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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周雨在凌晨四点醒来。

林砚和李婉坐在病床两侧,谁也没说话。病房里只有监护仪规律的嘀嗒声,窗外天色还是深蓝,离天亮还有一个小时。

她睁开眼睛,先是茫然地看着天花板,然后慢慢转动眼珠,看到林砚,看到李婉。她的嘴唇动了动,但没发出声音。

“别说话。”李婉轻声说,“医生说你身体极度虚弱,需要静养。”

周雨闭上眼睛,几秒后又睁开。这次她的眼神聚焦了,带着一种林砚从未见过的清澈——像是厚重的雾终于散去,露出后面晴朗的天空。

“成功了。”她用气声说,嘴角微微上扬。

“什么成功了?”林砚问。

“裂缝……闭合了。”周雨的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清晰,“我看到了……所有的记忆。李翰的,周文的,陈默的。还有……她们的。苏樱,苏影,苏灵。”

李婉握住周雨的手:“你现在需要休息。”

“不。”周雨摇头,虽然动作轻微,“必须现在说。过一会儿……我可能就忘了。”

林砚想起周雨进入裂缝前的话:如果失败,她可能成为新的锚点。如果成功呢?她会怎样?

“裂缝怎么闭合的?”他问。

“用记忆……烧掉的记忆。”周雨看向林砚,“你读的那些故事……在火焰中……变成了钥匙。三把钥匙……打开三把锁。1906,1966,2026。三个时间层的裂缝……同时闭合。”

她停下来喘息,监护仪的心跳频率加快了。

“那里面的人呢?”林砚问,“李翰,周文,陈默。他们……”

“自由了。”周雨的眼睛里有泪光,“我看见他们……像雪花一样消散。不是死亡……是解脱。一百二十年的囚禁……结束了。”

李婉咬住嘴唇,转开头。

“那苏灵呢?”林砚问出最关心的问题,“她也自由了吗?”

周雨沉默了很久。久到林砚以为她又睡着了,她才开口:“苏灵……从来不存在。”

病房里一片死寂。

“你说什么?”林砚的声音发紧。

“苏樱,苏影,苏灵……从来不是三个不同的人。”周雨的声音稍微有力了一些,“她们是同一个意识的碎片。1906年,苏婉清许愿时,她的意识被撕裂了。一部分留在1906,成为苏樱;一部分投射到1966,成为苏影;一部分投射到2026,成为苏灵。但她们都是不完整的……只是一段执念,一段悔恨,一段渴望。”

“渴望什么?”

“被记住。”周雨闭上眼睛,“苏婉清许愿永远留在最美的时刻。但她没想到,永恒的美意味着永恒的孤独。她在裂缝里孤独了太久,以至于渴望被看见,被记住。所以她吸引记录者,让他们写下她的故事。故事越多,她越‘真实’。但故事也成了牢笼……记录者被困住,她也困在自己的故事里。”

林砚想起自己写小说时那种着魔般的状态。他是为了记录真相,还是为了满足某种被需要的渴望?

“那现在呢?”李婉问,“她……她们怎么样了?”

“随着裂缝闭合,碎片重新聚合。”周雨说,“她完整了。然后……消散了。真正的消散,不是死亡,是回归虚无。没有痛苦,没有遗憾,就像……梦醒了。”

监护仪突然发出警报声。周雨的心跳急剧下降,血压也在降低。

李婉按下呼叫铃。护士冲进来,医生紧随其后。

“病人需要抢救,家属请出去!”

