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雾像一层湿冷的纱,贴着芦苇荡缓缓流动。苏清越深一脚浅一脚地在泥泞中跋涉,每一次抬腿都牵扯着左臂的伤口,疼痛已经变得麻木,取而代之的是深入骨髓的寒意。湿透的棉袄沉甸甸地贴在身上,吸走了最后一点体温,牙齿不受控制地打颤。
她不敢走得太快。雾浓,看不清远处,也容易迷失方向。只能凭着对天光灰白程度的判断,勉强朝着北方挪动。运河的水声在左侧渐渐远去,但那种被窥视的感觉并未消散。追兵或许被引开了,或许正在重新组织搜索。她必须在天色大亮前,找到一个更可靠的藏身之处。
芦苇越来越稀疏,地面逐渐从泥泞变为半硬的土埂。前方出现了一片低矮的坡地,坡上散落着几间歪斜的茅屋,看起来早已废弃。坡地边缘,靠近一片更宽阔的水洼(或许是运河的支流或废弃河道),立着一座孤零零的窝棚。窝棚用芦苇和旧木板搭成,顶上压着破渔网和石块,棚边歪着一竹竿,竿头挂着一盏褪色的旧灯笼,在晨雾中像个朦胧的鬼眼。
窝棚前,似乎有个人影。
苏清越立刻伏低身体,躲在一丛较高的枯芦苇后,屏息观察。那人影佝偻着,正在棚前一小块空地上整理着什么。看身形是个老人,动作缓慢。过了一会儿,他直起身,从旁边一个土灶里扒拉出些灰烬,又添了几柴,很快,一缕极淡的青烟混入雾气中升起。他在生火。
是普通的渔夫?还是……陷阱?
苏清越犹豫不决。体力正在飞速流逝,寒冷和失血带来的眩晕感一阵阵袭来。如果那老人只是运河边常见的、与世无争的渔家,或许能讨一口热水,甚至暂时躲避。如果是眼线……她摸了摸发髻里的银簪,又按了按贴身藏着的玉牌和钥匙。不能冒险,但似乎也没有更好的选择。
就在她权衡时,那老人忽然朝她这个方向转过头,浑浊的眼睛似乎隔着雾气和芦苇,朝她藏身之处望了一眼。苏清越心头一紧,几乎要立刻后退。但老人只是看了一眼,又慢吞吞地转回去,从窝棚里拿出一个破瓦罐,架到刚刚生起的火上。
他没有喊叫,没有惊慌,甚至没有多余的动作。
苏清越咬了咬下唇。赌一把。她慢慢站起身,尽量不发出声响,朝着窝棚走去。距离渐近,她看清了老人的模样:一张被河风和岁月刻满深纹的脸,皮肤黝黑粗糙得像老树皮,眼睛半眯着,穿着打满补丁的灰褐色短褐,脚上一双破草鞋。他确实很老,背驼得厉害,但整理柴火的手却很稳。
老人似乎对她的出现毫不意外,甚至没有抬头,只是用一木棍拨了拨火,哑着嗓子道:“雾大,水边寒气重。过来烤烤吧,丫头。”
苏清越停在窝棚外几步远的地方,没有立刻靠近。“老伯……打扰了。我……我和家人走散了,迷了路。”她尽量让声音听起来虚弱无助,符合逃难妇人的身份。
老人这才抬起眼皮,仔细打量了她一下。目光在她湿透的、沾满泥污的衣裤上停留片刻,又扫过她苍白失血的脸和紧抿的嘴唇,最后落在她下意识护着的左臂位置。“伤着了?”他问,语气平淡,听不出什么情绪。
“不小心……摔了一跤,磕破了。”苏清越含糊道。
老人没再追问,用木棍指了指火堆旁一块垫着破麻袋的石头。“坐。瓦罐里水快开了,有去年晒的芦苇,勉强能驱驱寒。”他说完,又佝偻着身子钻进窝棚,片刻后拿出一个豁了口的粗陶碗,用衣角擦了擦,放在苏清越脚边。
这种平淡的、近乎漠然的接纳,反而让苏清越稍微放松了一丝警惕。她小心地在石头上坐下,尽量靠近火堆。微弱的暖意扑面而来,让她冻僵的四肢泛起一阵刺痛般的麻痒。她贪婪地汲取着这点温暖,眼睛却不敢完全离开老人。
老人蹲在火堆另一边,默默看着瓦罐里开始冒起细小的气泡。雾气在他们周围流动,窝棚、水洼、远处的废弃茅屋都影影绰绰。世界安静得只剩下柴火轻微的噼啪声和水将沸未沸的咕嘟声。
“夜里……运河那边,不太平吧。”老人忽然开口,声音压得很低,像自言自语,又像在问她。
苏清越心头一跳,谨慎地回答:“好像……是有些动静。我们远远听到,吓得赶紧躲起来了。”
老人从鼻子里哼了一声,不知是笑还是别的什么。“火光,喊声,响箭……这运河,安静了好些年,最近又热闹起来了。”他拿起一细柴,拨弄着火堆,“都是为了水底下那些陈年旧事。”
苏清越呼吸微滞。她看着老人被火光映照的侧脸,那沟壑纵横的皱纹里似乎藏着许多东西。“老伯……您在这河边住很久了?”
