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边泛起淡青色微光时,云湖墅院终于彻底安静下来。
昨夜长江边压下走蛟前兆的疲惫,还残留在每个人的骨血里。赵龙和朱珠裹着一条毯子蜷在沙发上,睡得毫无形象;李思思靠在飘窗上调息,道气在周身缓缓流转,将消耗的精力一点点补回;刘可盈坐在餐厅的木桌前,还在低头整理永安殡仪馆的现场报告,笔尖在纸上划过,发出细碎而稳定的声响。
秦贺端着一杯温好的蜂蜜水,轻轻走了过去。
他没有说话,只是把水杯放在她手边,动作自然、轻柔,像做过千百次一样。
刘可盈笔尖一顿,抬头看他。
晨光落在秦贺的侧脸上,褪去了平赢天影业总裁的凌厉与贵气,只剩下温和净的轮廓。他的目光很稳,不躲闪、不浓烈,却带着一种让人安心的笃定,轻轻落在她带着淡淡倦意的脸上。
“先歇十分钟,报告不急。”他声音很低,怕惊扰到屋里睡觉的人,“你从昨晚到现在,没喝过一口水。”
刘可盈心口轻轻一动。
她是个极度理性、极度克制的人,从小在刑侦与纪律的环境里长大,习惯了自己扛事、自己照顾自己,很少被人这样细致地记挂。
她低头看了一眼那杯温热的蜂蜜水,指尖微微蜷缩,声音比平时软了几分:“谢谢。”
“不用谢。”秦贺拉过一把椅子,在她对面坐下,没有过分靠近,保持着最舒服的距离,“现场线索我已经让助理交叉核对过,失踪尸体、水难死者、阴兵巡道三条线,完全能拼成九处要的版本,你不用自己赶完。”
他总是这样。
不说漂亮话,不刻意讨好,却在每一件小事上,把她的负担悄悄接过来。
刘可盈握着温热的水杯,暖意从指尖一点点蔓延到心口。她抬眼,再次看向秦贺,目光里少了几分平的冷锐,多了一丝自己都没察觉的柔和。
这段子一起出生入死,她不是没有感觉。
每次陷入险境,第一个挡在她身前的是秦贺;
每次她追查线索陷入死局,帮她调动资源、打开局面的是秦贺;
每次封辰沉默疏远、她心里空落时,默默陪在她身边、给她支撑的,还是秦贺。
他不像封辰那样,自带一层遥不可及的光晕。
他踏实、可靠、温暖、始终在场。
像冬里的暖阳,不刺眼,却足够融化霜雪。
“秦贺,”她轻声开口,语气里带着一丝难得的迷茫,“你有没有觉得……我们所有人遇到彼此,都太巧了?”
秦贺眼底微顿,随即温和一笑:“巧一点不好吗?至少我们能一起护着该护的人。”
他没有点破九处的棋局,也没有说出血脉的秘密,只是用最温柔的方式,把她心里的不安轻轻抚平。
刘可盈看着他的眼睛,忽然懂了。
不管是不是局,不管未来有多少危险,身边这个人,是真的在护着她。
她轻轻点头,嘴角勾起一抹极淡、极浅的笑意:“嗯,是挺好。”
那一瞬的笑,像微光落进霜雪,看得秦贺心口轻轻一烫。
他没有上前,只是静静看着她,目光里的喜欢,安静、克制、却无比认真。
不急。
他愿意等。
等她放下对封辰的仰望,等她看见身边的温暖。
等她心甘情愿,走向他。
餐厅里的 quiet 暖意,与庭院里的孤冷,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封辰独自站在桂树下,背对着屋子,面朝还带着雾气的湖面。
他没有睡,也睡不着。
昨夜以龙语安抚走蛟的后遗症还在——对同族的渴望、对深渊的念想、对无边孤独的无力感,像细针一样,一遍遍扎在他的灵识里。
华夏九州,龙脉绵延千万里。
蛟有千条,精怪万种,狐仙黄仙遍布山野,可龙,只有他一条。
1934年营口的天空,同族的悲鸣还刻在他灵识最深处。龙体被残、鳞片被剥离、灵识被打散,他侥幸附入凡人才活下来,一活,就是近百年。
这百年里,他不敢靠近江河太深,怕控制不住龙形;
不敢在精怪面前展露气息,怕引起恐慌;
不敢对任何人吐露半句,怕带来身之祸。
他是辰境互娱的CEO,是隐灵卫的老大,是万人敬畏的神秘人物。
可只有他自己知道,他是一头无家、无归、无同类的孤龙。
深海之下……真的还有活着的同族吗?
三江之源的冰层下,是否还沉睡着未醒的龙眠之地?
