简介
喜欢看历史脑洞小说,一定不要错过煅青墟写的一本连载小说《扈三娘传奇》,目前这本书已更新110743字,这本书的主角是扈三娘。
扈三娘传奇小说章节免费试读
一
宣和元年八月初十。处暑。
扈三娘站在庄外的土坡上,看着远处那队人马渐渐近。
宋江来了。
这是她算好的。上回在聚义厅上,她把话说得那么绝,把宋江的心思扒得那么透,以那个人的性格,绝不会善罢甘休。可他也不会翻脸——翻脸就等于承认她说的都对,就等于认输。宋江那样的人,宁可把牙打碎了往肚里咽,也不会认输的。
所以他只能来。
来试探,来周旋,来看看她扈三娘到底是什么变的,怎么就能把他宋江的心思看得比他自己还透。
扈三娘笑了。
“扈兴叔。”
“在。”
“让厨房准备饭。两只鸡,炖一锅肉,再把去年埋的那坛酒挖出来。”
扈兴愣了一下:“大小姐,那是您爹留着过年喝的……”
“过年再买。”扈三娘说,“今天有贵客。”
扈兴不敢再问,转身去了。
扈三娘站在那儿,看着那队人马越来越近。为首那人骑一匹青马,穿一领青袍,身后跟着吴用、花荣、戴宗,还有——王英。
王英也来了。
她看见他骑在马上,低着头,不敢往这边看。她想起那天晚上他跪在厨房里说的话——“你让我改,我就改”。这一个月来,他真的没再来过。不是不来,是不敢来。怕给她添麻烦,怕宋江知道,怕他那个“公明哥哥”对他起疑心。
可今天,他还是来了。
跟着宋江一起来的。
扈三娘看着那个低着头的身影,心里忽然涌起一股奇怪的感觉。
那个女人说,在那个世界里,他是她丈夫。
在这个世界里,他是什么?
她不知道。
但她愿意看看。
二
宋江的马队在壕沟前停住了。
扈三娘站在沟这边,宋江站在沟那边,两个人隔着三道壕沟、五层拒马,遥遥相望。
“扈大小姐,”宋江笑了,“这防线,还是这么严实。”
“宋头领过奖。”扈三娘也笑了,“防人之心不可无。”
宋江的笑容顿了一下。
只是一下。但扈三娘看见了。
“扈大小姐说笑了,”宋江翻身下马,步行而来,“我今天来,是客。哪有客人打主人的道理?”
扈三娘示意庄客把拒马挪开一道口子,亲自迎上去。
“宋头领请。”
宋江带着吴用、花荣、戴宗、王英四人,跟着扈三娘往庄里走。走到庄门口,他忽然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那三道壕沟、五层拒马。
“扈大小姐,”他说,“你这防线,防的是谁?”
扈三娘看着他,不躲不闪。
“防贼。”
宋江笑了。
这回的笑,跟上回又不一样。不是假笑,不是冷笑,不是试探的笑,是一种——复杂的笑。里面有欣赏,有忌惮,有可惜,还有一种扈三娘读不懂的东西。
“扈大小姐,”他说,“你是我见过最聪明的女人。”
“宋头领过奖了。”
“不是过奖。”宋江摇摇头,“我是真心的。”
他迈步,进了庄门。
扈三娘跟在后面,眼角余光瞥见王英。
他低着头,走得很慢,一步一步,像踩在刀尖上。
她没说话。
三
酒席摆在堂上。
扈太公作陪,扈成坐在旁边,扈三娘坐在客位——本来她是主人,可宋江非要她坐客位,说“今是来请教扈大小姐的,您是先生,我们是学生,哪有学生坐客位的道理”。
扈三娘也不推辞,就坐了。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宋江放下酒杯,看着扈三娘。
“扈大小姐,”他说,“我今天来,是有件事想请教。”
“宋头领请说。”
“上回你说的话,我回去想了很久。”宋江说,“你说得对,我想招安,可我不敢招安。我怕人心散了,怕队伍不好带了,怕我这个‘公明哥哥’的位子坐不稳。”
扈三娘等着。
“可我也想了一件事,”宋江继续说,“你说我拿你当石头,试你,探你,防着你。这话也对。可我为什么要试你、探你、防着你?”
扈三娘没说话。
“因为你有用。”宋江说,“没用的人,我不试、不探、不防。有用的人,才值得我花心思。”
扈三娘看着他。
“所以你今天来,是想告诉我——我有用?”
