救援持续了整整三天三夜。
祁同伟在这三天里,几乎没有合过眼。他跟着救援队一起挖,一起刨,一起喊那些再也听不见的名字。手上的伤口结了痂,又被磨破,再结痂,再磨破。到最后,两只手已经血肉模糊,分不清哪里是伤口,哪里是完好的皮肤。
但他感觉不到疼。
第三天傍晚,最后一具遗体被挖了出来。
三十七个人,死了二十一个。
王师傅的儿子,也在里面。
那个十九岁的年轻人,被挖出来的时候,脸上还带着惊恐的表情。他的眼睛睁得很大,嘴张着,像是想喊什么,却没喊出来。他的手指蜷曲着,像是在抓着什么,却什么也没抓住。
王师傅跪在他身边,没有哭。
他就那么跪着,看着儿子的脸,一动不动。
祁同伟走过去,站在他身边。
“王师傅……”
王师傅没有抬头。
“祁所长,”他的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过石头,“我儿子……他才十九岁。他说,等挣够了钱,就娶媳妇,让我抱孙子。他说……”
他说不下去了。
祁同伟蹲下来,把手放在他肩上。
那只手在抖。
“王师傅,对不起。”
王师傅抬起头,看着他。
那张脸上全是灰,全是泪,全是绝望。
“祁所长,您对不起什么?又不是您让他们开工的。是那个姓钱的,是他!是他偷偷开工的!是他害死我儿子的!”
他站起来,像疯了一样往钱富贵家的方向冲。
几个人拦住他,他挣扎着,喊着,骂着。那声音不像是人发出来的,像是野兽的嚎叫。
祁同伟站在那里,看着这一切,一动不动。
他想起那天在县政府,马建设问他:“你什么办法?”
他笑了笑,说:“到时候您就知道了。”
现在他知道,他什么办法也没有。
他救不了那些人。
他只能眼睁睁看着他们死。
这天夜里,祁同伟一个人坐在办公室里,没有开灯。
月光从窗户照进来,在地上投下一片惨白。他的脸隐在黑暗里,看不清表情,只有眼睛亮着,像两团火。
门被推开了。
赵大河走进来,站在门口。
“祁所长,您……您没事吧?”
祁同伟没有说话。
赵大河走进来,在他对面坐下。
“祁所长,我知道您难受。但这事,不怪您。您已经尽力了。”
祁同伟抬起头,看着他。
“我尽力了?我真的尽力了吗?”
赵大河愣了一下。
祁同伟继续说:“如果我早一天着县里拿钱,如果我能让那些矿工相信,他们不用偷偷开工,如果我能……”
“祁所长!”赵大河打断他,“您不能这么想。那些矿工,他们偷偷开工,是因为钱富贵许了他们双倍工资。他们穷怕了,想多挣点。这不是您的错。”
祁同伟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站起来,走到窗前。
窗外,月光下的煤矿一片死寂。那些井架还歪在那里,那些工棚还黑着灯,那些曾经热闹的地方,现在什么都没有了。
“赵所长,”他说,“你说,这世上,到底有没有公道?”
赵大河没说话。
祁同伟转过身,看着他。
“那些矿工,他们老老实实活,本本分分做人,凭什么要死?钱富贵,他偷着开工,害死二十一个人,凭什么还能逍遥法外?”
赵大河低下头。
“祁所长,有些事,不是咱们能管的。”
祁同伟摇摇头。
“不。这件事,我管定了。”
第二天一早,祁同伟去了县城。
这一次,他不是去找马建设。
他去找程度。
程度的办公室还是那间,还是那个炉子,还是那股热气。看见祁同伟进来,程度吓了一跳。
“祁所长?您怎么来了?”
祁同伟在他对面坐下。
“程副所长,我需要你帮忙。”
程度看着他,看着他那张憔悴的脸,那双充血的眼睛,那双血肉模糊的手。
“您说。”
“帮我查钱富贵。所有的事。他这些年过的所有见不得人的事。包括这次矿难。”
程度沉默了一会儿。
“祁所长,您知道钱富贵背后是谁吗?”
“知道。马建设。”
程度点点头。
“马建设现在是副县长,管工业。钱富贵的矿,一直是他罩着的。这次矿难,他肯定也会想办法压下去。您想查钱富贵,就是跟他作对。”
祁同伟看着他。
“你怕了?”
