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宣和二年三月初三。上巳节。
英寨张灯结彩,寨门口摆了十几桌酒席。不是办喜事,是“开市”——英寨的商号正式开张。
商号的名字是扈三娘起的,叫“三英号”。
三英,是她的名字。号,是买卖的意思。
王英不懂:“为什么叫‘三英号’?不叫‘英寨号’?”
扈三娘看了他一眼。
“英寨是家,三英号是买卖。分清楚,好算账。”
王英似懂非懂,点点头,跑去帮忙了。
扈三娘站在寨门口,看着来来往往的人,心里忽然涌起一股奇怪的感觉。
三个月前,这里还是一片荒地。
三个月后,这里有了寨子,有了人,有了地,有了鸡,有了粮,还有了买卖。
那个女人说,好好活。
她活了。
还活出了名堂。
二
三英号卖的东西,五花八门。
粮食、蔬菜、鸡蛋、肉、腌菜、兽皮、山货、药材。还有一样别人没有的——兵器。
兵器是扈三娘自己设计的。刀、枪、剑、戟、弓、弩,都是照着梁山兵器的样子改的,改得更轻、更利、更好使。材料是山里的铁矿石,自己炼的,自己打的。打铁的是扈兴叔,他年轻时学过铁匠,没想到老了派上了用场。
来买东西的人,一开始是山下的庄户人家。后来是路过的客商。再后来,是各山各寨的土匪。
土匪们来买兵器,也买粮食,买肉,买药材。他们有钱,抢来的钱,花起来不心疼。
扈三娘来者不拒,只要给钱,什么都卖。
有人问她:“你卖兵器给土匪,不怕他们来打你?”
扈三娘笑了。
“他们来买东西,是客。客不打主人。”
那人不懂。
扈三娘指了指寨门口的壕沟、拒马、强弩。
“再说,他们也打不下来。”
那人看了看那些防线,点点头,不说话了。
三
三月十五,第一批“大客户”来了。
是清风山的人。领头的是燕顺,带着几十个人,挑着几担银子。
燕顺是宋江的老兄弟,清风山的二当家。他在梁山上见过扈三娘,知道这个女人不好惹。所以来的时候,规规矩矩的,先派人递了帖子,再亲自上门。
扈三娘在议事堂接待他。
“燕头领,什么风把你吹来了?”
燕顺笑了。
“扈寨主,我是来买兵器的。”
扈三娘点点头。
“要多少?”
“一百把刀,一百杆枪,五十张弓,五千支箭。”
扈三娘心里算了一下。这数目不小,够装备一支队伍了。
“打仗?”
燕顺犹豫了一下,还是说了实话。
“对。和王庆的人上了。”
扈三娘听说过王庆。淮西一带的大贼头,手下几万人,比梁山还大。清风山和他对上,凶多吉少。
“能打赢吗?”
燕顺摇摇头。
“打不赢。可不能不打招呼就跑。”
扈三娘沉默了一会儿。
“兵器可以卖你。可我得问你一句话——”
“请说。”
“打赢了之后呢?王庆的人退了,你们接着什么?”
燕顺愣了一下。
“接着……接着过子呗。”
“怎么过?”
燕顺没说话。
“还像以前一样?抢?”
燕顺的脸红了。
扈三娘看着他,忽然笑了。
“燕头领,我不是教训你。我是想告诉你——有别的活法。”
她站起来,走到窗边,指着外面的田地。
“你看,那些地,是我们自己开的。那些鸡,是我们自己养的。那些粮,是我们自己种的。我们不用抢,也能活。”
燕顺看着外面,半天没说话。
良久,他开口了。
“扈寨主,你的意思我懂。可清风山不是英寨。我那帮兄弟,抢了半辈子,你让他们种地,他们肯吗?”
扈三娘转过身,看着他。
“那你就得想清楚——你是想让他们活,还是想让他们死。”
燕顺沉默了。
扈三娘走回来,坐下。
“兵器,我卖你。价钱好商量。可我有句话送给你——”
她看着燕顺的眼睛。
“打完了,来找我。我教你种地。”
燕顺愣住了。
然后他站起来,对着扈三娘,深深作了一个揖。
“扈寨主,受教了。”
四
兵器卖了,银子收了。
王英看着那一担一担的银子,眼睛都直了。
“三英,这么多钱!”
扈三娘笑了。
“钱多好,可以多买地,多招人,多养兵。”
王英点点头,忽然想起一件事。
“对了,你刚才说‘养兵’——咱们要养兵吗?”
扈三娘看着他。
“你说呢?”
王英想了想。
“我觉得得养。这乱世,没兵不行。”
扈三娘点点头。
“那你觉得,怎么养?”