“对。”宋江说,“而且我想告诉你,你这个‘有用’,比我自己的人还有用。”
他指了指吴用、花荣、戴宗、王英。
“这几个人,跟我多年。他们对我忠心,可他们没你想得透。吴军师想得透,可他不敢说。你不一样,你敢说。”
扈三娘沉默了一会儿。
“宋头领,”她说,“你想说什么,直说吧。”
宋江看着她,忽然叹了口气。
“扈大小姐,我想请你——上梁山。”
满堂一下子静了。
扈太公的脸色变了,扈成的脸色也变了。吴用摇扇子的手停了一下,花荣的眉头动了一下,戴宗的眼睛瞪大了一下,王英的头——终于抬起来了。
他看着扈三娘,眼睛里有一种光。
扈三娘没看他。她只是看着宋江。
“宋头领,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
“知道。”
“你知道我是什么人吗?”
“扈家庄的大小姐。扈太公的女儿。扈成的妹妹。”
“还有呢?”
宋江沉默了一下。
“还有——差点嫁给祝彪的人。差点死在李逵手里的人。差点——被梁山灭门的人。”
扈三娘笑了。
“你知道这些,还让我上梁山?”
“知道。”宋江说,“正因为我知知道,才让你上梁山。”
“为什么?”
宋江看着她,一字一顿地说:
“因为我想让你看见——梁山,不是你想的那样。”
四
扈三娘沉默了很久。
堂上静得能听见香灰落下的声音。那只青铜香炉还是祖父传下来的,炉身上的饕餮纹还是磨得模糊,此刻正袅袅地吐着一缕青烟。烟直直地上升,到了半空中忽然散开,像一声没叹出来的气。
“宋头领,”她终于开口了,“你想让我看见什么?”
宋江端起酒杯,慢慢喝了一口。
“我想让你看见——”他说,“梁山是什么。”
扈三娘等着。
“梁山,不是你想的贼窝。”宋江说,“梁山,是走投无路的人最后一条路。”
他放下酒杯,看着扈三娘的眼睛。
“你知道梁山上有多少人,是被上来的吗?林冲,八十万禁军教头,被高俅害得家破人亡,走投无路,才上了梁山。秦明,青州指挥司总管,被我用计赚上山,家人都死了,只能留下。花荣,清风寨知寨,被刘高陷害,差点死在牢里。柴进,大周皇帝嫡派子孙,被高廉欺压,差点死在狱中。”
他一个个指过去,指到吴用的时候,顿了一下。
“吴军师,是自己来的。可他也走投无路过——他本是个教书先生,被官府追捕,才上了梁山。”
他又指到王英。
“王英兄弟,是个车夫,半路见财起意,劫了客人,事发后逃到清风山落草。他不是好人,可他也不是天生的贼。”
扈三娘看着他。
“宋头领,你说这些,是想告诉我什么?”
宋江沉默了一会儿。
“我想告诉你——”他说,“梁山上的每个人,都有一本账。那本账上,写着他们怎么被上绝路,怎么写下一个‘贼’字。你恨梁山,因为你全家差点死在梁山手里。可你想过没有,梁山上的那些人,也有全家死在别人手里的?”
扈三娘愣住了。
“林冲的娘子,被高衙内死了。秦明的全家,被慕容彦达了。花荣的妹子,被刘高抢走了。柴进的叔叔,被高廉害死了。”宋江一字一顿地说,“他们不恨吗?恨。可他们恨的不是梁山,是那个他们上梁山的世界。”
他站起来,走到扈三娘面前。
“扈大小姐,你恨梁山,我明白。可我想让你看看——梁山,到底是什么。”
他从袖子里掏出一本书,放在扈三娘面前。
那是一本旧书,书皮已经磨得发白,边角都卷起来了。封面上没有字,只有几个模糊的墨点。
“这是什么?”扈三娘问。
“天书。”宋江说。
扈三娘愣住了。
“天书?”
