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宣和二年正月初五。破五。
英寨来了个意想不到的客人——不是宋江,是吴用。
吴用是一个人来的,没带随从,没骑马,是走着来的。从山路上慢慢走上来,走到寨门口,站在那块石碑前,看了很久。
庄客来报的时候,扈三娘正在仓库里盘点存货。年节刚过,寨子里添了五口人,吃的用的都要重新算过。她拿着账本,一笔一笔地核,核到一半,听见“吴用”两个字,手里的笔顿了一下。
“他来什么?”
“不知道。他说想见您。”
扈三娘放下笔,走出仓库。
吴用还站在石碑前,背对着她,一动不动。那件青布长衫洗得发白,边角磨出了毛边,风一吹,贴在身上,显出瘦削的骨架。
“吴军师。”
吴用转过身,看着她,笑了。
那笑容,和以前不一样。以前的笑是眼里的,眼里的笑是在算计。这回的笑,也是眼里的,可眼里的东西不一样——是疲惫,是羡慕,还有一种她说不清的复杂。
“扈寨主,”他拱了拱手,“冒昧来访,还望见谅。”
扈三娘愣了一下。
“寨主?”
“对。”吴用指了指那块石碑,“你立的这个寨子,你就是寨主。”
扈三娘没接话,只是看着他。
“吴军师,你今天来,有什么事?”
吴用沉默了一会儿。
“我来看看。”
“看什么?”
“看看你们是怎么活的。”
扈三娘眉头动了一下。
“跟我来。”
二
她带着吴用在寨子里走了一圈。
先从仓库开始。
仓库不大,是一排新搭的木屋,外面糊了黄泥,防风保暖。推开第一间的门,里面整整齐齐码着粮食——小米、高粱、豆子,分门别类,袋子上贴着标签,写着斤两和入库期。
吴用站在门口,看着那些粮袋,半天没说话。
“这些粮,哪来的?”
“种的。”扈三娘说,“去年十月开的荒,种了一茬冬小麦。今年四月能收。”
吴用算了算时间。
“五个月?”
“对。”
“五个月就能收?”
扈三娘看了他一眼。
“吴军师,你没种过地?”
吴用摇摇头。
“我教过书,没种过地。”
扈三娘点点头,指着那些粮袋说:
“冬小麦是头年种、次年收的。十月下种,四月开镰。这五个月里,还得施肥、浇水、除草、防虫。收下来之后,要晒、要打、要筛、要装。这一袋一袋的,都是这么来的。”
吴用听着,眼神越来越复杂。
“你们……自己种的?”
“自己种的。”扈三娘说,“开了三十亩荒地,十五个人种。农忙的时候,全寨都下地,不分男女,不分老少。”
她又推开第二间的门。
里面是农具——锄头、镰刀、犁铧、耙子,一件一件挂在墙上,擦得锃亮。
第三间是腌菜缸,一溜排开十几口大缸,里面腌着白菜、萝卜、雪里蕻。吴用凑过去闻了闻,酸香味扑鼻而来。
“这也是自己种的?”
“自己种的,自己腌的。”扈三娘说,“冬天没菜吃,就靠这些。”
第四间是肉。一条一条挂在横杆上,风了,硬邦邦的。吴用伸手摸了摸,又缩回来。
“这肉——”
“打的。”扈三娘说,“山里有野猪、野兔、山鸡。庄客们轮班去打,打回来腌了,挂起来风。能吃一冬天。”
吴用沉默了。
从仓库出来,扈三娘带他去看了鸡窝。
鸡窝也是新搭的,用树枝编的篱笆,里面养了二十多只鸡。母鸡咯咯叫着,在地上刨食。有两只正在下蛋,蹲在窝里,一动不动。
“鸡是扈家庄带来的,”扈三娘说,“孵了几窝,越来越多了。每天能收十几个蛋,给老人和孩子补身子。”
吴用看着那些鸡,忽然问了一句:
“你们……不鸡吃?”
