封矿后的第三天,夜里下了一场雨。
雨不大,淅淅沥沥的,从傍晚一直下到后半夜。祁同伟躺在床上,听着雨声,翻来覆去睡不着。他脑子里全是那些矿工的脸,那些疲惫的、麻木的、带着期盼的脸。
王师傅那句话,一直在他耳边响:“祁所长,我们信你。”
信他。
可他拿什么让人家信?
矿封了,钱富贵的损失有人管,可那些矿工呢?他们等着工资养家,等着钱给孩子交学费,等着钱给老人看病。他答应过他们,会想办法。可办法在哪里?
雨停了,天也快亮了。
他爬起来,穿好衣服,走到窗前。
窗外,天边刚泛起鱼肚白。远处的山还黑黢黢的,山腰飘着一层薄雾,像一条白色的带子。空气里有一股雨后特有的清新,混着泥土的腥味和草木的清香。
他深吸一口气,让自己清醒一些。
今天,他要去县里。
不为别的,为那些矿工。
上午九点,祁同伟坐上了去县城的班车。
还是那辆破旧的长途汽车,还是那条颠簸的山路。车上人不多,三三两两坐着,有人打瞌睡,有人看着窗外发呆。他靠窗坐着,看着外面的山一座接一座掠过。
三个小时后,车到了县城。
他下车,直接往县政府走。
县政府在县城中心,一栋三层的小楼,灰砖墙,红瓦顶,门口挂着牌子:岩台县人民政府。门口站着两个保安,看见他走过来,拦住他。
“同志,你找谁?”
“我找马县长。”
保安上下打量了他一眼,看他穿着普通的警服,也不像什么大人物,态度有些怠慢。
“马县长忙,要预约。”
祁同伟从口袋里掏出工作证,递过去。
“岩台山镇派出所所长,祁同伟。有急事。”
保安看了一眼工作证,态度稍微好了些,但还是摇头。
“所长也不行。马县长今天有会,没空见你。”
祁同伟没说话,直接往里走。
保安急了,追上来想拦,被他一把推开。
“我说了有急事,你拦我,出了事你负责?”
保安被他气势所慑,愣在那里,不敢再拦。
他上了二楼,找到县长办公室,敲门。
没人应。
他推开门,屋里空空的。
一个工作人员走过来,问他:“同志,你找谁?”
“马县长呢?”
“马县长在开会,三楼会议室。”
祁同伟转身往三楼走。
会议室的门紧闭着,里面传来隐隐约约的说话声。他站在门口,等了一会儿,推门进去。
屋里坐着十几个人,正在开会。马建设坐在主位上,看见他进来,愣了一下,然后脸色变得很难看。
“祁所长?你怎么来了?”
祁同伟走到他面前,站定。
“马县长,我来找您谈煤矿的事。”
屋里的人面面相觑,有人窃窃私语。
马建设沉下脸。
“祁所长,你没看见我们在开会吗?有事回头再说。”
祁同伟摇摇头。
“马县长,我等不起。那些矿工也等不起。矿封了三天了,他们没活,没钱拿,家里都揭不开锅了。我今天来,就是想问问县里,到底管不管?”
马建设的脸色更难看了。
“祁所长,你这是什么态度?煤矿的事,不是已经在处理了吗?安监局的人去了,封条也贴了,你还想怎么样?”
祁同伟看着他。
“马县长,封矿只是第一步。那些矿工,三十七个家庭,怎么办?他们等着钱吃饭,等着钱养家。县里是不是该有个说法?”
马建设冷笑了一声。
“说法?祁所长,你封矿的时候,可没跟县里商量。现在出了问题,倒来找县里要说法了?”
祁同伟深吸一口气。
“马县长,我封矿,是因为那个矿会死人。昨天我差点被埋在下面,这不是开玩笑。三十七条人命,我赌不起。”
马建设站起来,走到他面前。
“祁所长,我最后跟你说一遍。煤矿的事,县里自会处理。你不要在这里胡搅蛮缠。你现在出去,我可以当什么都没发生。”
祁同伟看着他,看着他那张圆滑的脸,那双精明的眼睛。
“马县长,”他说,“我今天来,不是来闹事的。我只是想让您知道,那些矿工,他们不是数字,不是报表,是活生生的人。他们有老婆,有孩子,有父母。他们的命,不比任何人贱。”
会议室里一片寂静。
所有人都看着他。
马建设的脸色变了又变,最后挥了挥手。
“散会。”
人们陆续走出去,经过祁同伟身边时,都忍不住看他一眼。那目光里有好奇,有敬佩,也有担忧。
门关上,屋里只剩下他们两个。
马建设坐回椅子上,看着他。
“祁所长,你到底想怎么样?”
祁同伟在他对面坐下。
“马县长,我不跟您绕弯子。矿要整改,这是对的,不能改。但工人不能没饭吃。我建议,由县里出面,协调银行给工人们发一笔贷款,等矿复工了再还。或者,从煤矿的税款里先垫一部分,发给工人当生活费。”
马建设听着,脸上的表情慢慢变了。
“祁所长,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贷款?垫款?这些钱,谁来还?你吗?”