林砚和李婉被推出病房。隔着玻璃,他们看见医生护士围着病床忙碌,电击板按在周雨前,她的身体弹起又落下。

一次,两次,三次。

心跳恢复线在屏幕上重新跳动。

林砚靠墙滑坐在地上。李婉站在他旁边,双手握拳,指甲掐进掌心。

“她会死吗?”林砚问。

“我不知道。”李婉的声音颤抖,“进入裂缝的人……从来没有活着回来的先例。”

“但她说成功了。”

“成功不代表能活下来。”李婉也滑坐到他旁边,“我外公的笔记里提到过,强行闭合裂缝会产生巨大的能量反冲。进入裂缝的人……可能承受不住。”

林砚想起周雨倒进银光里的画面。她那么决绝,像是早就知道结局。

“如果她死了……”他顿住。

“那就是代价。”李婉把脸埋在膝盖里,“永远有人要付出代价。李翰疯了,周文失踪了,陈默困住了,现在轮到周雨。这就是我们家族的诅咒。”

“不。”林砚说,“如果裂缝真的闭合了,诅咒就结束了。你是最后一个付出代价的人。”

李婉抬头看他,眼睛里满是泪水:“你真的相信结束了吗?”

林砚没有回答。他也不确定。

医生出来了,摘下口罩:“病人暂时稳定了,但情况不容乐观。她体内多个器官功能衰竭,像是……像是遭受了严重的辐射损伤。我们查不出原因。”

“能治好吗?”李婉站起来。

“我们会尽力。但你们要有心理准备。”医生叹了口气,“另外,有警察想找你们问话。他们在一楼大厅等着。”

林砚和李婉对视一眼。凌晨在公园里的动静,果然惊动了警方。

一楼大厅,两个警察等在长椅上。年轻的那个在打哈欠,年长的那个神情严肃。

“我们是城南分局的。”年长警察出示证件,“凌晨三点半左右,有市民报警说慈恩寺公园有异常声响和光亮。我们赶到时,发现你们三人离开现场。能解释一下当时的情况吗?”

李婉正要开口,林砚抢先说:“我们在做一场行为艺术表演。我是作家,在为新书收集素材。周雨是表演者,李婉是助手。表演内容是模拟时空穿越,用了灯光和音响设备。”

警察怀疑地看着他:“什么书需要半夜在公园里表演?”

“一本关于时间循环的小说。”林砚拿出手机,调出《廿九》的文档,“这是初稿。表演是为了体验角色心境。”

年轻警察凑过来看了看:“哟,写得不少嘛。出版了吗?”

“还没,正在找出版社。”

年长警察记录了几笔:“周雨女士现在情况如何?”

“表演过程中她突发疾病,我们赶紧送她来医院。”李婉接话,“医生说是过度劳累导致的器官功能紊乱。”

“她表演了什么内容?”

“进入一个虚构的时空裂缝。”林砚说,“可能太投入了,引发了应激反应。”

警察又问了几个问题,最后说:“公园的公共设施没有损坏,暂时不追究你们的责任。但以后不要深更半夜搞这些,容易引起恐慌。另外,周雨女士醒来后,我们需要她的证词。”

“她还在昏迷中。”李婉说。

“那就等她醒了再说。”警察合上笔记本,“留个联系方式,有需要我们会再找你们。”

林砚和李婉留下电话号码,警察离开时天已经亮了。晨曦从医院玻璃门透进来,带着初春的寒意。

“你为什么那么说?”李婉问。

“说真话他们会信吗?”林砚苦笑,“时空裂缝?百年循环?他们会把我们送进精神病院。”

“也是。”李婉揉了揉太阳,“接下来怎么办?”

“等周雨醒来。然后……”林砚顿了顿,“然后继续生活吧。如果裂缝真的闭合了,一切都该回归正常了。”

但真的能回归正常吗?

林砚回到公寓时是早上七点。他精疲力尽,但睡不着。打开电脑,《廿九》的文档还在,但里面的故事已经过时了——真实发生的事比小说更离奇。

他新建了一个文档,标题叫《裂缝之后》。开始写昨晚发生的一切:仪式的过程,周雨进入裂缝,记忆的燃烧,裂缝的闭合。写周雨在病床上说的话,写警察的询问,写黎明时分医院的走廊。

写到最后,他停下来。故事需要一个结局,但他还不知道结局是什么。

周雨是死是活?裂缝真的闭合了吗?李翰、周文、陈默真的解脱了吗?苏灵——或者说苏婉清——真的消散了吗?