王英挠挠头。
“这……这我不知道。”
扈三娘笑了。
“那我告诉你——从你开始。”
王英愣住了。
“我?”
“对。”扈三娘说,“你跟着我几个月了,学认字,学种地,学做人。现在,该学打仗了。”
王英的眼睛亮了。
“你让我带兵?”
“对。”
王英站在那儿,半天说不出话来。
然后他忽然跪下去。
“三英,我……”
“起来。”扈三娘说,“我不兴这个。”
王英爬起来,站在那儿,浑身发抖。
不是怕,是激动。
他王英,这辈子,从来没被人这么信任过。
“我一定好好!”他说,“一定!”
扈三娘点点头。
“去吧。挑人。”
五
王英挑人的时候,全寨的年轻男人都来了。
不是来的,是自愿来的。
扈三娘站在旁边看着,心里忽然有点感动。
这些人,有的是跟着她从扈家庄来的庄客,有的是路上遇见的流浪汉,有的是被别的寨子赶出来的喽啰。他们来的时候,什么都没有,只有一条命。现在,他们有地种,有饭吃,有窝棚住,还有了“被挑选”的机会。
王英站在前面,一个一个地看。
他看得很仔细。不是看长相,是看眼神。
眼神里有光的,留下。眼神里没光的,不要。
有人问:“王头领,什么是‘有光’?”
王英想了想。
“就是想活出个人样的光。”
那人不懂。
王英也不解释,只是接着看。
挑了三天,挑出五十个人。
五十个人,分成五个小队,每队十人。队长是王英自己挑的,都是眼神最亮的那几个。
扈三娘给这支队伍起了个名字——
“英卫”。
英,是英寨的英。卫,是护卫的卫。
英卫的任务,是保卫英寨,保卫英寨的人,保卫英寨的东西。
王英站在队伍前面,大声问:
“你们愿不愿意,为英寨拼命?”
五十个人齐声喊:
“愿意!”
王英又问:
“你们愿不愿意,为扈寨主拼命?”
五十个人喊得更响了:
“愿意!”
扈三娘站在旁边,看着这些人,心里忽然涌起一股奇怪的感觉。
那个女人说,在那个世界里,她什么都没有。
可在这个世界里,她有这么多人愿意为她拼命。
这就是不一样的地方。
六
四月初一,第一批“敌人”来了。
不是梁山的人,是附近一个小寨子的人。那个寨子叫“黑风寨”,寨主叫“黑风鬼”,是个人如麻的魔头。他听说英寨有钱有粮有女人,眼红了,带着一百多人,想来抢一把。
消息是山下的庄户人家送来的。
扈三娘听完,笑了。
“来得好。”
王英愣住了。
“来得好?”
“对。”扈三娘说,“正好试试咱们的兵。”
她拿出地图,铺在桌上。
黑风寨在东北方向,离英寨三十里。来的时候,只有一条路——经过鹰愁涧。鹰愁涧两边是山,中间是一条窄窄的峡谷。峡谷里有一条河,河水不深,可河底全是鹅卵石,马跑不快,人走不稳。
扈三娘指着那个地方。
“在这儿打。”
王英看着地图,眼睛亮了。
“埋伏?”
“对。”扈三娘说,“你带三十个人,埋伏在左边山上。我带二十个人,埋伏在右边山上。等他们进谷,两头一堵,瓮中捉鳖。”
王英点头。
“好!”
扈三娘又说:
“记住,别人。”
王英愣住了。
“不人?为什么?”
扈三娘看着他。
“了人,就结仇了。不人,他们回去一说,英寨厉害,不敢来。以后就没人敢来了。”
王英想了想,点点头。
“明白了。”
七
四月初二,黑风寨的人来了。
一百多人,骑着马,拿着刀,浩浩荡荡地往英寨走。走到鹰愁涧,领头的人勒住马,看了看两边。
“这地方险,小心点。”
手下人说:“怕什么?一个小寨子,能有几个人?”
领头的人想想也是,一挥手,继续走。
等他们全进了峡谷,两边山上忽然响起一阵鼓声。
鼓声震天,吓得马都惊了。有人从马上摔下来,有人被马踩了,有人慌得不知道往哪跑。
然后,两边山上滚下无数石头。
石头不大,可架不住多。噼里啪啦砸下来,砸得人仰马翻。
领头的大喊:“撤!快撤!”
可撤不出去。前头后头,都被石头堵住了。
这时,两边山上又站起人来。
左边是王英,带着三十个人,手里拿着强弩。
右边是扈三娘,带着二十个人,手里也拿着强弩。
扈三娘喊话:
“黑风寨的兄弟,你们听着!放下刀,不!不放下,射!”