“。”扈三娘说,“公鸡,留母鸡。公鸡多了光打架不下蛋,了吃肉。母鸡留着下蛋,老了再。”
吴用点点头,没说话。
接着是菜地。
菜地在寨子南边,一块一块整整齐齐,种着白菜、萝卜、葱、蒜。有的盖了草帘子,有的露着。吴用蹲下去,掀开一条帘子,看见底下绿油油的菜苗。
“这大冬天的,还能长?”
“搭了暖棚。”扈三娘指了指旁边的木架子,“白天掀开晒太阳,晚上盖上保温。长得慢,可也能长。”
吴用站起来,看着那片菜地,眼睛里有一种光。
那光,和以前不一样。
以前是算计的光,现在是——羡慕的光。
三
走完一圈,扈三娘带他回了议事堂。
说是议事堂,其实就是一间大点的木屋,中间摆了一张长桌,两边放着条凳。桌上摆着账本、笔墨、算盘,还有一摞一摞的纸。
吴用坐下,看着那些账本。
“这些是什么?”
“账。”扈三娘说,“进账、出账、存账。每天记,每月核,每年盘。”
吴用拿起一本,翻了翻。
上面记得密密麻麻——哪天下种,哪天收菜,哪天腌了多少斤,哪天了多少只鸡,哪天收了几个蛋,哪天卖了什么东西,卖了多少钱,买了什么东西,花了多少钱。
一笔一笔,清清楚楚。
吴用翻着翻着,手忽然停住了。
“你们……还卖东西?”
“卖。”扈三娘说,“鸡蛋、鸡、肉、腌菜、兽皮。山下有集市,逢五逢十开集。庄客们挑着担子去卖,卖了钱,买盐、买布、买针线、买农具。”
吴用的脸色变了。
“能卖得出去?”
“能。”扈三娘说,“咱们的东西好。鸡蛋新鲜,肉香,腌菜酸脆,兽皮厚实。山下的庄户人家抢着买。”
吴用沉默了。
良久,他开口了。
“一个月能卖多少钱?”
扈三娘想了想。
“上个月卖了八贯。这个月过年,买的人多,能卖十几贯。”
“十几贯?”吴用声音都变了。
“对。”扈三娘说,“刨去买盐买布的钱,能剩五六贯。够买种子、修农具、添置家当了。”
吴用坐在那儿,半天说不出话来。
扈三娘看着他,忽然问了一句:
“吴军师,梁山一个月要花多少钱?”
吴用愣住了。
他没想到扈三娘会问这个。
可他还是回答了。
“几千贯。”
扈三娘点点头。
“这几千贯,从哪来?”
吴用没说话。
“打劫。”扈三娘替他说了,“拦路抢劫,打家劫舍,抢过往客商,抢附近庄子。抢来的钱,养着梁山八千人马。”
吴用的脸色很难看。
“可抢来的钱,能抢多久?”扈三娘继续说,“抢完一个庄子,还有下一个。抢完一百个,还有第一百零一个吗?路上走的人越来越少,谁还敢从你们那儿过?”
吴用没说话。
“你们抢来的东西,怎么分?大头给宋江,小头给头领,剩下的给喽啰。头领们天天喝酒吃肉,喽啰们顿顿稀粥咸菜。底下的人,心里能没怨气?”
吴用的手在发抖。
“还有,”扈三娘看着他的眼睛,“你们没有地,没有粮,没有进项。抢来的钱,花一分少一分。抢来的粮,吃一口少一口。等哪天抢不着了,怎么办?”
吴用站起来,又坐下,又站起来。
“你……你怎么知道这些?”