他不知道。他只知道一件事:他必须把这个故事写完。不是为了出版,不是为了任何人,只是为了自己。为了记录这段离奇的经历,为了给所有参与者一个交代。

写到中午,他写了五千字。李婉打来电话,说周雨又醒了一次,这次神志清醒了很多,但还是很虚弱。

“她说了什么?”林砚问。

“她说想见你。有话要单独跟你说。”

林砚赶到医院时是下午两点。周雨已经从重症监护室转到普通病房,虽然还着氧气管,但脸色比凌晨好了一些。

李婉在走廊等他:“医生说她的器官功能在奇迹般地恢复。昨晚还濒临衰竭,今天早上各项指标就开始好转。他们解释不了原因。”

“裂缝闭合的能量反冲?”林砚猜测。

“可能吧。”李婉递给他一个塑料袋,“这是周雨的衣服,从昨晚换下来的。口袋里有个东西,你看一下。”

林砚打开塑料袋,里面是周雨那件白色外套。他在口袋里摸索,摸到一个硬物——是一枚银戒指,造型古朴,镶嵌着一颗小小的月长石。

戒指内侧刻着字。林砚对着光看,是三个小字:苏婉清。

1906年的苏婉清,1966年的苏影,2026年的苏灵,她们戴的是同一枚戒指。

“这是从裂缝里带出来的?”林砚问。

“应该是。”李婉说,“周雨昏迷时一直攥在手里,护士好不容易才掰开。你进去吧,她等你。”

林砚把戒指放回口袋,走进病房。

周雨半躺在病床上,看着窗外。阳光照在她脸上,她看起来几乎透明。

“你来了。”她没转头。

“嗯。”

“坐吧。”

林砚在床边椅子上坐下。两人沉默了几分钟,只有监护仪的嘀嗒声。

“戒指你看到了?”周雨终于转过来。

“看到了。苏婉清的戒指。”

“不只是苏婉清的。”周雨伸手,林砚把戒指递给她。她摩挲着月长石,“这是裂缝的钥匙,也是牢笼的锁。谁戴上它,谁就成为新的锚点。”

林砚心头一紧:“那你……”

“我戴上了。”周雨平静地说,“在我进入裂缝的那一刻,这枚戒指自动戴在了我手上。苏婉清——或者说,她残留的意识——把它交给了我。她说:‘谢谢你让我自由。现在轮到你守护这个空缺了。’”

“守护空缺?什么意思?”

“裂缝闭合了,但那个位置还在。”周雨看着戒指,“就像一个伤口愈合了,但疤痕还在。疤痕需要有人守护,防止再次撕裂。那个人就是我。”

林砚想起李婉说的“新的锚点”。周雨没有死,但她成了新的守护者。这算成功还是失败?

“你会被困住吗?”他问。

“不会像苏婉清那样困一百二十年。”周雨微笑,“只需要守护二十年。每月的廿九,我需要去慈恩寺旧址,在那里待一个小时,加固‘疤痕’。其他时间,我可以正常生活。”

“二十年……然后呢?”

“然后疤痕就完全愈合了,不再需要守护者。”周雨把戒指戴在左手无名指上,大小正合适,像是量身定做的,“这是我的选择,林砚。我自愿的。”

“为了赎罪?”

“为了结束。”周雨看着窗外,“李翰的罪,周文的罪,陈默的罪,我们家族一百二十年的罪,到我这里结束。二十年后,一切恢复正常。没有裂缝,没有循环,没有锚点。时间会像从未被撕裂过一样流动。”

林砚不知该说什么。周雨看起来平静,甚至有种解脱感。但他知道,每月一次的义务,持续二十年,这不是轻松的事。

“陈默呢?”他问,“他真的解脱了吗?”

“我看见了。”周雨的眼神变得悠远,“在裂缝闭合的那一刻,所有被困的灵魂都飞散了。像萤火虫,飞向四面八方。陈默最后回头看了我一眼,笑了。然后他就消失了。我想他是真的自由了。”

“苏婉清呢?”