“对。”宋江说,“九天玄女传授的天书。”
他看着扈三娘的眼睛,一字一顿地说:
“这本书上,写着梁山所有人的命运。”
五
扈三娘看着那本书,心里忽然涌起一股奇怪的感觉。
那个女人在梦里对她说过很多话,可从来没提过什么“天书”。
可她知道,这世上确实有这种东西。
因为那个女人本身,就是一种“天书”。
她伸出手,翻开第一页。
书上写着字。不是她认识的字,是一种她没见过的符号。可她一看,就懂了。
那感觉,和梦里的感觉一样。
第一页上,写着一个人的名字——晁盖。
下面是一行小字:
“郓城县东溪村保正。智取生辰纲,上梁山,为寨主。打曾头市,中箭,死于宣和元年十一月。”
扈三娘的心跳了一下。
她翻到第二页。
宋江。
“郓城县押司。阎婆惜,逃亡江湖。清风山聚义,上梁山,为副寨主。招安,征辽,征田虎,征王庆,征方腊。宣和四年,被毒酒赐死,葬于蓼儿洼。”
扈三娘的手抖了一下。
她翻到第三页。
卢俊义。
“大名府员外。被吴用赚上山,擒史文恭,为副寨主。招安,征辽,征田虎,征王庆,征方腊。宣和四年,被毒酒赐死,落水而亡。”
她翻得越来越快。
吴用、公孙胜、林冲、秦明、花荣、柴进、李应、朱仝、鲁智深、武松、董平、张清、杨志、徐宁、索超、戴宗、刘唐、李逵、史进、穆弘、雷横、李俊、阮小二、张横、阮小五、张顺、阮小七、杨雄、石秀、解珍、解宝、燕青……
一个一个名字,一个一个命运。
有的人死得轰轰烈烈,有的人死得无声无息。有的人死在战场上,有的人死在病榻上。有的人被毒酒赐死,有的人落水而亡。有的人——像李逵——被宋江亲手毒死。
她翻到最后一页。
扈三娘。
她的手停住了。
那一页上,写着两行字。
第一行是:
“扈家庄扈太公女。嫁祝彪。三打祝家庄,被林冲擒。全家死李逵手。嫁王英。征方腊,见夫,急往救,被郑彪金铜砖打中面门,死。年二十三。”
她看着那行字,心里一片冰凉。
这是那个女人。
是那个世界里的“她”。
她又看第二行。
第二行写着:
“扈家庄扈太公女。退婚祝彪。拒梁山。嫁——空。”
空。
她愣住了。
“这个‘空’是什么意思?”
宋江看着她,眼神复杂。
“意思是——你的命运,还没定。”
扈三娘沉默了很久。
“宋头领,”她终于开口,“你给我看这个,是想告诉我什么?”
宋江叹了口气。
“我想告诉你——梁山上的每个人,都有一本账。那本账,早就写好了。他们怎么来,怎么去,都写在上面。你恨他们,可你不知道,他们自己也不知道——他们也是棋盘上的棋子。”
他顿了顿。
“可你不一样。”
扈三娘看着他。
“你的那一页,是空的。”宋江说,“你可以选。”
扈三娘沉默着。
堂上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
良久,她开口了。
“宋头领,你信这个?”
宋江看着她,忽然笑了。
“我信。”他说,“因为这本书上写的,都已经应验了。”
他指了指第一页。
“晁盖死了。死在曾头市,中箭,宣和元年十一月。和书上写的一模一样。”
扈三娘的心沉了一下。
“你……你早就知道?”
“知道。”宋江说,“我知道他会死。可我不能说。说了,他就不死了?还是说了,他就能活?”
扈三娘没说话。
“那本书,”宋江说,“是个诅咒。它让你看见,可你不许说。说了,就是泄露天机。泄露天机的人,会比书上写的死得更惨。”
他看着扈三娘的眼睛。
“所以我不说。我只能在心里想——怎么让那些人,死得不那么惨。”
扈三娘忽然明白了什么。
“你招安——”
“对。”宋江点点头,“我想让他们活。做强盗,活不长。只有招安,才能让他们——至少让一部分人——活着。”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看着外面。
“我知道他们恨我。李逵恨我,他不想招安。林冲也恨我,他不想给官府卖命。可我能怎么办?看着他们一个个死?”
扈三娘没说话。
“扈大小姐,”宋江回过头,看着她,“我今天来,不是请你上梁山的。我是来问你一句话——”
他顿了顿。
“你愿不愿意,帮他们活?”
六
扈三娘沉默了很久。
堂上的人都不敢说话。吴用摇扇子的手停了,花荣的眼睛盯着地面,戴宗屏着呼吸,王英——王英看着她,眼睛里有一种光。
那光,和那天晚上跪在厨房里的光,一模一样。
“宋头领,”她终于开口,“你想让我怎么帮?”
宋江走回来,在她面前坐下。
“我想让你上梁山,做一件事。”
“什么事?”
“写一本书。”
扈三娘愣住了。
“写书?”
“对。”宋江说,“写一本真正的天书。”
他指着桌上那本旧书。
“这本天书,是九天玄女给我的。可它只告诉我‘怎么死’,没告诉我‘怎么活’。我想让你写一本——告诉梁山的人,怎么活。”
扈三娘看着他,忽然笑了。
“宋头领,你想让我当骗子?”
