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磊赔了八十万。分了两年还清。然后离职。钱总给他写了推荐信。”
推荐信。
“当时也没有人帮他说话吗?”
陈慧看了我一眼。
“小周,出了事才知道谁是自己人。王磊出事的时候,所有人都跟今天一样。”
她没有继续说了。
吃完面,她结了账。
走到商场门口的时候,她站住了。
“还有一件事。”她没有回头看我,“星河的安全测试,原定要做三轮。后来被砍成了一轮。你知道是谁砍的吗?”
“预算调整申请上签字的人是我。”我说。
“对。但那份申请是怎么到你手上的?”
她走了。
我站在商场门口,手在口袋里。
北风往领子里灌。
预算调整申请。
我记得那份文件。半年前,星河进入测试阶段,原定三轮安全测试,预算是六十万。钱卫东在会上说了一句话。
“测试预算太高了,砍一砍。一轮够了。”
会上有六个人。钱卫东说完这句话的时候,谁都没反对。
然后他转头对我说:“小周,你做个预算调整申请,把这个改一下。”
我做了。
我签了。
会上说“砍”的人是他。
但文件上签字的人是我。
我站在北风里,忽然想起一件更久远的事。
八年来,钱卫东跟我说过无数次“我信任你”。但他从来没有因为“信任”我而在任何一份有风险的文件上签过他自己的名字。
从来没有。
一次都没有。
一阵风吹过来。我收紧了领口。
走回公司的路上,我路过一楼大厅。
钱卫东的办公室门开着。
我听到他在里面跟一个人说话。声音不大,但走廊很安静。
“……这个客户你跟一下,我看好你。好好,有什么不懂的随时来找我。”
我停下脚步。
从门缝里看进去,钱卫东坐在沙发上,对面坐着一个年轻人。去年秋招进来的新员工。
他冲那个年轻人笑着,拍了拍对方的肩膀。
和八年前对我做的动作一模一样。
连手放在肩膀上的位置都没变过。
我没有进去。
我转身回了工位。
打开电脑,屏幕亮了。
邮箱最顶上是八年前钱卫东发的第一封邮件。
标题是:“欢迎加入锐恒大家庭。”
我盯着这行字看了十秒钟。
然后关掉了邮箱。
桌上有一杯凉了的水。我端起来喝了一口。
放下杯子。
继续翻档案室带出来的文件复印件。
4.
那天晚上,我没有回家。
我坐在工位上,打开了公司邮箱的全部历史记录。
我用了两个小时。
从入职第三年开始,钱卫东通过邮件或微信给我下达过四十一次签字指令。
措辞各不相同,但模式一模一样:
“小周,这个你来审批一下,我就不过目了。”
“你直接签,不用等我了。”
“这个你拍板,你签完报给财务就行。”
“我信任你的判断,你来签。”
四十一次。
四年。
没有一次例外。
所有涉及风险的文件,钱卫东都通过邮件或口头指示,让我来签。
而所有不涉及风险的文件——获奖证书、政府表彰、媒体采访授权——签字的人都是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