扈三娘笑了。
“吴军师,我是种地的。种地的,就得算账。算账算多了,自然就懂了。”
她指着桌上的账本。
“我这儿每一笔账,都清清楚楚。进多少,出多少,剩多少,我心里有数。下个月要用多少钱,明年要用多少钱,我都算好了。就算三年不来一个客人,我这儿也饿不死人。”
吴用看着她,眼睛里有一种她从没见过的东西。
那东西叫——嫉妒。
是真的嫉妒。
他吴用,梁山军师,算了一辈子计,没算过自己的账。
梁山八千人马,每天要吃要喝要花要抢。抢来的钱,不够花。抢来的粮,不够吃。宋江天天愁,他也天天愁。愁来愁去,愁出一个“招安”——招了安,就有朝廷发饷,就有饭吃,就不用抢了。
可那是求人。是跪着求人。
而眼前这个女人,不跪不抢不求人,靠着三十亩地、二十只鸡、十几口人,活得好好的。
他忽然觉得自己这辈子,白活了。
四
那天中午,扈三娘留吴用吃饭。
饭是糙米饭,菜是一荤一素一汤。荤的是肉炒腌菜,素的是清炒萝卜,汤是鸡蛋葱花汤。简简单单,可热腾腾的,香气扑鼻。
吴用吃着吃着,忽然放下筷子。
“扈寨主,”他说,“我能问你一件事吗?”
“问。”
“你这个寨子,是怎么立起来的?”
扈三娘想了想。
“想立,就立了。”
吴用摇摇头。
“不是这个意思。我是想问——你哪来的钱?哪来的粮?哪来的种子?哪来的农具?”
扈三娘看着他,忽然笑了。
“吴军师,你今天是来学习的?”
吴用的脸红了。
可他还是点了点头。
“是。”
扈三娘放下筷子。
“好。那我告诉你。”
她伸出手,一一地数。
“第一,钱。我从小攒的压岁钱,加上爹给的嫁妆钱,一共五十贯。五十贯,买了三十亩荒地,买了种子,买了农具,买了第一批鸡。”
吴用张了张嘴。
“嫁妆钱?”
“对。”扈三娘说,“本来是要嫁人的。我不嫁人,这钱就归我自己了。”
吴用沉默了一会儿。
“第二,粮。头两个月没粮吃,是扈家庄送来的。我爹送了一百石粮,说是借的。等我收了粮,还他。”
“第三,人。跟着我来的二十个人,都是自愿的。他们不要工钱,只求一口饭吃。我给他们饭吃,他们给我活。等寨子立起来,再分钱分粮。”
“第四,地。那三十亩荒地,是没人要的。我去官府办了手续,交了钱,就是我的了。荒地不用交税,前三年免税,后三年减半。我算了算,五年之内,能攒下不少。”
吴用听着,眼睛越来越亮。
那不是算计的亮,是——学习的亮。
“还有呢?”他问。
“还有——”扈三娘说,“别贪大,别求快,别想着一步登天。一步一步来,稳扎稳打。今天多开一亩地,明天多收十斤粮,后天多孵一窝鸡。一年下来,就多了。”
吴用点点头,把这些话记在心里。
吃完饭,他站起来,对着扈三娘,深深作了一个揖。
“扈寨主,受教了。”
扈三娘看着他,没说话。
吴用直起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他忽然停下来,回头问了一句:
“扈寨主,我能问你最后一个问题吗?”
“问。”
“你——恨梁山吗?”
扈三娘沉默了一会儿。
“恨过。”
“现在呢?”
扈三娘想了想。
“现在不恨了。”
吴用愣住了。
“为什么?”
扈三娘看着他,慢慢说:
“因为我活着。他们活着。这就够了。”
吴用站在那儿,半天没动。
然后他又作了一个揖。
这回的揖,比刚才更深。
然后他走了。
五
吴用走后,王英从后面钻出来。
“他来什么?”
“学习。”扈三娘说。
王英愣住了。
“学习?学什么?”
扈三娘笑了。
“学怎么活着。”
王英挠挠头,不太懂。
可他看见扈三娘在笑,也跟着笑了。
“那咱们晚上吃什么?”