“她也笑了。”周雨轻声说,“一百二十年,终于可以休息了。”

病房里再次沉默。阳光移动,照在周雨手上的戒指上,月长石闪着微光。

“李婉知道吗?”林砚问。

“还不知道。我晚点会告诉她。”周雨看向林砚,“但你,林砚,你有更重要的事要做。”

“什么?”

“写下来。”周雨认真地说,“把一切都写下来。不是小说,是真实的记录。李翰的记录,周文的记录,陈默的记录,还有你的记录。写成一本书,出版它。让世人知道这个故事。”

“为什么?你不是说一切都结束了吗?”

“结束了,但不能被遗忘。”周雨说,“如果被遗忘,裂缝可能会因为‘被需要’而再次出现。人们需要故事,林砚。需要知道时间可以被撕裂,也可以被缝合。需要知道有人为了缝合时间,付出了什么。”

林砚想起自己写作的初衷:记录那些被遗忘的人,被遗忘的事。现在,他有了一个真正值得记录的故事。

“我会写的。”他承诺。

“用真名出版。”周雨补充,“不要用笔名。让所有人知道,林砚,一个不出名的作家,经历了什么,记录了什么,改变了什么。”

“但警察那边……”

“我会处理。”周雨说,“我会告诉他们,那确实是一场行为艺术表演,我因为入戏太深而生病。他们会相信的,因为这是最合理的解释。”

林砚看着她。这个女人的意志力惊人,经历了裂缝的洗礼,承受了能量反冲,现在还在计划如何善后。

“你恨吗?”他突然问,“恨这个诅咒,恨你的家族,恨命运?”

周雨想了想,摇头:“不恨。恨没有意义。李翰当年如果不记录苏婉清,也会有别人记录。周文如果不爱上苏影,也会有别人爱上。陈默如果不卷入,也会有你。我也一样。这是选择,不是命运。我们每个人都选择了自己的路。”

“那你后悔吗?选择进入裂缝?”

“不后悔。”周雨微笑,“这是我做过最正确的事。”

离开医院时已是傍晚。林砚走在街上,看着来来往往的人群。他们不知道昨晚发生了什么,不知道时间曾被撕裂又被缝合,不知道有人为此付出了一百二十年,有人为此付出了生命或自由。

平凡是多么珍贵。

手机响了,是李婉。

“她跟你说了?”李婉的声音听起来疲惫。

“说了。戒指的事,二十年的事。”

“二十年……”李婉叹息,“她总是这样,把所有责任都揽到自己身上。”

“这是她的选择。”

“我知道。”李婉顿了顿,“林砚,谢谢你。”

“谢我什么?”

“谢谢你没有退缩。如果你昨晚没来,仪式可能不会成功。周雨可能就……”

林砚想起昨晚自己的犹豫。如果他没有去慈恩寺,如果他没有诵读那些故事,如果他没有点燃手稿。

“我也要谢谢你。”他说,“谢谢你告诉我另一个版本的真相。虽然那不是全部真相,但让我有了选择。”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

“我外婆的记,我改了一些内容。”李婉终于承认,“她确实提到了血祭的危险,但也提到了另一种可能——用爱而不是血,来缝合裂缝。但我隐瞒了这部分,因为我不想让周雨冒险。我害怕失去她,她是我唯一的表妹。”

“我猜到了。”林砚说,“但最终,爱赢了。你读了你外公的故事,我读了我的故事。那是我们对被困者的爱,对真相的爱,对结束这一切的爱。”

“是啊。”李婉轻声说,“爱赢了。”

挂掉电话,林砚继续往家走。路过一家书店,橱窗里陈列着最新的畅销书。他想,不久之后,那里可能会摆上他写的书。不是小说,而是纪实文学。书名也许就叫《廿九:一个时间裂缝的真实记录》。