“久喽。”老人眯着眼,望着雾气深处,“久到看着这运河的水,涨了又落,清了又浑。久到有些事,想忘都忘不掉。”
瓦罐里的水开了,蒸汽顶得盖子轻轻作响。老人起身,用一块破布垫着手,将瓦罐端下来,往粗陶碗里倒了大半碗浑浊的、带着芦苇特有气味的汤水,递给苏清越。“喝吧,烫,慢点。”
苏清越接过碗,温热透过粗陶传到掌心,让她几乎落下泪来。她小口啜饮着,微苦的汤汁带着一点土腥味,但流入胃里,确实带来了一丝暖意和力量。
“谢谢老伯。”她低声道。
老人摆摆手,自己也倒了一碗,蹲在那里慢慢喝。喝了几口,他像是想起了什么,又钻进窝棚,翻找了一会儿,拿出一个巴掌大、黑乎乎的小陶罐。“差点忘了这个。”他打开罐子,用一削尖的小木片挑出一点暗绿色的、散发着浓烈草药气味的膏体,“治外伤的土方子,比不上城里大夫的好药,但止血生肌还行。你胳膊,得处理一下。”
苏清越犹豫了一下,还是卷起了左臂湿冷的袖子。伤口被河水浸泡后有些发白外翻,周围红肿,看着颇为骇人。老人看了一眼,没说什么,用木片将药膏均匀地涂在伤口上。药膏触体清凉,随即传来一阵轻微的刺痛,但很快,一种舒缓的感觉蔓延开来,辣的疼痛减轻了不少。
“老伯懂医术?”苏清越问。
“谈不上懂。在河边讨生活,磕碰受伤是常事,自己瞎琢磨,跟过路的郎中讨教过几招,攒了点土法子。”老人涂好药,又从破衣襟上扯下一条相对净的布条,示意苏清越自己包扎。“你这伤,不算太重,但沾了河水,容易溃烂。这药一天换一次,能顶几天。”
苏清越依言包扎好,再次道谢。老人收拾着药罐,状似无意地问:“丫头,你往北去,是投亲?”
“……是。”苏清越顺着他的话应道。
“北边……京城?”老人抬起眼皮,目光似乎锐利了一瞬,“那地方,水更深。”
苏清越握紧了陶碗。“没办法,只有那一处亲眷可投了。”
老人沉默了片刻,将药罐放回窝棚,重新在火堆边蹲下。火苗跳动,映着他深邃的眼窝。“有些话,本不该多说。但我老头子在这河边看了几十年,见过太多人,为了水里、岸上的那点东西,来了,又没了。”他声音低沉,像河底淤积的泥沙,“你一个女娃子,身上带着伤,眼里藏着事,非要往那潭浑水里扎……我劝不动,也没资格劝。”
他顿了顿,用木棍在地上无意识地划着。“只提醒你一句:水下的石头,比岸上的刀更利。看着平静,一脚踩空,就再也上不来了。尤其是……牵扯到‘丙辰’年那些旧账的人。”
苏清越浑身一震,猛地抬头看向老人。“老伯,您……您知道‘丙辰’?”