扈三娘想了想。
“肉炖萝卜。昨天剩的。”
王英点点头,跑去厨房了。
扈三娘站在那儿,看着他的背影,忽然想起吴用走时的眼神。
那个眼神,她认得。
是羡慕。
也是嫉妒。
更是——不甘。
她想起宋江。
那个人,天天想着招安,天天想着给梁山找一条活路。可他从来没想过,活路不在朝廷那儿,在自己手里。
不抢,不打,不,也能活。
种地,养鸡,织布,也能活。
只要肯,只要肯算,只要肯——一步一步来。
她忽然有点可怜宋江了。
那个人,太急了。
急得忘了,活着,本来就不需要抢。
六
正月十五,元宵节。
山下有灯会。扈三娘带着几个人下山去看灯。
这是她立寨以来第一次下山。不是为了玩,是为了看行情。
灯会上人多,卖什么的都有。她一路走一路看,看人家卖什么,怎么卖,卖多少钱。看人家买什么,怎么买,挑什么。
走到一个卖布的摊子前,她停下来。
布是粗布,白的蓝的灰的,一匹一匹摞着。摊主是个中年妇人,脸上带着笑,招呼着客人。
扈三娘拿起一匹白布,摸了摸。
“多少钱一匹?”
“三百文。”妇人说,“上好的粗布,结实耐穿。”
扈三娘放下布,又拿起一匹蓝的。
“这个呢?”
“一样。三百文。”
扈三娘点点头,放下布,走了。
王英跟在后面,忍不住问:“你想买布?”
“不买。”扈三娘说,“看看行情。”
“行情?”
“对。”扈三娘说,“看看布卖多少钱,粮卖多少钱,肉卖多少钱。回去算算,咱们的东西,能卖多少钱。”
王英似懂非懂。
走到一个卖农具的摊子前,扈三娘又停下来。
锄头、镰刀、犁铧、耙子,摆了一地。她拿起一把锄头,看了看刃口,又看了看木柄。
“多少钱?”
“一百五十文。”摊主是个老汉,满脸皱纹,手上有老茧。
扈三娘放下锄头。
“贵了。”
老汉笑了。
“姑娘,你懂行。”
扈三娘也笑了。
“我种地的。”
老汉点点头,压低声音说:“你要是真想买,一百三十文。”
扈三娘摇摇头。
“今天不买。改天来。”
她走了。
王英追上去。
“你怎么知道贵了?”
“我见过。”扈三娘说,“扈家庄的锄头,一百二十文一把。他那把,刃口钝,木柄裂,一百三十文,不值。”
王英看着她,眼睛里有一种光。
那光,是佩服的光。
“三英,你怎么什么都知道?”
扈三娘笑了。
“因为我算。”
七
灯会走到一半,忽然有人喊:
“梁山的人来了!”
人群一阵动。摆摊的收摊,买东西的躲开,路上的人往两边闪。
扈三娘站在原地,没动。
王英站在她旁边,也没动。
那队人马从远处走过来。为首的骑着高头大马,穿着青袍,正是宋江。后面跟着李逵、花荣、戴宗,还有几十个喽啰。
宋江也看见她了。
他勒住马,愣了一下。
“扈寨主?”
扈三娘点点头。
“宋头领。”
宋江翻身下马,走到她面前。
“你怎么在这儿?”
“看灯。”扈三娘说,“你呢?”
宋江沉默了一下。
“也是看灯。”
扈三娘笑了。
那笑容,宋江看得懂——是不信的笑。
可他也知道,自己说的确实是假话。
他今天是来收保护费的。
山下这些摆摊的,每月要交钱给梁山。不交的,东西被抢,人被揍。这是梁山的规矩,也是梁山的活路。
可他当着扈三娘的面,说不出口。
扈三娘看着他,忽然问了一句:
“宋头领,你收了多少?”
宋江的脸红了。
“什么?”
“保护费。”扈三娘说,“你今天是来收保护费的,对吧?”
宋江没说话。
李逵在后面吼了一声:“你这婆娘,胡说八道什么!”