他会写下一切。李翰的绝望,周文的执着,陈默的迷茫,周雨的勇气,李婉的矛盾,还有他自己的困惑与成长。

他会写下苏婉清的故事。不是作为一个妖孽,一个锚点,一个被困的幽灵,而是作为一个女人,一个许错了愿的女人,一个孤独了一百二十年的女人。

他会写下时间的慈悲与残酷,记忆的珍贵与沉重,存在的脆弱与坚韧。

他会写,因为他必须写。

回到家,林砚没有开灯。他坐在电脑前,看着屏幕上的文档。《裂缝之后》还停在中午写到的段落。

他继续写。写周雨的选择,写戒指的意义,写二十年的守护。写李婉的坦白,写自己的感悟。写这个故事的结局——如果这真的是结局的话。

写到深夜,他写完了最后一句话:

“时间继续流淌,像从未被撕裂过。但我知道,在城市的某个角落,在每个月的第29天,有一个女人会独自走向一座小公园,坐在青石板上,看着月亮升起又落下。她在守护一道看不见的疤痕,一道时间愈合后的痕迹。她在守护我们所有人的正常生活。而我,会用文字守护她的故事。”

他保存文档,关闭电脑。

窗外,月亮升起来了。今天是农历正月二十,月亮还是大半圆,正在向满月生长。

再过九天,就是正月廿九。

那天晚上,周雨会去慈恩寺旧址,开始她第一次守护。

而他,会开始写这本书。

时间就这样过去了半个月。

周雨出院了,身体恢复得不错,只是容易疲劳。医生说她需要长期休养,但说不出具体病因。周雨自己知道原因——能量反冲的后遗症。

李婉辞去了出版社的工作,开了一家小书店,专门卖非虚构作品和独立出版书籍。她说要留出时间,每月陪周雨去慈恩寺。

林砚把《廿九》的纪实版写完,十五万字,交给了李婉。李婉用积蓄帮他自费出版,首印一千册。

出版那天,林砚收到一个包裹。没有寄件人信息,里面是一本旧笔记本。

是陈默的记,但不是他之前看到的那本。这本更厚,记录时间从2022年到2026年更完整。最后一页写于2026年2月28,仪式前一天:

“明天我要去慈恩寺。周雨说这是唯一的方法,我相信她。林砚,如果你读到这本记,说明我失败了。但请不要难过。这是我自己的选择。

写作八年,我从未写出真正重要的东西。但这一次,我写的故事将改变一些事。即使改变的方式是让我消失,也值得。

记得继续写下去。不是为了我,是为了所有被困在时间里的人。

陈默”

记里夹着一张照片,是陈默和苏灵的合影。照片上两人都笑着,背后是忘川桥。照片背面写着一行字:“如果时间可以暂停,我希望停在这一刻。”

林砚把照片贴在书桌前的墙上。

书出版后,反响平平。一千册卖了三个月才卖完。但林砚不在意销量,他在意的是那些读完书的读者来信。

一个大学生写道:“读完这本书,我开始珍惜每一个平凡的子。”

一个老人写道:“我想起了我年轻时爱过的人,虽然她已经不在了,但爱还在。”

一个心理学家写道:“这本书让我重新思考记忆与存在的关系。”

这些信让林砚觉得,写作是有意义的。即使只能触动少数人,也够了。

三月二十七,正月廿九,到了。

那天晚上,林砚去了慈恩寺旧址。他没有靠近,只是远远地看着。

周雨准时出现,穿着那件白色外套。她走到广场中央,坐下,闭上眼睛。月光洒在她身上,她手上的戒指闪着微光。

李婉站在公园入口处守着。

一切都很平静。没有银光,没有扭曲,没有异象。只是一个女人坐在月光下,像是在冥想。

一个小时后,周雨站起来,拍拍身上的灰尘,走向李婉。两人说了几句话,一起离开。

林砚从暗处走出来,走到周雨坐过的地方。青石板还是青石板,月光还是月光。但他总觉得,空气中有种不一样的东西——不是异常,而是一种平静,一种圆满。

他在那里站了很久,直到月亮西斜。

回家路上,他收到周雨的短信:“一切正常。疤痕很稳定。谢谢你来。”

林砚回复:“应该的。”

时间继续流逝。四月,五月,六月。林砚开始写新书,这次是纯小说,关于一个图书管理员发现自己可以进入书中世界的故事。写作过程很顺利,他找回了最初写作的快乐——不是为了记录,不是为了证明,只是为了创造。

