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三条。
吴小慧接过来，没说话。
杨磊在旁边看手机，像没听见。
我在吴小慧的记忆里翻找。三年。
她遵守了每一条。
一千多天，没有一天偷过懒。
但王淑芬从来没有说过一次“辛苦了”。
一次都没有。
倒是批评——
“这个鱼蒸老了。”
“地板这里还有灰。”
“你洗的衣服有股洗衣液味，我不喜欢。”
每一句都不重。每一句都不算过分。
但一千多天，每天两三句。
加起来就是几千刀。
来的第二天我翻了吴小慧的手机。
微信里没有朋友。
不是没有好友列表——有两百多个。
但没有聊天记录。
她不敢主动找人说话。
社恐嘛。
嫁进杨家之后更严重了。出门要跟婆婆报备，来客人要陪着说话——她说不出话，王淑芬就当着客人的面笑：“我这个儿媳妇什么都好，就是嘴笨。”
客人跟着笑。
吴小慧低着头，不知道该把手放哪里。
第二天下午我在客厅遇到杨丽。
她回娘家，王淑芬给她炖了人参鸡汤。
我在厨房洗碗。
人参鸡汤的味道飘进来。
吴小慧嫁过来三年，王淑芬没有给她炖过一次汤。
她生病的时候，王淑芬说的是“抽屉里有药，自己吃一片”。
杨丽在客厅跟王淑芬笑着说什么。
声音很远。
我关上厨房门，把水龙头开大了一点。
她们的笑声就听不见了。
第三天。
也就是今天。
杨丽的儿子打碎了一个花瓶。
花瓶是我——不，是原来的吴小慧上个月从花市搬回来的，三百多块，她自己的钱买的。
小孩打碎了。杨丽说：“不就一个花瓶嘛。”
王淑芬说：“小孩子不懂事嘛，小慧你别往心里去。”
我没往心里去。
但半小时后，我不小心把王淑芬养的一盆兰花碰歪了。
只是碰歪。花没掉。盆没碎。
王淑芬的声音马上变了。
“你怎么回事？那盆花三千多块钱买的。”
三千多的花碰歪了——暴怒。
三百多的花瓶碎了——“别往心里去”。
然后是今晚。
晚饭。
我按照那张A4纸的要求做了四菜一汤。
排骨汤、清蒸鲈鱼、蒜蓉西蓝花、番茄炒蛋。
王淑芬夹了一口鱼。
“咸了。”
我低头看了一眼鱼。跟昨天放的盐一模一样。昨天她没说咸。
杨丽说：“妈你尝尝这个排骨。”
王淑芬尝了一口排骨。
“也咸了。小慧，你是不是故意的？”
不是。
但我知道，就算我说不是，她也不会信。
原来的吴小慧这时候会说：“对不起妈，我下次注意。”
我没说话。
沉默在社恐这里是本能。
但王淑芬把沉默当成了对抗。
“你哑巴了？我跟你说话呢。”
“你就是这么对长辈的？”
“三年了，你在这个家就没有一点规矩。”
一句比一句重。
然后她说了那句话。
“跪下。给我道歉。”
桌上的人没有一个吭声。
我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
在超市被多收两块钱不敢说话的手。
在公司开会不敢举手的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