老人没有直接回答,只是看着地上被他划出的凌乱线条。“知道怎样,不知道又怎样。那都是多少年前的老皇历了。可老皇历要是被人翻出来,照样能要人命。”他叹了口气,“那年月,运河上的船,比现在多,运的东西,也杂。官船、私船、漕帮的船……白天黑夜,川流不息。有些船,装着明面上的粮米盐铁;有些船,底下压着见不得光的东西。码头上的号子喊得震天响,账本上的数字,却对不上。”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仿佛沉入了久远的回忆。“通州东码头,天津卫三岔口,沧州盐河渡……这些地方,夜里卸的货,比白天还多。穿黑衣的监工,拿陌刀的护卫,还有那些一声不吭、完活就消失的苦力……我们都管他们叫‘夜耗子’。他们运什么?没人敢问。只知道,那几年,运河沿岸,莫名其妙消失的船工、账房,不是一个两个。”
苏清越听得心跳如鼓,老算盘临死前吐露的那些地名、代号,与老人此刻模糊的叙述隐隐重合。“后来呢?”她忍不住追问。
“后来?”老人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近乎苦涩的表情,“后来,丙辰年过了,有些‘夜耗子’不见了,有些码头渐渐冷清了。再后来,朝廷好像查过一阵,风声紧,但最后……不了了之。水还是那水,船还是那船,只是有些事,被水冲走了,或者,沉到最底下去了。”
他看向苏清越,目光复杂。“丫头,你袖子里那硬邦邦的东西,是钥匙吧?还有你怀里那块玉牌……‘丙辰七’?我老头子眼睛还没全瞎。”
苏清越下意识地捂住了口,脸色发白。
“别怕。”老人摇摇头,“我对你那东西没兴趣。我只是个‘守苇人’,守着这片芦苇荡,看着这条河。偶尔,给迷路的人一碗热汤,一句提醒,算是积德。”他站起身,佝偻的背影在晨雾中显得格外孤寂。“雾快散了。你也该走了。往北,沿着水洼边缘走,有一片老柳树林,穿过林子,能看到官道岔路。走小路,别上官道。”
苏清越也连忙站起来,将粗陶碗放在石头上,对着老人深深一礼:“多谢老伯救命指点之恩。还未请教老伯高姓?”
老人摆摆手,转身开始收拾火堆,将余烬仔细掩埋。“姓什么不重要。你就当……遇见个老糊涂的渔夫吧。”他顿了顿,背对着她,最后说了一句,“记住,京城文渊阁的锁,不好开。就算找到了对的柜子,里面的东西,也可能早就不是原来的样子了。有些人,不想让那些旧账重见天。”
说完,他不再理会苏清越,径直钻进了窝棚,关上了那扇吱呀作响的破木板门。
苏清越站在渐散的晨雾中,望着那紧闭的窝棚门,心中波澜起伏。老人看似什么都没明说,却又似乎透露了许多关键信息:他知晓“丙辰”旧案,了解运河黑幕,甚至可能隐约猜到了她的目的地和手中的东西。他自称“守苇人”,是巧合,还是某种隐喻?这片芦苇荡,这条运河沿岸,是否还藏着更多像他一样,沉默地见证了过去,选择在边缘生存的知情者?
