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为要做饭。
三十那天的菜从早上八点开始准备。洗、切、腌、炸。
十二个人的年夜饭。八个菜两个汤一个火锅。
弟弟在客厅看电视。弟媳在沙发上刷手机。妹妹在卧室里和男朋友视频。
我在厨房。
一个人。
油烟机声音太大，听不见客厅的电视。
但我能听见他们笑。
炸丸子的时候油溅了，烫到手背。
我把手在围裙上擦了一下。
继续炸。
菜上桌了，我最后一个坐下。
弟弟说：“今年菜不错。”
弟媳说：“丸子有点咸了。”
我妈说：“敏芳做菜就这样，凑合吃吧。”
没人问我手上的烫伤。
吃完饭，我收桌子、洗碗、擦灶台、拖地。
弟弟弟媳回房间了。妹妹出去找朋友了。
我妈坐在客厅看春晚，头一歪，睡着了。
厨房的灯最后是我关的。
我在客厅沙发上坐了一会儿。
春晚在放，主持人在说倒计时。
三、二、一——
新年快乐。
我一个人坐在沙发上。
没人跟我说新年快乐。
我把电视关了。
搬到出租屋的第一晚，我坐在床上，听楼下吵架。
吵的是钱。
女的说你每个月就给家里这么点。男的说我挣多少你又不是不知道。
我没再听下去了。
拉开箱子。
里面是我爸的旧衣服。一件军绿色的棉袄，两件洗得发白的衬衫。一条皮带。一个搪瓷杯子。
杯子上印着“光荣退休”四个字。
我爸在化肥厂了一辈子，退休第三年就走了。肺不好。
箱子很旧了，皮面上有裂纹。铜扣有点松。
我没有细翻。太累了。
把箱子推到床底下。
躺下。
关灯。
天花板上有一块水渍。
像一朵云。
我盯着那块水渍看了很久。
然后闭上眼睛。
两块钱还在床头柜上。
3.
2021年九月，我胃疼得厉害。
厂里的人说你去医院看看吧。
我去了。
医生说做个胃镜。七百多。
我给我妈打电话。
“妈，我胃不舒服，医生让做胃镜。”
“多少钱？”
“七百多。”
“那你自己看着办吧，家里最近也紧——建军刚换了车，小燕要交论文答辩费。”
我没做。
拖了半年，疼得睡不着觉了，才去做的。
胃溃疡。
医生说你怎么拖这么久。
我说忙。
住了五天院。
没有一个人来。
弟弟说在忙。妹妹说在写论文。
我妈说：“又不是什么大病，住几天就出来了。”
病房六个人。其他五个人的床头都有人陪。
我的床头柜上放着一袋苹果。自己买的。
护士换药的时候看了我一眼。
“家里人呢？”
“忙。”
我爸走的时候是2019年冬天。
肺癌晚期。从发现到走，四十天。
我请了半个月的假，在医院陪了半个月。
弟弟来了两次。每次待一个小时，说要回去上班。
妹妹在外地读书，回来了一天，哭了半天，走了。
弟媳一次没来。
最后那天晚上，病房里就我一个人。
我爸拉着我的手。
他的手很瘦。指节突出来。
他说：“敏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