宋江也笑了。
“不是骗子。”他说,“是先生。”
他顿了顿。
“梁山上的那些人,不读书,不认字,不懂什么大道理。他们只信命。你告诉他们‘这是天书’,他们就信。你在天书上写‘招安能活’,他们就愿意招安。”
扈三娘沉默了一会儿。
“宋头领,你这是在利用我。”
“对。”宋江点点头,“我是在利用你。”
他看着她的眼睛。
“可我也想让你利用我。”
扈三娘怔住了。
“你想让扈家庄活着,我想让梁山的人活着。咱们可以互相利用。”宋江说,“你帮我写天书,我帮你护扈家庄。将来有一天,你想走,我送你走。你想留,梁山有你一把椅子。”
扈三娘看着他,忽然有点看不懂这个人了。
他到底是好人,还是坏人?是真心想救人,还是只想救自己?
她不知道。
可她想起那个女人说的话——“宋江的笑,永远不是好笑。”
那这个人说的话呢?
她也不知道。
可她知道自己想要什么。
她想让扈家庄活着。想让爹娘活着,想让哥哥活着,想让小侄子活着。想让那个女人——那个在另一个世界里死得那么惨的女人——在这个世界里,活成她该活成的样子。
她抬起头,看着宋江。
“宋头领,我可以帮你。但我有三个条件。”
宋江的眼睛亮了一下。
“你说。”
“第一,我不上梁山。”
宋江愣了一下。
“你不上梁山?那怎么——”
“我可以在扈家庄写。”扈三娘说,“你派人来取。一个月取一次。”
宋江想了想,点点头。
“第二,王英归我。”
满堂一下子静了。
王英的脸“腾”地红了。吴用的扇子“啪”地掉在地上。花荣的眼睛瞪得溜圆。戴宗张大了嘴巴。
宋江也愣住了。
“扈大小姐,你……你说什么?”
扈三娘看着他,不躲不闪。
“我说,王英归我。”
她指了指王英。
“他是我的人。不是梁山的人。他要留在扈家庄。”
宋江沉默了很久。
他转头看向王英。
“王英兄弟,你怎么说?”
王英站在那儿,浑身发抖。
他看看宋江,又看看扈三娘,又看看宋江。
然后他往前走了一步。
“公明哥哥,”他说,声音在发抖,“我……我想留下。”
宋江的脸色变了。
“你……”
“我知道我对不起你。”王英跪下去,“你对我好,我知道。可我这辈子,从来没认真过。这回,我想认真一回。”
宋江看着他,半天说不出话来。
良久,他叹了口气。
“起来吧。”
王英不敢动。
“我说,起来。”
王英爬起来,站在那儿,低着头。
宋江看着他,又看看扈三娘,忽然笑了。
这回的笑,和刚才又不一样。是一种——认了的笑。
“扈大小姐,”他说,“你赢了。”
扈三娘也笑了。
“第三呢?”
“第三——”扈三娘看着他,“李逵不能死。”
宋江愣住了。
“什么?”
“李逵。”扈三娘说,“他了我全家。在那个世界里。”
宋江的脸色变了。
“可在这个世界里,他没成。所以他不该死。”
她看着宋江的眼睛,一字一顿地说:
“你那个天书上,写着你会亲手毒死他。我不想让他死。也不想让你——背上兄弟的罪名。”
宋江沉默了。
很久很久。
然后他忽然笑了。
这回的笑,和之前所有的笑都不一样。不是假笑,不是冷笑,不是试探的笑,不是认了的笑,是一种——扈三娘从来没见过的笑。
那笑里,有感激,有悲凉,有释然,还有一种她说不清的东西。
“扈大小姐,”他说,“你是我见过最聪明的人。”
“宋头领过奖了。”
“不是过奖。”他摇摇头,“我是真心的。”
他站起来,对着扈三娘,拱了拱手。
“你的三个条件,我都答应。”
扈三娘站起来,也拱了拱手。
“那就这么说定了。”
七
宋江走了。
带着吴用、花荣、戴宗,骑着马,沿着来时的路,慢慢消失在暮色里。
王英留下了。
他站在扈三娘旁边,低着头,不敢看她。
扈三娘看着他。
“你怕什么?”
“怕……怕你觉得我……”
“觉得你什么?”
“觉得我……背叛了公明哥哥。”
扈三娘沉默了一会儿。
“王英,”她说,“你知道什么叫‘自己人’吗?”