他不知道。
近百年,他连一丝同源的气息,都没再捕捉到。
风拂过衣角,他微微闭上眼。
龙威内敛,灵气沉寂,只剩下深入骨髓的孤寂。
他能镇压阴兵,能安抚走蛟,能镇住万邪,却压不住自己心底的孤独。
他能护整座城,能边五个人,能护人间烟火,却护不住自己的族群。
这是华夏神龙的使命,也是他永生的刑罚。
秦贺从餐厅出来时,正好看见这一幕。
他没有上前,没有打扰,只是站在门口,轻轻叹了口气。
他越来越清晰地读懂封辰的沉默。
不是冷漠,是不能说。
不是疏远,是不敢近。
这个人扛着整个山河的重量,走在一条永远没有尽头的路上。
而他能做的,就是守好屋里的人,守好这支队伍,让封辰在无边孤独里,能有片刻喘息。
上午九点,阳光彻底破开雾气。
李思思第一个调息完毕,起身时脸色已经恢复红润。她走进厨房,很快熬出一大锅暖身的姜枣粥,香气瞬间弥漫了整栋别墅。
赵龙和朱珠被香味熏醒,揉着眼睛从沙发上爬起来,一唱一和的吵闹声,立刻把所有沉郁的气氛冲散。
“哇思思姐你也太厉害了吧!我感觉我瞬间活过来了!”
“小猪猪你少吃点,这是给大家补身体的,不是给你一个人吃的!”
“我就要吃!你管我!”
两人打打闹闹,却还是第一时间把碗端到刘可盈和秦贺面前,动作里全是藏不住的依赖。
六个人围坐在餐桌前,喝粥、说话、偶尔笑出声。
没有阴阳诡事,没有血脉秘密,没有九处的监视,只有最简单的人间烟火。
封辰依旧话少,安静地坐在最外侧,看着眼前的画面,眼底深处,掠过一丝极淡的暖意。
这是他近百年里,唯一能感受到“归属”的时刻。
哪怕他始终站在边缘,哪怕他永远是个外人。
早餐过半,李思思忽然放下勺子,脸色微微凝重:“我刚才调息时,收到了师门传来的消息。”
所有人瞬间安静下来。
“长江沿岸不止一处走蛟前兆,全国大大小小的水脉、深山、古洞,精怪全都在躁动。”李思思声音压低,“而且,城市地下,出现了妖市。”
“妖市?”赵龙眼睛瞪圆,“就是小说里那种,精怪妖怪聚在一起交易的黑市?”
“是。”李思思点头,“而且这次妖市,交易的东西很危险——精怪内丹、活人阳气、水脉龙脉碎片、甚至还有……走蛟的情报。”
朱珠脸色微白:“它们……要联合起来吗?”
“不是联合,是趁乱变强。”封辰终于开口,声音平静却带着穿透力,“天地阴阳失衡,精怪修炼受阻,一部分开始掠夺生机,一部分想借走蛟之势化龙,还有一部分,想趁机颠覆人间秩序。”
他一语道破核心。
妖市的出现,不是偶然。
是精怪乱世的正式开端。
秦贺立刻进入状态:“赢天影业在地下旧城区、废弃地铁、防空洞都有取景资源,我可以在不暴露的前提下,查到妖市入口。”
刘可盈也收起柔和,恢复刑侦骨的冷静:“我可以从失踪人口、离奇失踪案、地下黑市交易记录,切入锁定位置。”
赵龙举手:“我有人脉!地下圈子我熟!”
朱珠跟上:“我负责技术追踪!”