七月的一个下午,李婉来拜访,带来一个消息:有影视公司想买《廿九》的改编权。

“开价不错。”李婉把合同放在桌上,“但需要你同意。毕竟这是你的故事。”

林砚翻看合同。价格确实不错,够他生活好几年。

“但这是真实的故事。”他说,“改编成电影或电视剧,肯定会戏剧化,会改动。”

“我知道。”李婉点头,“所以决定权在你。如果你想保持真实性,我们可以拒绝。如果你想扩大影响,可以接受。”

林砚想了很久。最后他说:“我接受,但有个条件——片尾要加上一句话:‘本片基于真实事件改编,向所有守护时间的人致敬。’”

李婉笑了:“他们会同意的。”

合同签了,预付款到账。林砚换了住处,从二十平米的开间换到六十平米的一室一厅。有了真正的书房,书架上摆着他出版的三本书和《廿九》的纪实版。

生活似乎回归正轨。写作,吃饭,睡觉,偶尔和李婉、周雨聚餐。每月廿九,周雨去慈恩寺;每月三十,三人会见面,周雨分享守护的感受。

“疤痕在慢慢变淡。”八月廿九后,周雨说,“我能感觉到。也许不需要二十年,十五年就够了。”

“好事。”李婉说。

“嗯。”周雨微笑。

林砚看着她们,忽然觉得这一切美好得不真实。就像暴风雨后的宁静,太静了,反而让人不安。

九月的一天,这种不安应验了。

那天林砚在图书馆查资料,为他的新小说找灵感。在地方志区,他无意中翻到一本1907年的《城南县志》。其中有一篇关于慈恩寺的记载,引起了他的注意。

“慈恩寺,始建于明万历年间,光绪三十三年(1907年)重修。寺中有古井一口,深不见底,相传与地下暗河相通。丙午年(1906年)正月,有女子投井,捞之无获。后每逢月圆之夜,井中常闻女子啜泣声。主持遂封井,立碑以镇之。”

女子投井。1906年正月。与苏婉清失踪的时间吻合。

但之前所有的记录都说苏婉清是失踪,不是投井。而且地点是慈恩寺,不是河边。

林砚继续翻查。在1910年的县志补编中,他找到了更详细的记载:

“苏氏婉清,年十九,于丙午年正月廿九投慈恩寺古井。家人报官,打捞三无果。其父苏员外悲痛欲绝,请道士作法。道士言,此女未死,乃入‘时空裂隙’,需以文字记录其生平,方可暂安。员外遂请西席李翰作传。然传成之,李翰突癫狂,自谓与苏氏相恋,乃投同一井,幸被救起。后苏员外亦郁郁而终。井遂封。”

投井。李翰投井被救。苏员外郁郁而终。

这和李翰手稿的记载完全不同。手稿里写的是“偶遇”“相知”“苏氏失踪”,完全没有投井的情节。

林砚感到一阵寒意。他想起周雨的话:“李翰的手稿,周文的记,陈默的笔记,都可能有美化或篡改。”

但如果县志记载是真的,那么整个故事的开端就不是浪漫的相遇,而是一场悲剧:苏婉清投井自,李翰因写传记而疯癫,试图追随她投井。

那裂缝是怎么产生的?是因为苏婉清的强烈死亡意愿?还是因为李翰的执念?

林砚打电话给李婉,约她见面。

“县志的记载可能是错的。”李婉看完复印件后说,“旧时代的县志往往夹杂民间传说,不一定准确。”

“但时间、地点、人物都对得上。”林砚说,“而且提到了‘时空裂隙’这个词,这不是民间传说常用的词汇。”

“也许是后人附会。”李婉坚持,“我们已经有了一整套逻辑自洽的解释,为什么要怀疑?”

