木门被林野用尽全力顶死,腐朽的门框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木屑簌簌往下掉。他背靠着门板,大口喘着粗气,冰冷的雨水顺着发梢滴进衣领,冻得肌肤发麻,却丝毫不敢放松警惕。
屋外,守夜人那拖拽重物般的脚步声已经到了祖宅门外的巷口。
“咚……咚……”
每一声都砸在青石板上,也砸在林野的心尖上,伴随着沙哑的鸦鸣,像是死神在缓缓踱步。
他不敢开门,更不敢回头看。
阴眼的余光已经瞥见,巷口的地面上,拖过一道浓黑如墨的影子,那影子没有轮廓,像一滩融化的沥青,所过之处,青苔瞬间枯萎,石板泛起霜花。
这是守夜人的影域,踏入者,影子必被食。
林野快速扫视眼前的祖宅,这是他在阴鸦镇唯一的避风港,却更像一座精心布置的囚笼。
庭院不大,青砖铺地,缝隙里疯长着半人高的枯草,枯黄的草叶上挂着雨珠,风一吹便簌簌掉落,像是无数双眼睛在流泪。庭院中央立着一棵枯槐树,枝扭曲狰狞,光秃秃的枝桠伸向天空,没有一片叶子,却挂满了细碎的黑鸦羽,风一吹,鸦羽打转,发出细碎的嘶鸣。
正屋的门虚掩着,朱漆剥落,露出底下发黑的木头,门环是铜制的,雕着乌鸦纹样,早已锈迹斑斑,沾着涸的黑血。
整个祖宅,死寂、阴冷,弥漫着一股陈年旧尸与霉腐混合的气味,是被时光和诡异一同遗弃的地方。
林野压下心底的寒意,抬脚跨过门槛,走进正屋。
屋内的陈设还保持着几十年前的模样,靠北墙是一张黑漆八仙桌,两把太师椅分列左右,桌上积着厚厚的灰尘,摆着一个缺了口的瓷碗,碗里盛着半盏发黑的液体,不知放了多少年。东西两侧靠墙立着老旧的木柜,柜门上贴着褪色的黄符,符纸早已脆化,轻轻一碰就碎成粉末。
最诡异的是屋角的座钟。
木质钟壳爬满虫蛀的孔洞,钟摆却在不停晃动,发出滴答、滴答的声响。
可指针,是倒着走的。
从子时指向亥时,再指向戌时,时间在这座祖宅里,是逆流的。
林野的阴眼扫过全屋,瞳孔微微一缩。
屋内的墙壁、家具、地面,遍布着淡黑色的痕迹,像是无数双手抓挠、拖拽留下的印记,这些痕迹交织成网,将整座正屋裹在中间,是常年被诡异侵扰的铁证。
而在正屋西侧的木窗上,一道鲜红的影子,正静静贴在窗外。
长发如瀑,红衣拖地,身形窈窕,却透着蚀骨的阴冷。
第三条规则:红衣过窗,不可直视,不可回应,违者沦为替身。
林野瞬间僵在原地,后背沁出一层冷汗。
他没有回头,甚至不敢转动眼珠,只能用余光死死盯着地面,强迫自己忽略窗外那道刺目的红。
阴眼能看见,那道红衣影子并非实体,而是由怨气凝聚而成,红衣之下没有肌肤,只有缠绕的黑鸦毛,垂落的长发不是发丝,是一纤细的、泛着腥气的红线。
它没有动,就那样静静贴着窗户,像是在打量他。
屋内的空气仿佛凝固了,座钟倒走的滴答声被无限放大,每一声都敲得人神经发颤。窗外的雨还在下,敲打着玻璃,与红衣影子的寂静形成诡异的对比。
不知过了多久,一声轻到极致的声响,打破了死寂。
“笃。”
“笃。”
“笃。”
是指甲敲击木窗的声音。
轻柔、缓慢,却带着一股穿透骨髓的阴冷,每一下都精准地敲在林野的心跳上。
那不是人类的指甲。
林野的阴眼瞥见,窗外的红线长发缓缓抬起,露出一双嵌在红衣里的手——手指纤细惨白,指甲足有三寸长,呈青黑色,尖锐如钩,正一下下刮着木质窗棂。
指甲与木头摩擦,发出吱呀、吱呀的刺耳声响,窗棂上瞬间被划出深深的刻痕,木屑掉落,露出底下发黑的木纹。