王英抬起头。
“自己人,就是你在我这儿,不用怕。”
王英的眼泪流下来了。
“我……我……”
扈三娘看着他,忽然笑了。
“去厨房帮忙。扈兴叔炖了肉,你去看着火。”
王英愣了一下,然后使劲点头。
“好!好!”
他转身就跑,跑得太急,差点绊一跤。
扈三娘看着他的背影,笑了。
笑着笑着,她忽然想起一件事。
那个女人在梦里说,在那个世界里,他是我丈夫。
在这个世界里,他会是什么?
她不知道。
可她愿意看看。
八
那天晚上,扈三娘又做了那个梦。
那个女人站在她面前,这回不是站在废墟上,不是站在空地上,不是站在战场上,也不是站在聚义厅里——是站在一片她没见过的地方。
那是一片田野。麦子熟了,金黄金黄的,风一吹,像波浪一样起伏。远处有山,近处有河,河上有桥,桥上有两个人。
一个是那个女人。
一个是——王英。
他们站在桥上,看着远处的麦田。王英矮矮的,站在她旁边,只到她肩膀。可他在笑,笑得像个傻子。
那个女人也在笑。
扈三娘看着他们,忽然明白了什么。
“那是……那个世界的你们?”
那个女人回过头,看着她。
“对。”
“他不是……死在战场上了吗?”
“死了。”那个女人说,“可在这儿,他没死。”
她指了指那片田野,那条河,那座桥。
“这是我的梦。在我的梦里,他还活着。我也活着。我们一起看麦子,一起过子。”
扈三娘沉默了一会儿。
“你恨他吗?”
那个女人想了想。
“恨过。”
“现在呢?”
“现在——”她笑了,“不恨了。”
她走到扈三娘面前,伸出手,抚上她的脸。
那只手还是那么凉,凉得像水,又轻得像雾。
“谢谢你。”她说。
“谢我什么?”
“谢谢你——让他活着。”
扈三娘愣住了。
“在那个世界里,他死在我前面。我看着他死,什么也做不了。在这个世界里,他活着。因为你。”
扈三娘不知道该说什么。
那女人看着她,眼睛里的光很温柔。
然后她消失了。
扈三娘从梦里醒来,天已经蒙蒙亮。
窗外传来鸡叫声,远处有狗吠,厨房里有人在走动——是王英,他在生火,在炖肉,在做早饭。
她躺在床上,盯着帐顶,忽然笑了。
笑着笑着,眼泪流了下来。
九
八月底,扈三娘开始写书。
不是那本“天书”,是另一本。
她在书里写了很多东西。不是命运,不是生死,不是什么“九天玄女传授”的鬼话。她写的是——
怎么种地,怎么养蚕,怎么织布。怎么挖沟,怎么架拒马,怎么用强弩守庄子。怎么算账,怎么记账,怎么不让庄客吃亏。怎么讲理,怎么吵架,怎么让不讲理的人也讲理。
她写得很慢,一笔一划,一个字一个字地写。
王英在旁边看着,看不懂,可他不走。
“你看什么?”扈三娘问。
“看你。”
“看我什么?”
“好看。”
扈三娘笑了。
“去,把火生上。我饿了。”
王英答应一声,跑出去生火。
扈三娘看着他的背影,又低头看着手里的笔。
她忽然想起那本“天书”上写的话——“王英,扈三娘往救,死。”
在那个世界里,他们都死了。
在这个世界里——
她看了看窗外,王英正在生火,烟火熏得他直咳嗽,可他在笑。
十
九月初一,宋江派人来取书。
来的人是戴宗。他站在庄外,不敢进来。
扈三娘让人把书送出去。
戴宗接过书,看了看封面,愣了一下。
“这是……天书?”
“不是。”扈三娘说,“是另一种书。”
戴宗不敢问,把书揣进怀里,转身就走。
走出几步,他忽然回头。
“扈大小姐,”他说,“公明哥哥让我带一句话。”
“说。”
“他说——谢谢你。”
扈三娘点点头。
戴宗走了。
扈三娘站在那儿,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远处。
王英站在她旁边,不说话。
良久,扈三娘忽然开口了。
“王英。”
“嗯?”
“你想不想——学认字?”
王英愣住了。
“认字?”
“对。”扈三娘说,“认了字,就能看书。看了书,就能懂道理。”
王英想了很久。
然后他点了点头。
“想。”
扈三娘笑了。
“那从今天起,我教你。”
阳光照下来,落在两个人身上。
远处,麦田里,麦子已经收了,地翻得整整齐齐,等着种下一茬。
风一吹,有泥土的香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