领头的人看了看两边,又看了看自己手下这些人,一个个灰头土脸,有的还在流血。
他咬了咬牙,把刀扔在地上。
“都放下!”
一百多人,全放下了刀。
扈三娘带着人下山,把他们的刀全收了。
她走到领头的人面前,问:
“你叫什么?”
“黑……黑风鬼。”
扈三娘笑了。
“黑风鬼?这名字谁起的?”
黑风鬼没说话。
扈三娘看着他,忽然说:
“你回去吧。”
黑风鬼愣住了。
“回……回去?”
“对。”扈三娘说,“带着你的人,回去。刀还你,马还你。就一件事——”
她顿了顿。
“回去告诉你那帮兄弟,英寨不好惹。以后别来。”
黑风鬼站在那儿,半天没动。
然后他忽然跪下去。
“扈寨主,我服了。”
扈三娘把他拉起来。
“服什么服?回去好好过子。”
黑风鬼站起来,看了看她,又看了看她身后那些拿着强弩的人。
然后他点了点头。
“我记住了。”
他带着人,走了。
王英站在扈三娘旁边,忍不住问:
“真放他们走?”
“真放。”
“他们要是再来呢?”
扈三娘笑了。
“不会。”
“为什么?”
扈三娘看着那些渐渐走远的背影,慢慢说:
“因为他们知道,来了,也是白来。”
八
黑风寨的人走了,可他们的故事留下了。
不到十天,方圆百里都知道了英寨的事。
“知道吗?英寨那个女寨主,把黑风鬼打得跪地求饶!”
“真的假的?”
“真的!一百多人,全被堵在鹰愁涧,一个都没跑掉!”
“那女寨主这么厉害?”
“可不是!听说她还会算账,会种地,会做买卖。黑风鬼去抢她,结果被她抢了!”
这故事越传越神,越传越玄。
有人说扈三娘会妖法,能呼风唤雨。
有人说扈三娘是天上下凡的仙女,刀枪不入。
有人说扈三娘有十万天兵天将,藏在山里,随时能召唤出来。
扈三娘听着这些传言,笑了。
“让他们传。”她说,“传得越神,越没人敢来。”
王英不懂。
“为什么?”
扈三娘看着他。
“你知道什么叫‘威名’吗?”
王英摇摇头。
“威名就是——不用打,就能赢。”
王英想了想,好像有点懂了。
九
四月中旬,第二波客人来了。
不是来抢的,是来投奔的。
黑风寨那一仗打完之后,附近几个小寨子的人,陆陆续续地找上门来。有的是整个寨子来的,有的是三五个人结伴来的,有的是一个人偷偷跑来的。
他们来的理由,五花八门。
有的说:“我们寨主太坏,抢了我们自己人的东西。”
有的说:“我们寨子快没粮了,活不下去了。”
有的说:“听说英寨有饭吃,有地种,不用抢。”
扈三娘来者不拒,只要愿意活,都收。
可她也立了规矩——
“入寨之前,先说清楚:你以前过什么坏事?过人没有?抢过人没有?欺负过女人没有?”
说不清楚的,不收。说清楚但太坏的,也不收。
有人问:“什么算‘太坏’?”
扈三娘说:“无辜的,不收。抢穷人的,不收。欺负女人的,不收。”
有人不服:“凭什么?我们都改过了!”
扈三娘看着他。
“改过,是以后的事。以前的事,得有个交代。”
那人没话说了。
王英在旁边看着,忽然觉得,这个女人,真是越来越厉害了。
不是刀厉害,是规矩厉害。
规矩立住了,人就好管了。
十
四月底,英寨有了一百五十个人。
男的八十,女的七十。有老有少,有强有弱。
可每一个人,都有活。
男的种地、打铁、巡逻、站岗。女的织布、养鸡、腌菜、做饭。老人带孩子、教手艺。孩子学认字、学算账、学规矩。
扈三娘的账本上,一笔一笔记得清清楚楚。
进多少人,出多少粮,剩多少钱。哪块地种了什么,哪天能收,收多少。哪只鸡下了几个蛋,哪个蛋能孵小鸡,哪个蛋能卖钱。
新生现在是她的大帮手。那十五六岁的姑娘——春芽——是她的二帮手。老婆婆负责带孩子,扈兴负责打铁,王英负责练兵。
各司其职,井井有条。
有一天,王英问扈三娘:
“三英,你累不累?”
扈三娘想了想。
“累。”
“那你为什么还?”