“因为逻辑太自洽了。”林砚说,“李翰的悲剧,周文的执着,陈默的迷茫,周雨的牺牲——每个环节都扣得那么完美,就像……就像有人故意设计的。”

李婉脸色变了:“你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是,也许我们都被骗了。”林砚压低声音,“也许裂缝从来没有被闭合,也许周雨成为守护者不是结束,而是另一场戏的开始。”

“你怀疑周雨?”

“我怀疑一切。”林砚站起来踱步,“县志的记载,李翰的手稿,周文的记,陈默的笔记,周雨的说法,你的说法——每个人都在讲述自己的版本。但真相是什么?我们真的知道吗?”

李婉沉默了很久。最后她说:“那你想怎么办?”

“我想见周雨。现在。”

周雨的家在城东一个安静的小区。她开门时,林砚注意到她脸色苍白,比上次见面时更瘦了。

“你怎么来了?”周雨让开身,“李婉也来了?出什么事了?”

三人坐下后,林砚把县志的记载给她看。

周雨看完,表情没有太大变化:“我看过这个记载。但我不认为它是真的。”

“为什么?”

“因为如果苏婉清是投井自,那么裂缝的产生就说不通了。”周雨平静地说,“自产生的怨念,不可能维持一百二十年。只有强烈的生存意愿——比如‘永远留在最美的时刻’——才可能撕裂时空。”

“但如果她的愿望是‘永远离开这个世界’呢?”林砚反问,“死亡是最彻底的离开。而裂缝,是不是某种意义上的死亡?被困在时间里,不生不死?”

周雨的眼神闪烁了一下。很微小的变化,但林砚捕捉到了。

“你为什么突然怀疑?”周雨问。

“因为太顺利了。”林砚说,“一切都太顺利了。裂缝闭合了,你成为守护者,二十年后就彻底结束。这像一个童话结局,但真实生活很少有这么完美的结局。”

“所以你认为我在说谎?”

“我认为你可能也不知道全部真相。”林砚直视她,“你进入裂缝,看到了李翰、周文、陈默的记忆。但那些记忆本身,可能已经被篡改过。就像县志可能被篡改,记可能被美化。记忆是最不可靠的。”

周雨站起来,走到窗边。窗外是小区花园,几个孩子在玩耍。

“你说得对。”她终于开口,“我的确隐瞒了一些事。”

李婉猛地抬头:“周雨!”

“我在裂缝里看到的,不止是那些记忆。”周雨背对他们,“我还看到了裂缝的本质。它不是苏婉清创造的,也不是李翰创造的。它一直就在那里,慈恩寺的古井是一个天然的时空薄弱点。苏婉清投井,李翰投井,都只是激活了它。就像往水里扔石头,激起了涟漪。”

“那苏婉清……”

“她确实死了。1906年正月廿九,投井自。”周雨转身,脸上有泪痕,“但她的死亡意愿太强烈,加上井本身的时空特性,导致她的意识被困在生死之间。这就是‘锚点’的真相——一个不愿离去的鬼魂。”

林砚感到一阵寒意:“那苏影和苏灵……”

“是苏婉清意识的投影。她太孤独了,所以把意识投射到1966年和2026年,创造了两个分身,希望有人能‘看见’她,‘记住’她。但她不知道,这样做只会让裂缝越来越大,需要越来越多的‘养料’——也就是记录者的记忆和情感。”

“所以李翰、周文、陈默……”

“都是养料。他们的记忆和情感被裂缝吸收,用来维持苏婉清的存在。”周雨的声音颤抖,“我在裂缝里看到了真相,但我没有告诉你们。因为我怕……我怕你们知道后,就不会帮我闭合裂缝了。”

“那闭合裂缝后,苏婉清……”

“彻底消散了。鬼魂需要依托才能存在,裂缝闭合,她就失去了依托。”周雨擦掉眼泪,“我知道这很残忍。一个孤独了一百二十年的鬼魂,最后被我们彻底消灭。但这是唯一的办法。如果裂缝继续存在,会有更多人成为养料。”

李婉走过去抱住周雨:“你为什么不早说?我们可以一起承担。”

“因为这是我的选择。”周雨靠在李婉肩上,“我的家族开启了这个罪孽,我来结束它。所有的罪,所有的责,我来背。”

