在一边。
继续翻。
翻到衣服那箱,最下面压着一个笔记本。
牛皮纸封面,很旧。
我以为是他的工作记录。
打开一看——
前面几页确实是。机械参数、材料编号、设备维护记录。他的字很规整,每一行都用尺子比过。
翻到中间。
有一页被胶水粘住了。
我小心地揭开。
里面夹着一张存折。
农业银行。户名:周建国。
余额:52000元。
五万二。
最后一笔存入时间是2021年8月。
我爸去世是2021年11月。
他在去世前三个月,往这张存折里存了最后一笔——两千块。
我翻了翻存入记录。
每次存的金额都不大。五百。一千。最多的一次,两千。
第一笔存入是2016年——我入职的第三年。
他从那时候就开始存了。
存了五年。
存折下面还压着一张纸。
折了两折。
我展开。
是我爸的字。写在一张从笔记本上撕下来的纸上。
“琳琳:
这钱你留着。
爸知道你工作辛苦。你不说,但爸看得出来。
你每次回家,眼睛下面的黑眼圈越来越重。你妈问你累不累,你说不累。你从来不说累。
这些钱不多。爸退休工资少,每个月存一点。
你要是哪天不想了,就别了。
别像爸一样。
爸在厂里了三十年。三十年没跟谁说过一个不字。退休的时候人家给了一面锦旗两千块钱,你妈说够了。爸也觉得够了。
后来想想,不够的。
不是钱不够。是这辈子没给自己说过一句话。
琳琳,你比爸强。你读了大学,你会做爸不会做的事。
但你跟爸一样老实。这一点爸最不放心。
你不想了就别了。谁也不欠。
爸
2021年7月”
落款是他去世前四个月。
那张纸已经泛黄了。折痕处有一点磨损。
他把这张纸折好,放在存折下面,塞进笔记本的夹层里,压在一箱旧衣服的最下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