扈三娘没理他,只是看着宋江。
宋江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点了点头。
“是。”
扈三娘也点点头。
“收了多少?”
宋江没说话。
扈三娘看了看周围的摊子。
“这条街,少说三十个摊子。一个摊子每月收一百文,一个月就是三千文。三千文,够梁山吃几天?”
宋江的脸色变了。
“你怎么知道收多少?”
扈三娘笑了。
“我算的。”
她指了指旁边那个卖布的摊子。
“她一个月能赚多少?刨去本钱,刨去吃喝,能剩多少?你收她一百文,她还能活吗?”
宋江没说话。
“宋头领,”扈三娘看着他的眼睛,“你想过没有,这些摆摊的,也是人。他们也要活。你收他们一百文,他们就得少买一斤粮,少扯一尺布,少给孩子买一块糖。”
宋江的脸色很难看。
“你以为我想收?”他忽然开口,声音里带着一股说不清的情绪,“我有什么办法?梁山八千人,每天要吃饭!我不收,他们吃什么?”
扈三娘看着他,不躲不闪。
“种地。”
宋江愣住了。
“什么?”
“种地。”扈三娘说,“梁山有山,有地,有水。开荒种地,自给自足。能活。”
宋江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宋头领,”扈三娘说,“你那个招安,是求人。求人的子,不好过。你不如求自己。”
她转身,走了。
王英跟在后面。
宋江站在那儿,看着她的背影,一动不动。
李逵凑过来。
“公明哥哥,要不要——”
“不要。”宋江说。
李逵愣住了。
宋江看着那个渐渐走远的背影,忽然叹了口气。
“她说得对。”
八
回到寨子里,扈三娘让王英把所有人都叫来。
二十个人围坐在一起,听她说话。
“今天下山,我看了一圈。”她说,“咱们的东西,能卖钱。”
新生眼睛亮了。
“真的?”
“真的。”扈三娘说,“鸡蛋,山下卖三文一个。咱们的鸡是散养的,蛋比他们的好,能卖四文。肉,山下卖三十文一斤,咱们的肉香,能卖三十五文。腌菜,山下卖五文一斤,咱们的腌菜酸脆,能卖六文。”
老婆婆笑得合不拢嘴。
“那咱们能赚多少钱?”
扈三娘拿出账本,算了算。
“一个月,能卖十五贯。刨去买盐买布的钱,能剩八贯。八贯,够买一头牛了。”
众人欢呼起来。
王英也跟着喊,喊得最大声。
扈三娘看着他们,心里忽然很暖。
这些人,一个月前还愁眉苦脸,不知道明天怎么过。现在会笑了,会喊了,会高兴了。
这就是活着。
不是抢来的活着,不是求来的活着,是自己挣来的活着。
她忽然想起那个女人说的话——
“好好活。”
她会的。
九
正月二十,宋江又来了。
这回不是一个人,是带着吴用、花荣、戴宗,还有几个她不认识的头领。一行人站在寨门口,规规矩矩地等着通报。
庄客来报的时候,扈三娘正在喂鸡。
“让他们进来。”
宋江走进寨门,第一眼看见的,还是那块石碑。他站在那儿,看了一会儿,然后往里走。
走到议事堂,扈三娘已经在等着了。
“宋头领,今天又来看什么?”
宋江看着她,忽然叹了口气。
“扈寨主,我是来请教的。”
扈三娘愣了一下。
“请教?”
“对。”宋江说,“那天你说的话,我回去想了很久。你说得对,种地能活。我想问问——梁山能不能也种地?”
扈三娘看着他,半天没说话。
吴用在旁边嘴:“扈寨主,梁山也有地,也有水,也有人。可我们不知道从哪开始。你能不能……指点指点?”
扈三娘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她笑了。
“坐吧。”
宋江他们坐下,像小学生一样,规规矩矩地听着。
扈三娘拿出账本,摊在桌上。
“梁山有多少人?”
“八千。”吴用说。
“八千张嘴,一天吃多少粮?”