扈三娘看着他,忽然笑了。
“因为我想看看,自己能成什么样。”
王英不懂。
可他知道,这个女人,是他这辈子见过的最厉害的人。
十一
五月初一,梁山又来人了。
这回不是宋江,是林冲。
林冲是一个人来的,骑着马,带着一壶酒。他站在寨门口,看着那块石碑,看了很久。
庄客来报的时候,扈三娘正在练兵。
一百个英卫,正在练。刀光霍霍,喊声震天。王英站在前面,大声喊着口令。
扈三娘听见“林冲”两个字,手里的刀停了一下。
“让他进来。”
林冲走进寨门的时候,第一眼看见的,就是那些正在练的英卫。
他站住了。
那些人的刀法,他认得——是他教的。
不是他亲自教的,是他的“枪法”被扈三娘改成了“刀法”,然后传给了这些人。
他站在那儿,看着那些人,半天没动。
扈三娘走过来,站在他旁边。
“林教头,好久不见。”
林冲转过头,看着她。
那张脸上,有一种说不清的表情。
“扈寨主,”他说,“你这些兵,练得不错。”
扈三娘笑了。
“林教头过奖了。”
林冲摇摇头。
“不是过奖。是真的不错。”
他顿了顿。
“比我当年带的禁军,强多了。”
扈三娘没说话。
两个人站了一会儿,看着那些练的人。
良久,林冲开口了。
“扈寨主,我今天来,是有件事想求你。”
扈三娘看着他。
“说。”
“我想——在你这儿住几天。”
扈三娘愣住了。
林冲是什么人?八十万禁军教头,梁山五虎上将,武艺高强,心高气傲。他怎么会来求她?
“为什么?”
林冲沉默了一会儿。
“因为我想看看——你这儿是怎么活的。”
他看着那些练的人,那些种地的人,那些织布的人,那些跑来跑去的孩子。
“我在梁山上,待了三年。三年里,天天打仗,天天人,天天喝酒。我不知道,活着还能这样。”
扈三娘没说话。
林冲转过头,看着她。
“扈寨主,你能收留我吗?”
扈三娘看着他。
那张脸上,有疲惫,有沧桑,有迷茫,还有一种她说不清的东西。
那东西叫“想换一种活法”。
她点了点头。
“来吧。”
十二
林冲住下了。
住的地方,是王英腾出来的。王英说:“林教头是贵客,住我的窝棚,我去和别人挤。”
林冲不肯。推了半天,最后还是住了。
住了三天,林冲把英寨上上下下都看了一遍。
看种地,看养鸡,看织布,看打铁,看练兵,看算账。
看到第四天,他忽然找到扈三娘。
“扈寨主,我能问你一件事吗?”
“问。”
“你这些本事——种地、养鸡、织布、打铁、算账、练兵——都是从哪学的?”
扈三娘想了想。
“种地是跟我爹学的。养鸡是跟我娘学的。织布是看会的。打铁是扈兴叔教的。算账是自己琢磨的。练兵——是跟你们梁山人学的。”
林冲愣住了。
“跟我们学的?”
“对。”扈三娘说,“我看你们打仗,学你们的阵法,学你们的配合。然后改一改,变成自己的。”
林冲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忽然笑了。
“扈寨主,”他说,“你是个天才。”
扈三娘也笑了。
“林教头过奖了。”
林冲摇摇头。
“不是过奖。我是真心的。”
他站起来,对着扈三娘,拱了拱手。
“扈寨主,我想求你第二件事。”
“说。”
“让我留下来。”
扈三娘愣住了。
“留下来?梁山那边——”
林冲打断她。
“梁山那边,我请过假了。宋江同意了。”
扈三娘看着他。
“你……想留下来当兵?”
林冲笑了。
“不是当兵。是想跟你学。”
扈三娘愣住了。
“跟我学?你是我师父!”
林冲摇摇头。
“我教过你枪法,可你练成了刀法。我教过你阵法,可你改成了自己的。我教你的,都是死的。你教的自己,才是活的。”
他看着她的眼睛。
“扈寨主,我想跟你学怎么活。”
扈三娘沉默了。
良久,她点了点头。
“来吧。”
十三
林冲留下的消息,像一阵风,传遍了方圆百里。
“林教头投了英寨!”
“哪个林教头?”
“豹子头林冲!八十万禁军教头!”
“他怎么会投英寨?”
“不知道!听说那女寨主比他厉害!”
这传言越传越神,越传越玄。
有人说扈三娘和林冲比武,三招就把林冲打趴下了。
有人说扈三娘教林冲种地,林冲学不会,急得直哭。
还有人说扈三娘和林冲其实早就认识,是师兄妹,这回是来投奔师姐的。
扈三娘听着这些传言,哭笑不得。
林冲倒是无所谓。
“让他们传。”他说,“传得越神,越好。”
扈三娘看着他。
“你也懂这个?”