程度摇摇头。
“我不怕。我只是想提醒您,这条路不好走。”
祁同伟笑了。
那笑容很冷,很苦。
“不好走,也得走。二十一条人命,不能就这么算了。”
程度看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点点头。
“好。我帮您。”
从县城回来,祁同伟又去了煤矿。
不是去现场,是去找那些矿工的家属。
他一家一家地走,一家一家地听,一家一家地记。那些哭诉,那些眼泪,那些绝望,他都记在心里。
他也告诉他们,他会给他们一个交代。
有人信,有人不信。
但不管信不信,他都这么说。
三天后,程度那边传来了消息。
钱富贵的材料,查到了不少。
偷税漏税,克扣工资,强迫加班,行贿受贿……每一条都够他喝一壶的。还有一条,让祁同伟心里一震——
钱富贵跟山里的那些人,确实有来往。
而且,来往很深。
程度说,山里那些人,是搞走私的。毒品,,什么都搞。钱富贵给他们提供掩护,他们给钱富贵好处。这次矿难,就是因为钱富贵急着出货,才偷偷开工的。
祁同伟听完,沉默了很久。
原来,这场矿难,背后还有这么多事。
原来,那些人,比他想象的更黑。
他拿起电话,拨了一个号码。
是高育良。
“老师,我需要您帮忙。”
高育良听完他的讲述,沉默了很久。
“同伟,你知道你这是在什么吗?”
“知道。”
“你知道你得罪的是谁吗?”
“知道。”
高育良又沉默了一会儿。
“那你还要?”
祁同伟深吸一口气。
“老师,我父亲当年,一个人挡住二十多个敌人。我做不到他那样,但至少,我要给那二十一个人讨个公道。”
电话那头,高育良没有说话。
过了很久,他才开口。
“好。我帮你。”
挂了电话,祁同伟坐在那里,看着窗外。
窗外,月亮很亮。
他想起王师傅,想起他跪在儿子身边的样子。想起那些矿工家属,那些哭红的眼睛,那些绝望的脸。
他摸了摸怀里的那枚徽章。
“爸,”他在心里说,“你给我点力气吧。”
接下来的子,祁同伟像疯了一样工作。
白天,他到处跑,收集证据,找证人,写材料。晚上,他一个人坐在办公室里,一遍一遍地看那些材料,一遍一遍地推演。
马建设那边,开始反击了。
先是县里来电话,说他“工作不力”,要他写检查。然后是有人举报他“”,调查组下来查他。再然后是有人在街上拦住他,威胁他,让他“别多管闲事”。
他都没理。
他只是一遍一遍地告诉自己:快了,快了。
一个月后,省里来了调查组。
是高育良的关系。
调查组在岩台山待了半个月,把所有的事都查了个底朝天。
钱富贵被抓了。
马建设也被抓了。
山里那些人的线索,也移交给了上级部门。
消息传开那天,整个岩台山镇都沸腾了。
人们涌上街头,放鞭炮,喊口号,像过年一样。有人拉着祁同伟的手,哭着说谢谢。有人给他送鸡蛋,送腊肉,送自家种的菜。他推辞不掉,只能收下。
王师傅也来了。
他站在派出所门口,看着祁同伟,眼眶红红的。
“祁所长,”他说,“我儿子……可以瞑目了。”
祁同伟走过去,握住他的手。
“王师傅,对不起,我来晚了。”
王师傅摇摇头。
“不晚。不晚。您来了,就好了。”
他转身走了。
祁同伟站在那里,看着他的背影,久久没有动。
那天晚上,祁同伟一个人坐在办公室里,看着窗外。
月亮很亮,照得院子里一片银白。
他想起这三个月发生的一切。想起那场矿难,想起那些死去的人,想起那些活下来的人。想起钱富贵的脸,想起马建设的眼睛,想起那些威胁,那些压力,那些绝望的时刻。
他终于,给了他们一个交代。
但他知道,这只是开始。
山里那些人,还没抓到。
那些藏在幕后的黑手,还没挖出来。
他要走的路,还很长。
【叮——】
脑海里,那个声音又响起来。
【第一卷:寒门砺刃,拒绝那一跪 完成】
【卷末总结】
改变命运节点统计:
· 拒绝梁璐邀请:已完成
· 获得省公安厅调研机会:已完成
· 孤鹰岭血战立一等功:已完成
· 得知父亲真相:已完成
· 赴任岩台山:已完成
· 预警矿难,挽救三十七人:已完成
· 彻查矿难真相,扳倒钱富贵、马建设:已完成
命运点累计:3250点
系统评价:宿主在第一卷中表现出色,成功改变多个关键命运节点,奠定人生新起点。第二卷即将开启:博弈棋局,编织新网络。
祁同伟站在窗前,看着窗外的月亮。
三个月前,他刚重生,还躺在那张硬板床上,不敢相信这一切是真的。三个月后,他站在这里,手里握着那些死去的人的希望,肩上扛着那些活下来的人的信任。
他想起父亲的信。
“好好读书,好好做人。别走爸的路。这条路太苦。”
他笑了笑。
爸,我没走您的路。
我走的是自己的路。
窗外,天边泛起一抹鱼肚白。
新的一天,要开始了。
(第十八章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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