林砚看着姐妹俩,忽然明白了周雨眼中的那种清澈从何而来——那不是无知的清澈,而是承担了一切罪责后的坦然。

“那戒指呢?”他问,“苏婉清的戒指。”

“是她的遗物。”周雨抬起手,看着戒指,“井被封前,她父亲从井里打捞上来的。它沾染了她的死亡气息,也沾染了裂缝的能量。戴上它,我就能感知裂缝的状态,也能每月加固封印。”

“所以你不是守护者。”林砚说,“你是封印者。”

“对。我在封印一个鬼魂,也在封印我的家族罪孽。”周雨推开李婉,重新坐下,“林砚,现在你知道了全部真相。你还愿意写这本书吗?写一个关于鬼魂、关于罪孽、关于救赎的故事?”

林砚想了想,点头:“愿意。因为真实的故事,即使再黑暗,也值得被记录。而且——”

他顿了顿:“而且苏婉清值得被记住。不是作为一个妖孽,一个鬼魂,一个锚点,而是作为一个女人,一个在1906年正月廿九选择结束生命的年轻女子。她可能经历了我们无法想象的痛苦,所以选择了那条路。她的孤独,她的执念,她的存在——这些都值得被看见。”

周雨看着他,笑了:“陈默选对人了。你确实是最合适的记录者。”

那天之后,林砚开始重写《廿九》。这次他写三个真相:县志记载的真相,手稿美化的真相,和周雨最后坦白的真相。他写苏婉清的痛苦,写李翰的痴狂,写周文的执着,写陈默的迷茫,写周雨的承担,写李婉的守护,写自己的困惑。

他写时间如何掩盖真相,记忆如何扭曲事实,善意如何成为伤害。

他写救赎如何需要勇气,承担如何需要力量,宽恕如何需要智慧。

书写得很慢,因为每写一个字,他都要问自己:这是真的吗?这是我亲眼所见,还是听人所言?是我亲身经历,还是他人转述?

在这个过程中,他渐渐明白了一个道理:绝对的真实可能永远无法抵达,但追求真实的过程本身,就是意义。

十二月,书写完了。二十万字,取名为《廿九:三个真相》。

李婉帮他联系了出版社。这次不是自费,而是正式出版。编辑看完稿子后说:“这可能不会畅销,但很重要。”

林砚说:“重要就够了。”

新书发布会定在次年一月。那天来了很多人,有读者,有记者,有文学评论家。周雨和李婉也来了,坐在最后一排。

林砚在台上讲述写作过程,讲述三个真相,讲述他对真实与虚构的思考。有人提问:“林先生,你相信你写的都是真的吗?”

林砚回答:“我相信我亲眼所见的那部分。至于其他的,我选择相信那些选择相信的人。”

发布会结束后,周雨走过来,递给他一个盒子:“送给你的,新书礼物。”

林砚打开,是一支钢笔,很老的款式,但保养得很好。

“这是……”

“陈默的笔。”周雨说,“他在进入裂缝前寄给我的。他说如果他回不来,就把这支笔给下一个记录者。”

林砚拿起笔。笔身是深蓝色的,笔尖是金的,上面刻着一个小小的“默”字。

“他用这支笔写下了很多故事。”周雨说,“现在它属于你了。”

林砚握着笔,感觉沉甸甸的。不只是物理的重量,还有时间的重量,记忆的重量,选择的重量。

“谢谢。”他说。

“该说谢谢的是我。”周雨微笑,“谢谢你写完这个故事。现在,它终于完整了。”

那天晚上,林砚用陈默的笔写下新书的第一行赠言:

“给所有被困在时间里的人,也给所有试图打捞时间的人。”

写完,他合上书,看向窗外。

夜色深沉,月亮是细细的一弯。离下一个廿九还有很久。

但他知道,在城市的某个角落,有一个女人正握着另一支笔,在记本上写下:

“十二月廿九。封印稳定。月相:残月。

时间继续流淌。

伤口继续愈合。

我们继续活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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