祁同伟摇摇头。
“我负不起这个责。但县里可以。煤矿每年交那么多税,县里拿一点出来,发几个月的工资,不难。”
马建设冷笑。
“不难?你知道县里财政有多紧张吗?你知道有多少地方等着用钱吗?你一句话,就想让县里拿钱出来?”
祁同伟看着他。
“马县长,那我问您。如果那些矿工家里真的揭不开锅了,出了事,谁来负责?”
马建设愣了一下。
祁同伟继续说:“三十七个家庭,一百多口人。他们要是闹起来,您担得起吗?”
马建设的脸色变了。
他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开口,声音软了下来。
“祁所长,你说的,有道理。但这件事,我一个人做不了主。得开会研究。”
祁同伟点点头。
“那您就开会研究。我等着。”
他站起来,往外走。
走到门口,他回过头。
“马县长,我给您三天时间。三天后,如果没有结果,我就自己想办法。”
马建设看着他,目光复杂。
“你什么办法?”
祁同伟笑了笑。
“到时候您就知道了。”
从县政府出来,天已经黄昏了。
夕阳照在街上,把一切都染成金红色。街上的人多了起来,下班的,放学的,买菜做饭的,都匆匆忙忙。
祁同伟站在街边,看着这一切,心里有一种说不出的感觉。
他知道,今天这一闹,彻底把马建设得罪了。
但他不后悔。
有些人,总要有人去得罪。
有些事,总要有人去做。
他找了家小旅馆住下,打算明天再回镇上。
旅馆很简陋,一张木板床,一床薄被子,一个暖水瓶。窗户关不严,冷风从缝隙里灌进来,嗖嗖的。他躺在床上,听着外面的风声,想着接下来该怎么办。
三天时间。
如果县里不给结果,他真的要想办法。
可有什么办法呢?
他摸了摸怀里的那枚徽章。
“爸,”他在心里说,“你给我点主意吧。”
第二天一早,祁同伟坐班车回镇上。
车刚开出县城,就看见前面围了一堆人。有人站在路中间挥手,车停下来,司机探出头去问。
“出事了!”那人喊,“煤矿塌了!”
祁同伟的脑子里嗡的一声。
他跳下车,往煤矿方向跑去。
跑了两里地,才到煤矿。
井口已经塌了,整个井架都歪了,乱七八糟地堆在一起。到处是碎石,到处是灰尘。空气里弥漫着一股刺鼻的味道,像是瓦斯,又像是别的什么。
有人在哭,有人在喊,有人在拼命挖。
祁同伟冲过去,抓住一个人。
“怎么回事?怎么会塌?”
那人满脸是泪,衣服上全是灰。
“钱老板……钱老板昨天夜里偷偷开工……说不让声张……结果……结果……”
祁同伟的心往下沉。
偷偷开工。
夜里。
他松开那人,往井口跑去。
有人拦住他。
“祁所长!不能过去!还塌着呢!”
他推开那人,继续跑。
跑到井口边,他停下来。
眼前的一切,让他说不出话。
井口已经被埋了大半,只剩下一个小口子,还在往外冒烟。有人趴在那个口子边上,往里喊,喊那些再也听不见的名字。
他看见王师傅。王师傅跪在地上,满脸是泪,一边哭一边用手刨那些碎石。他的手已经刨出血了,但他还在刨,像疯了一样。
“王师傅!”他跑过去,“王师傅!”
王师傅抬起头,看着他。
那张脸,祁同伟一辈子都忘不了。
满脸的灰,满脸的泪,眼睛里全是绝望。
“祁所长……”他的声音沙哑得不像人声,“我儿子……我儿子在里面……”
祁同伟愣住了。
王师傅的儿子。
那个才十九岁的年轻人,上次在矿上见过,一笑就露出两颗小虎牙。
“祁所长,您不是说会封矿吗?您不是说不会让人下井吗?为什么……为什么他们又开工了?”
祁同伟站在那里,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是啊,为什么?
他封了矿,贴了封条,做了所有能做的事。
可那些人,还是偷偷开工了。
那些人,还是死了。
他跪下来,和王师傅一起,用手刨那些碎石。
碎石很尖,划破了他的手,血流出来,染红了石头。
但他感觉不到疼。
他只是刨,一直刨。
身后传来哭声,喊声,骂声。
越来越多人围过来,有人拿着工具,有人空着手,都在刨。
太阳升起来,照在这片废墟上。
照在那些流着血的手上。
照在那些绝望的脸上。
祁同伟跪在那里,刨着那些碎石。
他心里只有一个念头:
如果他能早一天拿到结果,如果他能早一天着县里拿钱出来,如果他能让那些矿工相信,他们不用偷偷开工……
那些声音,那些脸,会不会不一样?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从今天起,有些东西,变了。
(第十七章 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