林野攥紧了口袋里的铜鸦符,掌心的温度让鸦符微微发烫,一股微弱的暖流顺着指尖蔓延开来,稳住了他躁动的心神。
他不能慌。
慌,就是死。
规则说不可直视,不可回应,那他就不看、不应。
祖宅是爷爷的旧居,必然藏着应对之法。
林野屏住呼吸,脚步轻缓,一点点朝着屋内的衣柜挪动。那是一个老式的杉木大衣柜,立在东墙角落,柜门上雕着缠枝鸦纹,正是规则第八条提到的不可翻动第三层的衣柜。
越是禁忌的地方,越藏着生路。
靠近衣柜的瞬间,林野的指尖突然触到一丝温热。
不是冰冷的木头,是人的体温。
他心头一震,阴眼紧盯衣柜,只见衣柜表面笼罩着一层极淡的金光,是爷爷留下的气息,这层金光挡住了屋外红衣诡的怨气,也挡住了守夜人的影域。
是爷爷的庇护。
林野的手指抚过衣柜门板,摸到一处微微凹陷的暗格,他轻轻一按,暗格弹开,里面没有金银珠宝,只有一块叠得整整齐齐的黑布,还有一本封皮发黑的记。
黑布入手冰凉,材质怪异,像是某种禽类的皮毛织成,上面绣着一只展翅的乌鸦,与铜鸦符的纹样一模一样。
就在暗格打开的瞬间,窗外的敲击声骤然变急!
“笃笃笃笃——”
红衣诡仿佛被激怒了,尖锐的指甲疯狂抓挠着窗户,木窗棂发出不堪重负的断裂声,眼看就要被抓破。
林野没有犹豫,抓起黑布,转身背对窗户,抬手将黑布蒙在了整扇木窗上。
黑布贴上窗户的刹那,所有的敲击声、抓挠声,瞬间消失。
屋内恢复了死寂,只剩下座钟倒走的滴答声。
林野缓缓松了口气,后背已经被冷汗浸透。
他赌对了,这黑布是爷爷留下的辟邪之物,能隔绝红衣诡的视线,也能挡住它的诡异力量。
可还没等他彻底放松,一道沙哑、涩,像是从地底飘上来的女声,透过黑布,隐隐约约传了进来:
“祭……品……”
“你躲……不掉……”
“今夜……守夜人……会来吃你的……影子……”
声音冰冷、怨毒,却又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急切,不像是要他,反倒像是在提醒。
林野的心猛地一沉。
红衣诡看穿了他的身份,也看穿了守夜人的目的。
守夜人要的从来不是随便一个影子,而是他这个守鸦人祭品的影子。
就在这时,祖宅的大门,传来了沉重的敲门声。
“咚!”
“咚!”
“咚!”
不是指甲轻敲,是巨大的、沉重的硬物撞击门板的声音,每一下都震得整座祖宅瑟瑟发抖,腐朽的木门摇摇欲坠,门缝里开始渗进浓黑的影子。
是守夜人。
它已经找到了祖宅,找到了它的祭品。
屋内,红衣诡的怨气透过黑布,一点点渗透进来,红衣的影子在黑布上扭曲挣扎,想要破布而入。
屋外,守夜人的撞击声越来越猛烈,大门的铰链已经开始变形,眼看就要被撞开。
座钟的指针,疯狂倒转,滴答声快得如同鼓点。
林野站在衣柜前,一手握着发烫的铜鸦符,一手攥着辟邪的黑布,阴眼扫视着整座被双重诡异包围的祖宅。
前有守夜人食影,后有红衣诡替身。
十三条规则锁死生路,七倒计时飞速流逝。
这座爷爷留下的祖宅,不是避风港。
是专为他准备的,死局。
黑布上的红衣影子愈发清晰,门外的撞击声震耳欲聋,门缝里的黑影如同水般涌来。
林野缓缓抬起头,眼底的青灰光芒骤盛。
他是林家第108任守鸦人。
不是待宰的祭品。
规则想困死他,诡异想撕碎他。
那他就从这死局里,硬生生撕出一条活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