她摸了摸左臂上清凉的药膏,又感受了一下怀中玉牌和钥匙的坚硬触感。老人的警告在耳边回响——“水下的石头比岸上的刀更利”,“文渊阁的锁不好开”,“里面的东西可能早不是原来的样子”……
前路更加清晰,却也显得更加危机四伏。不仅仅是追兵,还有那些隐藏在历史尘埃和权力帷幕后的、无形的阻碍。
雾霭终于开始快速消散,天光渐亮,水洼对岸的景物轮廓逐渐清晰。不能再耽搁了。苏清越最后看了一眼那安静的窝棚,转身,按照老人的指点,沿着水洼边缘,向着北面那片隐约可见的、如一团墨绿色浓云的柳树林走去。
脚步依然沉重,伤口依然作痛,但身体里毕竟有了一点热汤和药膏带来的暖意与力量。更重要的是,老人那番话,非但没有让她退缩,反而更加坚定了她的决心。
钥匙已现,锁孔渐明。即使锁已锈蚀,柜中可能空无一物,或者布满陷阱,她也必须去打开它。这不仅是为了苏家的冤屈,为了老算盘、吴婶、秦刚那些可能已经付出生命代价的人,也是为了弄清楚,那沉在运河底、藏在档案中的“丙辰”旧账,究竟掩盖了怎样惊人的真相。
她走进柳树林。茂密的枝条垂落,形成一道天然的屏障,也暂时遮蔽了身形。林中空气湿,地上积着厚厚的落叶,踩上去软绵绵的,几乎无声。
穿过这片林子,就能看到官道岔路,然后继续向北……
就在她即将走出柳树林边缘时,耳朵忽然捕捉到一些异样的声音——不是风声,不是水声,而是……马蹄声?还有车轮碾过路面的辘辘声,从官道方向传来,似乎正在接近岔路口。
苏清越立刻闪身躲到一棵粗大的老柳树后,屏住呼吸,透过枝叶缝隙向外窥视。
只见官道岔路口,几辆看起来颇为普通的青篷马车正缓缓停下。车辕上坐着车夫,戴着斗笠,看不清面目。马车前后,各有数名骑着马、作普通家丁护院打扮的汉子,但他们的坐姿和警惕扫视四周的眼神,绝非寻常仆役。
其中一辆马车的车帘被掀开一角,似乎里面的人正在观察路口环境。片刻后,车帘放下,一个护院模样的汉子策马来到岔路口,低头仔细查看地面痕迹,又抬头望向柳树林和运河方向。
苏清越的心提了起来。这些人……是追兵伪装的?还是另一股势力?
那查看痕迹的汉子似乎没有发现什么,调转马头回到车队前,对马车里低声禀报了几句。随后,车队并未选择任何一条岔路,而是继续沿着官道,向着北方——京城的方向,不紧不慢地驶去。
直到车队消失在官道尽头,扬起的尘土也渐渐落下,苏清越才缓缓松了口气。看来不是冲着她来的。但这些人出现的时间和方向,总让她觉得有些不安。
她不敢立刻走上岔路,又在林中等待了约莫一炷香的时间,确认再无其他动静,才小心翼翼地从柳树林另一侧钻出,选择了老人所说的、远离官道的那条泥泞小路。
小路蜿蜒,穿过田野和零散的村落边缘。她尽量避开人烟,实在无法绕过时,便低头快步走过,不与人视线接触。偶尔有早起的农人投来好奇的一瞥,见她衣衫褴褛、面色憔悴,也只当是逃难的流民,并不多问。
头渐渐升高,驱散了最后的晨雾,也带来了些许暖意。苏清越的体力在缓慢恢复,但饥饿感开始强烈地袭来。从昨夜到现在,她只喝了一碗芦苇汤。必须找到食物。
在一个荒僻的田埂边,她发现了一些野生的荠菜,虽然老了,但勉强可以充饥。她采了一些,就着路旁沟渠里还算清澈的流水洗净,慢慢嚼着。苦涩的汁液弥漫口腔,她却吃得异常认真。活下去,才有机会揭开真相。
一边咀嚼,她一边再次整理思绪。老渔夫的话,废弃仓库的残页,玉牌上的“丙辰七”,老算盘临死前的地名和代号……所有这些碎片,似乎都在指向一个以“丙辰”年为轴心、以漕运为脉络的巨大黑幕。而这个黑幕,很可能与父亲当年调查的盐税贪腐案,甚至与更早的、先帝时期的某些隐秘事件纠缠在一起。
文渊阁丙辰专柜第七格……那里存放的,真的是“丙辰七”这个转运环节的原始档案吗?还是说,那只是一个索引,真正的核心记录,早已被转移或销毁?
还有刚才那队神秘的车马……他们是谁?是否也与“丙辰”旧事有关?
疑问越来越多,像一团乱麻。但苏清越知道,解开这团乱麻的线头,就在京城,在文渊阁。
她吃完最后一口荠菜,用冷水拍了拍脸,振作精神,继续沿着小路向北走去。阳光照在身上,投下她瘦长而坚定的影子。
归途漫长,每一步都踏在未知与危险之上。但手中的钥匙和心中的线索,如同黑暗中的微光,指引着她,向着那座藏匿着帝国最深秘密的宫殿,艰难前行。
身后的运河早已看不见,但那呜咽的水声,仿佛仍隐隐约约,回荡在耳畔,提醒着她,有些真相,如同沉没的巨石,一旦打捞,必将掀起滔天巨浪。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