林冲笑了。
“在禁军的时候,就懂。”
两个人相视一笑。
十四
有了林冲,英卫的练兵,突飞猛进。
林冲是真有本事。他教的阵法,他教的配合,他教的临场应变,都是真功夫。王英带着五十个人,练了半个月,就像换了一拨人。
扈三娘看着那些人的进步,心里忽然有了一个念头。
她找到林冲。
“林教头,我想问你一件事。”
“说。”
“你能帮我练一支真正的军队吗?”
林冲看着她。
“你想什么?”
扈三娘沉默了一会儿。
“我想——让英寨,谁都打不下来。”
林冲想了想。
“需要多少人?”
“五百。”
林冲算了一下。
“五百人,练好了,能顶五千。”
扈三娘点点头。
“那就练。”
林冲看着她。
“你有人吗?”
扈三娘笑了。
“会有的。”
十五
五月底,英寨有了三百人。
三百人里,有一百五十个英卫。一百五十个英卫里,有五十个是王英带的“敢死队”。
敢死队是王英自己起的名字。他说:“我们这些人,打起仗来不要命,就叫敢死队。”
扈三娘问他:“为什么不要命?”
王英想了想。
“因为想让你高兴。”
扈三娘愣住了。
“让我高兴?”
“对。”王英说,“你高兴了,我们就高兴。”
扈三娘不知道该说什么。
王英继续说:
“三英,你不知道,我们这些人,以前活着,不知道为啥。现在知道了——为你活着。”
扈三娘的眼眶有点红。
“王英……”
王英打断她。
“你别多想。我们不是图你什么。就是——就是想让你看看,我们能行。”
扈三娘看着他,忽然笑了。
笑着笑着,眼泪流了下来。
可那眼泪,是甜的。
十六
六月初一,英寨大阅兵。
三百人,整整齐齐站在寨前的空地上。左边是英卫,右边是敢死队。英卫穿着青布衣,敢死队穿着红布衣。红的是王英自己染的,他说红色喜庆,打起仗来也显眼。
扈三娘站在高台上,看着这些人。
林冲站在她左边,王英站在她右边。
三百人,三百双眼睛,都看着她。
她忽然想起那个女人说的话——
“在那个世界里,你什么都没有。”
可在这个世界里,她有三百人。
三百个愿意为她拼命的人。
她深吸一口气,开口了。
“英寨的兄弟们,姐妹们——”
她的声音不大,可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咱们这半年,活过来了。怎么活的?自己种的,自己养的,自己挣的。没抢过谁,没求过谁。”
她顿了顿。
“可这乱世,光有地,光有钱,光有粮,还不够。还得有兵。有兵,才能护住咱们的地,咱们的钱,咱们的粮,咱们的人。”
她看着那些人。
“你们,就是咱们的兵。”
三百人,鸦雀无声。
“从今天起,你们要练兵。练得越狠,活得越久。练得越强,活得越好。”
她举起手。
“你们愿不愿意?”
三百人齐声喊:
“愿意!”
那声音,震得山都响了。
扈三娘笑了。
十七
阅兵之后,扈三娘设宴。
三百人,摆了三十桌。酒是山下买的,肉是自己的猪,菜是自己种的。热热闹闹,吃得高兴。
王英坐在扈三娘旁边,喝得脸红红的。
“三英,”他忽然说,“我今天高兴。”
扈三娘看着他。
“高兴什么?”
王英想了想。
“高兴你让我当敢死队的头儿。”
扈三娘笑了。
“那你得好好。”
王英点头。
“我一定好好。”
他顿了顿,忽然又说:
“三英,我有个事想问你。”
“问。”
“你——现在想清楚了吗?”
扈三娘愣了一下。
“什么?”
“就是——”王英的脸更红了,“那个……”
扈三娘明白了。
她没说话。
只是看着远处的灯火。
良久,她开口了。
“王英,我还不知道。”
王英的脸色暗了一下。
“可我知道一件事——”
她转过头,看着他。
“我愿意让你等。”
王英愣住了。
“这……这不是跟上次一样吗?”
扈三娘笑了。
“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扈三娘想了想。
“上次,我不知道自己会不会喜欢你。这次,我知道——”
她顿了顿。
“我不讨厌你。而且——”
她看着他的眼睛。
“我喜欢你看着我。”
王英站在那儿,半天说不出话来。
然后他笑了。
笑得像个傻子。
“那我等!我等一辈子都行!”
扈三娘也笑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