吴用算了算。
“一个人一天吃一斤,八千斤。一个月二十四万斤。一年二百八十八万斤。”
扈三娘点点头。
“一亩地能产多少粮?”
吴用摇摇头。
“不知道。”
“好地能产三百斤,次地产两百斤。就算平均二百五十斤。你们需要——多少亩地?”
吴用拿起算盘,噼里啪啦打起来。
“二百八十八万斤,除以二百五十斤……一万一千五百二十亩。”
扈三娘点点头。
“你们有这么多地吗?”
吴用看向宋江。
宋江想了想。
“梁山周围,有山,有坡,有平地。加起来……差不多。”
扈三娘继续问:
“谁种?”
宋江愣住了。
“什么?”
“谁种地?”扈三娘说,“八千人马,谁会种地?谁愿意种地?”
宋江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吴用的脸色也变了。
他们从来没想过这个问题。
“你们那些头领,林冲、秦明、花荣、柴进,他们是当官的,会种地吗?你们那些喽啰,打家劫舍惯了,会种地吗?愿意种地吗?”
扈三娘看着他们,一字一顿地说:
“种地,比打仗累。起早贪黑,风吹晒,腰酸背痛。你们那帮人,吃得了这个苦吗?”
宋江沉默了。
吴用也沉默了。
扈三娘等了一会儿,见他们不说话,又开口了:
“我有个法子。”
宋江抬起头。
“什么法子?”
“分地。”扈三娘说,“把地分给愿意种的人。谁种,地就是谁的。收的粮,一半归自己,一半归梁山。这样,愿意种的人,有奔头。不愿意种的人,接着打仗。各各的,两不耽误。”
宋江的眼睛亮了。
“这个法子好!”
吴用也点头。
“好!好!”
扈三娘看着他们,忽然笑了。
“宋头领,你今天是来请教的,我教了。可我有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请说。”
“你这个梁山,子上有病。”扈三娘说,“你们靠抢活着,抢来的东西,分得不公平。头领们吃肉,喽啰们喝汤。底下的怨气,早晚要爆。”
宋江的脸色变了。
“你想想,那些种地的喽啰,种一年地,能落下多少?那些打仗的喽啰,打一仗,能分多少?种地的比打仗的赚得多,谁还愿意打仗?”
宋江没说话。
“没人打仗,你这个梁山,就不是梁山了。可有人打仗,你这个梁山,就永远是个贼窝。”
她看着宋江的眼睛。
“宋头领,你到底想要什么?”
宋江沉默了。
很久很久。
然后他开口了。
“我想让他们活着。”
扈三娘点点头。
“那你就得想清楚——怎么活。”
十
宋江走了。
带着吴用、花荣、戴宗,还有那几个头领,走了。
走的时候,他回头看了一眼那块石碑。
“凡不愿被当作战利品的女人,皆可来投。”
“我不嫁人,我只立寨;我不从夫,我只从心。”
他念了一遍,又念了一遍。
然后他笑了。
那笑,和以前不一样。
不是假笑,不是冷笑,不是试探的笑,不是认了的笑,是一种——苦涩的笑。
他忽然明白了一件事。
这个女人,立的不是寨子,是一个他永远立不起来的东西。
那东西叫“长久”。
他的梁山,靠抢,活不长久。
她的英寨,靠自己,能活很久很久。
这就是差距。
他叹了口气,上马,走了。
十一
那天晚上,王英问扈三娘:
“你为什么教他们?”
扈三娘看着他。
“什么?”
“种地的事,分地的事,那些法子——你为什么教他们?”
扈三娘沉默了一会儿。
“因为我希望他们活着。”
王英愣住了。
“你……你不恨他们?”
