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弯腰把箱子拎起来。
很沉。比上次重。
我妈说:“那箱子也带走啊?都是些破烂——”
“我爸的东西。”我说。
“你爸有什么东西——”
我拉开门,走了。
外面在下雨。
腊月十九的雨,冰的。
我一手拎着箱子,一手拦公交。等了十五分钟。衣服湿了大半。
车来了,我上去,刷卡,坐到最后一排。
箱子放在腿边。很沉。
我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右手食指上有个旧疤——三年前过年炸丸子烫的。
那年也是腊月。也是在那个家。也是我一个人在厨房。
公交车在雨里开了四十分钟。
我到站了。
下车,拎着箱子,走了八百米,到了一栋旧楼前面。
六楼。没电梯。
我爬了六层,打开门。
四十平。一室一厅。
一张床,一个桌子,一把椅子。
这是我昨天租的。月租六百五。
押一付三。两千六。
是我这个月工资的一大半。
我把箱子放在墙角。
关上门。
坐在床上。
窗外的雨打在铁皮雨棚上。叮叮当当。
四十平的房间,很安静。
安静得能听见楼下谁家在吵架。
我从口袋里掏出那两个硬币。
一块。一块。
放在床头柜上。
叮。叮。
两块钱。
八百万里面,我的份额是两块钱。
弟弟一百四十万。妹妹四十万。我两块。
我没哭。
我好像已经不太会哭了。
2.
我在服装厂上班十五年了。
从二十三岁进厂,到现在三十八。
工资从最开始的一千二,涨到现在的四千八。
涨了十五年,涨了三千六。
我妈的生活费也涨了十五年。
最开始每月给五百。后来八百。后来一千。再后来一千五、两千。
她没说过谢谢。
也没说过够了。
每到月底她会打电话来:“敏芳,钱打了吗?”
我说打了。
她说行。
挂了。
弟弟的事是2015年开始的。
他要买房,首付差一点。我妈打电话来说建军结婚要买房,你是当姐的。
我转了八万。
那是我存了六年的钱。
弟弟拿了钱,在电话里说了一句“谢谢姐”。
然后就没了。
那八万块,没有借条。
我妈说:“一家人,还打什么借条。”
妹妹的事是断断续续的。学车三千五。考研报班一万二。考上了研究生,生活费每个月一千五。读了三年。
加起来我也算不太清了。
反正她叫我一声“姐”,我就转。
有时候是我妈打电话:“小燕生活费不够了。”
有时候是小燕自己发微信:“姐,这个月房租涨了……”
后面跟个可怜的表情。
我转了。
每次都转了。
我的工资四千八。
转给妈两千。建军的房贷我帮他还了一段时间,每月一千。小燕生活费五百到一千不等。
剩下多少?
有时候一千三。有时候八百。
我的房租六百五。
剩下的买菜。
我不买衣服。厂里发工装。
不吃水果。贵。
不买护肤品。超市最便宜的大宝,一瓶用半年。
过年回家,我是最早到的,最晚走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