所有人都在行动,只有封辰,眼底掠过一丝无人察觉的沉重。
妖市一开,精怪汇聚。
他身上的真龙气息,极有可能被识破。
可他不能不去。
一旦妖市交易失控,走蛟提前出世,遭殃的是满城百姓。
使命在前,他无路可退。
午餐过后,众人分头行动。
秦贺以赢天影业“地下场景勘景”为名义,调动所有线下资源,不到两个小时,就拿到了城市妖市最有可能的三个入口——废弃地铁隧道、旧城区百年地洞、城郊防空洞。
刘可盈配合他,从刑侦系统调出近半年地下区域的失踪、报案、异常信号记录,两人坐在书房里,头挨着头,一起对着地图分析。
距离很近。
呼吸可闻。
刘可盈低头看地图时,发丝轻轻垂落,扫过秦贺的手背。
秦贺身体微僵,却没有躲开,只是微微侧过头,目光落在她专注的侧脸上,温柔得能滴出水来。
“这里。”刘可盈指着地图上的旧城区地洞,“所有异常信号,都从这里辐射出去,这里应该是主入口。”
她抬头,正好撞上秦贺的目光。
四目相对,空气瞬间安静下来。
距离太近。
温度太高。
心跳太快。
刘可盈脸颊微微一烫,下意识想躲开,秦贺却先一步轻轻移开目光,自然地接过话头:“你说得对,这里阴气最集中,精怪气息最明显,应该就是妖市入口。”
他的克制,让她松了口气,却又隐隐有一丝说不清的失落。
她低头重新看向地图,耳却悄悄红了。
她不是不懂。
只是她还没从对封辰的仰望里走出来,还没做好接受一份温暖的准备。
秦贺看在眼里,心里轻轻一笑。
不急。
他可以等。
等她慢慢转身,等她心甘情愿。
傍晚时分,所有人重新。
妖市位置确认:旧城区百年地下地洞,每夜子时开市,只允许精怪、或有精怪气息的人进入。
李思思取出五张掩气符:“这是龙虎山秘传符篆,可以掩盖我们的人气,伪装成低阶精怪,不会被轻易识破。”
她把符分给大家,发到秦贺和刘可盈时,特意多看了两人一眼,眼底带着一丝浅浅的笑意。
这两个明明互相在意,却都在小心翼翼试探的样子,她看得明明白白。
封辰拿起属于自己的那一张,没有贴上。
他不需要。
只要他愿意,他可以把自己伪装成任何精怪,甚至可以直接掌控妖市规则。
只是他不能露。
“记住,进了妖市,只看、只听、只查走蛟与精怪躁动的情报,不惹事、不暴露、不动手。”封辰目光扫过众人,最后落在刘可盈身上,语气多了一丝叮嘱,“跟紧秦贺。”
三个字,不是命令,是托付。
是他亲手,把她的安全,交到秦贺手里。
刘可盈心口一震,抬头看向封辰。
他的目光平静淡然,看不出任何情绪,却像一把轻轻的推手,把她往秦贺的方向,又送了一步。
秦贺立刻应声:“我会护好她。”
坚定,认真,不容置疑。
刘可盈看着两人,忽然懂了。
封辰不是不懂她的心意,只是他不能接受。
他的疏远、推开、托付,全是保护。
人龙殊途,四个字,他用行动,说了千万遍。
心口那点执着的仰望,终于开始松动。
像冰雪,遇到了暖阳。
子时,深夜。
旧城区地下地洞,阴气翻涌,妖气冲天。
一道看不见的入口,在墙壁上缓缓展开,里面灯火昏暗,人影攒动,全是形态各异的精怪。
六人贴上掩气符,依次进入。
妖市之内,叫卖声、交易声、低语声混杂在一起。
有人形狐狸在卖内丹,有黄皮子在换阳气,有蛇精在交易水脉情报,角落里甚至还有精怪在偷偷贩卖龙脉碎片。
封辰走在最前面,龙威彻底内敛,气息平静如普通精怪。
可他走过之处,所有高阶精怪,都下意识低头、让路、不敢直视。
那是刻在灵魂里的敬畏。
秦贺紧紧跟在刘可盈身边,不动声色地将她护在内侧,避开拥挤而来的精怪,每一步都稳而小心。
遇到气味凶恶的邪祟,他会轻轻把她往身后带一带;
遇到嘈杂混乱的摊位,他会伸手虚扶一下她的手肘,动作绅士而克制。
没有越界,没有冒犯。
只有极致的温柔与保护。
刘可盈一路沉默,心里却越来越清晰。
那个永远站在她身前、为她挡住所有危险的人,不再是那个遥不可及的封辰。
而是身边这个,踏实、温暖、始终在场的秦贺。
她悄悄抬头,看了一眼秦贺的侧脸。
心跳,再次轻轻加快。
妖市深处,一道低沉的议论声,传入众人耳中。
“听说了吗?长江走蛟就在这半个月!”
“不止!深海好像有东西在动,古老得吓人!”
“据说是龙脉要醒了,天下要变了!”
“别乱说!那个东西一出来,我们精怪都得俯首称臣!”
“那个东西”四个字一出,封辰的脚步,瞬间微顿。
深海……有东西在动?
是同族?
是残存的龙?
还是沉睡的龙脉本源?
孤独了近百年的心,第一次,剧烈地跳动起来。
他不动声色,压下所有情绪,转身对众人低声道:“情报拿到了,走。”
不能久留。
再留下去,他极有可能暴露。
六人转身,准备离开。
就在这时,一道阴冷的声音,从身后响起:
“几位,看着面生啊……不是精怪,是人吧?”
所有精怪,瞬间转头看来。
妖气,瞬间暴涨。
秦贺第一时间将刘可盈死死护在身后,帝王气隐隐散开。
李思思立刻捏起符箓,赵龙朱珠摆出防御姿势。
封辰缓缓转过身,背影孤直,气息平静。
眼底深处,一丝龙威,悄然凝聚。
危机,骤然而至。
而藏在队伍里的那枚九处暗棋,指尖微微一动。
机会,来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