扈三娘摇摇头。
“不恨了。”
王英不懂。
扈三娘看着窗外的月亮,慢慢说:
“恨,太累了。恨一个人,得天天想着他,天天记着他做过的事。我没那个工夫。”
她转过头,看着王英。
“我有自己的事要做。”
王英点点头,不问了。
可他心里,忽然涌起一股奇怪的感觉。
这个女人,和以前不一样了。
不是变弱了,是变强了。
强到不需要恨任何人。
强到可以教恨的人怎么活。
他看着她,忽然觉得自己这辈子,没跟错人。
十二
二月初一,英寨又添了五个人。
三个女人,两个孩子。
女人是被卖过又被扔出来的,孩子是她们生的,没人要。她们走了很远的路,听说了英寨,找来了。
扈三娘亲自接待她们。
和以前一样,不问来处,不问过往,只问一句:
“愿不愿意活?”
愿意的,留下。不愿意的,送走。
三个女人都愿意。
她们住进了新搭的窝棚里,孩子住进了专门给孩子搭的屋子里。寨子里有五个孩子了,最大的八岁,最小的还在吃。
老婆婆主动提出帮她们带孩子。
“我老了,不动地里的活了,带带孩子还行。”
扈三娘同意了。
新生教她们认字,教她们算账,教她们寨规。那十五六岁的姑娘——现在叫“春芽”——教她们练刀。
子一天一天过。
寨子里的人越来越多,事也越来越多。
可扈三娘的账本上,每一笔都清清楚楚。
进多少人,出多少粮,剩多少钱。
她算着算着,忽然笑了。
那个女人说,好好活。
她活了。
不是一个人活,是带着一群人活。
这就是最好的事。
十三
二月初十,宋江又来了。
这回不是一个人,是带着几十个人,挑着担子,推着车。
扈三娘站在寨门口,看着那支队伍,愣住了。
宋江走到她面前,拱了拱手。
“扈寨主,我来还礼。”
“还礼?”
“对。”宋江说,“上回你教我们种地,我回去想了很久。你说得对,梁山得自己活。所以我带了点东西来,算是谢礼。”
他让人把担子放下,掀开盖布。
里面是粮食、布匹、农具、种子。
满满当当,堆了一地。
扈三娘看着那些东西,半天没说话。
宋江看着她,忽然笑了。
“扈寨主,你别多想。我不是来求你的,也不是来收买你的。我是真心想谢谢你。”
他顿了顿。
“你让我明白了一个道理——活着,不一定非得抢。”
扈三娘看着他。
那眼神,和以前不一样。
以前看他,是防着,是算着,是想着怎么应付。
现在看他,是——平视。
“宋头领,”她说,“你变了。”
宋江点点头。
“变了好。不变,就死了。”
扈三娘笑了。
“进来坐吧。”
宋江跟着她进了寨子。
王英站在旁边,看着那些担子,忍不住问:
“三英,这些东西,收不收?”
扈三娘想了想。
“收。”
“为什么?”
扈三娘看了他一眼。
“因为咱们需要。”
王英点点头,带着人去搬东西了。
扈三娘和宋江坐在议事堂里,喝着茶,说着话。
说的都是种地的事,分地的事,活命的事。
没有算计,没有试探,没有笑里藏刀。
就是两个当家人,聊着怎么让底下的人活下去。
聊到傍晚,宋江站起来告辞。
走到门口,他忽然停下来,回头问了一句:
“扈寨主,我能求你一件事吗?”
“说。”
“以后,我能常来吗?”
扈三娘看着他。
“来什么?”
“来学。”宋江说,“学怎么活。”
扈三娘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她点了点头。
“来吧。”
宋江笑了。
这回的笑,和以前都不一样。
是真心实意的笑。
是松了一口气的笑。
是终于找到一条路、不用再抢的笑。
他走了。
扈三娘站在寨门口,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暮色里。
王英走过来,站在她旁边。
“他会常来吗?”
“会。”
“那你欢迎他吗?”
扈三娘想了想。
“欢迎。”
王英愣住了。
“为什么?”
扈三娘看着远处,慢慢说:
“因为他想学怎么活。”
她顿了顿。
“想学的人,都该给机会。”
王英点点头,不问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